褚庆宜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走出乡土,在城市中求学、工作多年,于我而言,家乡早已成为节假日才会回归的符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村身份,也在岁月的流转中变得模糊,甚至再次踏上故土时,会生出些许生疏与尴尬。原以为,人口外流的乡村,早已失却了往日的集体内核,而常年在外的我们,也终将成为家乡的“过客”。直到连续数年返乡参与村民小组会议,从协助整理账目、担任会议记录的“书记员”,到沉浸式融入每一次讨论、争辩与决策,我才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找回了作为村庄村民的归属感,真切感受到了独属于乡土的身份认同感。这份感受,不仅源于血脉的牵绊,还来自村民小组长辈们的包容与凝聚,来自村庄社会最质朴的集体温情。这也让我逐渐明白,无论走多远,这片土地始终会接纳我,我也永远是这个村庄、这个小组的一分子。
读大学后,自己便开始长时间远离家乡。在外求学过程中,内心对于家乡村庄的想念也越发浓厚。自己也尝试利用寒假时间开展村庄历史文化的调研,记录村庄的民俗文化,探寻自己从何处来以及未来自己的归处。但由于自上初中以来,自己每年在村庄生活的时间便非常少,村庄中的许多人和事都不再熟悉。尤其是我们这种单姓的宗族性村庄,村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辈分等级非常明确和复杂。这也让我每次回村时都会产生莫名的紧张感。由于担心记错或者不知道对方的辈分而感到尴尬,自己出门时总会尽量避开村民聚集的地点,也尽量不去参与村庄的公共事务。这种不适感在我读研接触社会学专业后慢慢减少。通过阅读社会学的相关著作,我不断地反观自己生长的村庄以及村庄的人和事,开始以积极的心态和行动去对待家乡的人和事,在每年返乡时主动和各类村民交流,记录村庄中发生的各种故事和现象,以从中体悟村庄的变化。村民小组会议便是我在近七八年的时间中持续参与的活动。在持续参与村民小组会议的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了本小组村民的家庭情况。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本小组村民对于我的参与非常支持,还会邀请我为小组做账,这让我感到自己被村民们所接纳。尤其是今年,当得知2026年小组长的职责将要轮到我们家负责时,内心感到非常高兴和好奇。这种感受不自觉地出现,让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参与村民小组会议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种村民身份的认同感。我也发现,村民小组会议,已成为我重新联结乡土的重要纽带。
我们小组有150余名村民,三十多户人家。在城市化的浪潮中,和父亲一般年龄的村民(60岁上下),外出务工二三十年,早已远离田间地头,不再实际耕种土地。在近六七年的时间中,每年返乡,我总会主动参与村民小组会议。村民们也欣然接纳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年轻人,还常让我帮他们梳理清楚往来账目、厘清土地租金的分配细节,让会议的推进更有效率。也正因为这份信任,我得以近距离观察小组公共事务的运行,从土地流转收益的核算、小组成员人数的核对,到租金分配方式的调整、十年一次的调地商议,每一个环节,都让我对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有了全新的认知。
刚开始两年参与会议,我仍带着一丝“旁观者”的心态,以研究者的视角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但在持续地融入过程中,我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其中的一员。虽然有多数村民外出打工十几年,但依旧能清晰地说出自家地块的由来,始终牵挂着小组的每一件事,在会议上积极发言,为小组事务建言献策。小组成员们热烈地讨论,对小组事务表现出的热情,让我感到很好奇。这份好奇心,让我有意识地去考察其中的规则。
我也发现,村民小组会议的每一次讨论,都是乡土公平与民主的生动实践,而这份实践,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能感受到强烈的身份认同。在小组中,土地是全体村民的共同财富,即便多数人不再耕种,对土地的珍视却刻在骨子里,土地流转的每一分租金,都是大家的合法收益,容不得丝毫偏差。因此,每年的会议,核心议题始终围绕土地展开,而讨论的过程,也尽显乡土社会的公平与较真。为了制定一份公平的租金分配方案,大家会逐字逐句地商议规则,每一片地块的分法、每一个人口的认定,都要经过集体讨论;为了敲定十年一次的调地方案,即便在2019年疫情初期,消息里满是未知与紧张,村民们依旧齐聚一堂,从晚上八点讨论到凌晨两三点,没有人中途离场,没有人敷衍了事。
彼时的我,曾不解为何为了几分地、几元钱,大家要耗费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甚至觉得这样的讨论效率太低,按过往的规则执行便好。但村民们用行动告诉我,在乡土社会,效率从来不是第一位的,公平才是。会议上,每一名村民都有平等的话语权,无论家境贫富、身份高低,都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疑问与诉求:谁家女儿出嫁户口未迁,谁家娶了媳妇添了丁,谁家老人需要特殊照顾,大家都会一一说明,集体商议。有人会为了一笔账、一块地的收益提出质疑,有人会因理解偏差钻牛角尖,甚至引发争执,但没有人会因此被排挤,也没有人会压制他人的声音。若争执过甚,总有乡邻出面调和,让情绪激动的人稍作冷静,待心气平和后再继续讨论。而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质疑,也会在集体的解释中得到化解,最终形成的每一个规则、每一个方案,都能让大家感受到公平与合理,不偏袒任何一户,不亏待任何一人。就连我这名在外多年的年轻人的声音也会被倾听,我的想法会被重视。
更让我动容的是,这种公平与包容,不仅体现在普通村民身上,更延伸到了村庄里的特殊群体。小组里有几位五六十岁的老光棍,他们大多主动选择边缘于集体会议,有的从不参加,有的即便参加也只是静静倾听,极少发表言论,但他们的合法权益从未被忽视,土地租金会由亲戚朋友帮忙代领、妥善保管,再如数转交;小队中有一位孤寡老奶奶,儿女早逝,孤身一人,没有手机无法扫码收款,每次分配零钱时,大家都会主动凑出现金递给她,从不怠慢,从不欺瞒,处处照顾着她的难处。在这个小小的村民小组里,没有高低贵贱的歧视,没有嫌贫爱富的冷漠,只有最质朴的互助与守护,形成了一个温暖的保护性结构,让每一个成员都能感受到集体的温度。正是这样的氛围,让我深深体会到,作为这个小组的村民,不仅意味着一份权力,更意味着一份被接纳、被守护的归属感,而这份归属感,让我的乡村身份变得无比真切。
村民小组的自主治理与集体凝聚,让人口流失的乡村依旧保有集体内核,也让常年在外的村民,始终拥有心灵的归处。学界常说,人口外流与外出务工让乡村的身份认同逐渐消解,让乡土的集体内核遭受冲击,但在我的故乡,村民小组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样的认知。我们的小组,没有固定的小组长,而是通过抽签实现每家每户轮流任职,十年内,每户都有机会参与小组管理,这份“公共事务人人有责”的共识,让每一个村民都能树立起集体意识:今年是别家管理,明年便可能是自家,唯有共同维护、认真对待,才能让集体利益得到保障。因此,即便多数村民常年在外,分散在天南海北,每到年底开会、统筹集体事务时,大家都会尽可能赶回,积极参与,共同商议,将小组的事情当作自家的事情来办。
小组的自主治理,不仅体现在利益分配上,更体现在土地资源的统筹与整合中。小组内仅有四五户村民实际耕种土地,却能实现土地极少抛荒。这背后,是村民小组强大的统筹协调能力。大家集体商议土地流转的地租标准,对本村村民与外地老板实行差异化定价,优先将土地留给本村村民耕种,既保障了耕种群体的收入来源,也实现了土地的连片经营;通过协调,原本细碎化的地块被整合,田埂被推平,不仅腾出了更多可耕种土地,也为农业机械化作业创造了条件。在这个过程中,村民们对土地的关注,从具体的地块耕种转向了地亩数与租金收益的数字核算,多数人甚至不知晓自家具体地块的位置,却始终关心着集体的土地资源,因为大家明白,这份集体财富,是每一个人的依靠。
对于常年在外的我们而言,这份集体财富,不仅是一份经济收入,更是一份心灵的寄托。一户四口之家,每年能从土地租金中获得约2000元的收益,这笔钱对城市里的生活而言微不足道,却能成为返乡养老、留守乡村的村民的重要生活保障,成为过年时的一份温暖。而对于我们这些在外的人来说,这份收益背后,是土地的牵绊,是集体的联结。即便我们在城市有了稳定的生活,却始终会因这份土地权益,与家乡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即便我们多年未归,却会因村民小组的存在,始终记得自己是“第七小组的人”。
这种身份认同,也融入了乡村的日常与民俗之中。小组不仅是公共事务的议事平台,更是乡村情感凝聚的载体,村内的红白喜事,大多以小组或老生产队为单位组织,村民们互帮互助,各司其职,在共同的民俗活动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维系了邻里的温情。即便在外相遇,一句“我们是一个小组的”,便能瞬间拉近距离,生出别样的亲切。这种强烈的身份认同,让分散的村民形成了紧密的社区联结,让人口流失的乡村,依旧保有鲜活的集体生命力,也让我们这些漂泊他乡的人,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可以回归的“根”,有一份难以割舍的乡土情怀。
连续数年的村民小组会议参与经历,让我对家乡、对乡土社会有了全新的认知,也让我重新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归属感与身份认同感。曾经,我以为自己会成为家乡的“过客”,城市的生活让我与乡土渐行渐远,但村民小组这个小小的基层治理单元,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将我与家乡紧紧联结在一起。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乡土社会最质朴的公平与民主,体会到了最温暖的集体互助与守护,见证了人口流失背景下乡村强大的自主治理能力与集体凝聚力。
这份归属感,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每一次集体讨论中的被认可,源于每一次利益分配中的被公平对待,源于每一个乡邻眼中的亲切与接纳;这份身份认同感,不仅仅是血脉的简单牵绊,更是源于对集体事务的参与,源于对小组的责任与牵挂,源于“我是这个村庄的村民”的笃定与自豪。如今,再回到家乡,我不再有生疏与尴尬,取而代之的,是踏实与安心,因为我知道,这里有我的根,有我的集体,有一群认可我、接纳我的乡邻。
作为常年在外的乡村儿女,我庆幸能有这样的机会,重新融入乡土,感受乡土的温度。而村民小组的治理实践也让我明白,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这样的基层自治单元,正是乡村活力的源泉。它保留着乡土社会的传统内核,贴合着乡村的实际情况,凝聚着村民的情感与力量,让每一名乡村儿女,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归属感,都能拥有一份沉甸甸的身份认同,而这份归属感与认同感,终将成为乡村发展最坚实的底气,让乡土永远成为我们心灵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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