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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拿姐的银票宴客炫富,当众嘲讽姐夫,姐夫一句话小舅子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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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偏厅的木窗糊着素纸,透进半缕昏黄的天光。
我靠在梨木柜上,指尖攥着那张桑皮纸制成的子母票,纸边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窗外传来街面的吆喝声,混着远处望江楼的丝竹鼓乐,缠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柜上的账房先生抬了抬眼:“沈匠人,确定要改?子票原额十万贯,如今调作……一文钱?”
我点头,声音平静:“确定。”
先生提笔蘸了墨,在票根上细细改写,朱印一盖,墨迹干透。




十万贯的额度,就此成了市井间连一块烧饼都买不来的一文钱。
我将子票揣进袖中,推开偏厅的木门。
檐角的铜铃轻响,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在窗纸上,又慌慌张张飞走。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酒楼的伙计捧着食盒路过,哼着市井小调。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望江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暮秋的午后,日头斜斜挂在西街的檐角。
岳母柳三娘的杂货铺前,挂着新晒的干辣椒,红通通一串,风一吹便晃。
她差人来唤,说宰了只土鸡,让我与清禾回铺里用饭。
我是制扇的匠人,守着一间小扇肆,靠手工雕骨、糊面营生,活儿有淡有旺,银钱赚得不稳。
妻子苏清禾是私塾的女先生,教孩童识文断字,月钱固定,在岳母眼里,是家里最“出息”的人。
我们到后院时,铁锅炖着鸡,香气裹着葱姜味,飘了满院。
岳父苏老实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木讷的脸,见我们来,只憨憨点了点头。
小舅子苏墨尘还未归,柳三娘擦着手上的面粉,嗓门敞亮:“清禾,给你夫君和你爹沏茶,就泡你弟托人带的雨前龙井,说是江南来的好茶,一两值一贯钱!”
她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粗布的长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楼上张记布庄的姑爷,去年开了绸缎庄,如今都雇了三个伙计,比你还小两岁呢。”
苏老实添柴的手顿了顿,清禾沏茶的动作也慢了半分。
“娘,沈砚的扇肆是手艺活,不比商铺。”清禾轻声辩解。
“手艺能当饭吃?”柳三娘撇撇嘴,“男人就得撑得起家,天天蹲在屋里雕扇骨,能雕出几两银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苏老实默默起身,去看锅里的鸡汤。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的茶香寡淡,入口发涩,远不如我平日喝的粗茶实在。
“姐,姐夫!”
院门被推开,苏墨尘摇着折扇走进来,一身锦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他将手里的蜜糕盒放在石桌上,语气张扬:“妈,给您买的桂花蜜糕,望江楼刚出炉的。”
柳三娘立刻笑开了花:“又乱花钱,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今日街上车马多,堵了半晌。”苏墨尘路过我身边,扇尖轻挑,“还是姐夫舒坦,守着小扇肆,不用奔波应酬。”
他身上的熏香浓烈,呛得人微微蹙眉。
饭菜上桌,土鸡炖得软烂,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柳三娘一个劲往苏墨尘碗里夹肉:“多吃点,瞧你最近都瘦了,在外应酬辛苦。”
苏墨尘嚼着肉,看向我,笑意轻飘飘的:“姐夫最近扇肆有活?”
“接了几把文人扇,小活儿。”我应道。
“哦。”他点点头,转而对柳三娘炫耀,“妈,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城裡的公子哥,往后跟着他们做事,银钱肯定翻倍赚。”
“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柳三娘眼睛发亮,忙给他盛汤。
清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低头扒饭,糙米硬实,嚼得腮帮发酸。
这顿饭,大半时间都是柳三娘夸儿子,苏墨尘吹自己的人脉,间或提及谁家姑爷赚了大钱,买了宅院。
苏老实始终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清禾不停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离开时,柳三娘把剩下的蜜糕塞给清禾:“带回去,让沈砚也尝尝,好几文钱一盒呢。”
走在西街的青石板路上,晚风渐凉。
清禾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沉默不语。
直到看见扇肆的木门,她才轻声问:“茶,好喝吗?”
“一般。”我答。
“下次,我们带自己的茶来。”她挽得更紧了。

回到扇肆,收拾妥当,已是深夜。
清禾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字帖,眉头微蹙,透着疲惫。
我坐在案前,对着扇骨描样,刀锋在竹面上划过,却总落不到实处。
“沈砚。”清禾放下笔,看向我。
我抬眼,她摘了帷帽,眉眼温柔,却藏着几分心疼。
“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碎,没有坏心。”
我放下刻刀,点了点头。
“当年我执意嫁你,她极力反对,说你只是个穷匠人,给不了我好日子。”清禾笑了笑,笑意里带着苦意,“可我就觉得你好,踏实、心细,守着一门手艺,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强百倍。”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我知道你扇肆淡时,银钱周转难,你从不跟我抱怨,总自己扛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桑皮票,轻轻放在我案上。
是钱庄的子母银票,母票在她手中,这张子票,额度十万贯。
“这张子票你拿着,平日买料、周转,或是自己想买些什么,直接兑用,密码是你的生辰。”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银票,纸面光滑,却重得压手。
“我不用,我……”
“拿着。”清禾打断我,语气坚定,“我们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你总跟我分得清楚,我心里才难受。”
她望着我,眼底亮晶晶的:“就当,让我心里安稳些,好不好?”
我喉咙发哽,攥着银票,指尖微微发烫。
清禾重新拿起字帖,灯下的身影安静而温柔。
我将子票放在扇骨旁,桑皮纸的白光,映着竹制的扇骨,沉默又刺眼。
我重新握起刻刀,刀锋落下,精准而平稳。
刻刀与竹骨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半月后的一晚,我与清禾正在用饭,她的竹制传信筒响了。
是苏墨尘差人送来的口信,语气火急火燎。
“姐!救急!我与朋友在望江楼谈事,忘带银袋,支付的额度也用完了,你快给我兑八千贯!明日便还!”
清禾握着传信筒,看向我,眼神为难。
“你又与什么人吃饭?要这般银钱?”她轻声问。
“都是能帮我揽事的朋友,姐你别问了,快些,我丢不起人!”口信里的声音带着急躁。
远处传来市井的哄笑,混着苏墨尘的呵斥。
清禾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手头没有现银,你……用我给你的那张子票吧。”
“子票?那张十万贯的?能用?”苏墨尘的语气瞬间雀跃。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吃完立刻回家。”
“知道了姐!还是你最好!”
传信筒的声音戛然而止。
桌上的饭菜凉了,汤面凝起一层薄油。
清禾放下碗筷,声音发涩:“他从小被我娘惯坏了,我多说一句,我娘便要恼。”
我起身收拾碗筷,井水冰凉,冲去指尖的温热。
清禾跟在我身后,站在灶边:“那张票,我本是给你用的。”
“我知道。”
“就这一次。”她重复道,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擦干手,揽住她的肩:“没事。”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下次他再要,我绝不给了。”

又过了七日,休沐日。
清禾在院中晒书,她的钱袋放在案上,忽然传来钱庄的票报。
我路过时瞥了一眼,子票于昨夜亥时,消费四千九百八十八贯,商户是望江楼。
清禾晒完书回来,看到票报,脸色微变。
“是墨尘,他说感谢帮他揽事的朋友,推不掉。”她小声解释,语气带着心虚。
“一顿饭,四千九百八十八贯。”我平静地说。
清禾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他那个圈子,讲究场面……”
我没有再问。
那日家中气氛沉闷,清禾做了我爱吃的糟鱼,不停给我夹菜,说着私塾里的趣事。
我听着,偶尔应和。
夜里,她靠在我肩头,忽然说:“我去钱庄,给子票设个限额,或是……直接废了这张票?”
我翻着扇样图谱,淡淡道:“你决定。”
她沉默许久:“我再想想,毕竟是我弟弟,直接废了,我娘定要闹。”
图谱上的扇骨花样繁复,我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傍晚时分,苏墨尘亲自寻到扇肆,语气热情得反常。
“姐夫!今晚望江楼,我请客!你与姐务必来!我答谢几位帮我的朋友,就我们四人,没外人!”
他特意加重语气,拍着胸脯:“姐夫你一定要来,给我撑撑场面!”
清禾在一旁对我摇头,用口型说“别去”。
我想了想,应道:“好,地址发我。”
望江楼是江城最气派的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伙计穿着统一的锦衫,笑容恭谨。
包厢名“观江阁”,临着江面,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水汽。
席上已坐了两人,一个留着寸头,颈间挂着金链,一个戴着玉簪,眉眼活络。
“姐,姐夫!快坐!”苏墨尘起身招呼,满面春风,“这是我姐,私塾女先生,这是我姐夫,沈砚,有名的制扇匠人!”
两人起身行礼,满口奉承。
苏墨尘坐了主位,熟练地点菜:“招牌乳鸽、清蒸江鱼、上好的黄酒,都上来!”
他今日穿了新制的锦袍,腕上戴着玉镯,时不时抬手摩挲,刻意显摆。
酒过三巡,苏墨尘高谈阔论,说自己认识多少权贵,揽了多少大事。
那两人不停附和,吹捧之声不绝于耳。
清禾几乎没动筷子,只夹面前的青菜。
我慢慢剥着江虾,虾壳坚硬,剥得指尖发疼。
“姐夫,听闻你制扇是手艺活,自己守着小铺子?”戴玉簪的男子笑着问。
“接些零散活儿,算不上铺子。”我答。
“自由也是好的。”男子应和。
苏墨尘忽然拍了拍我的肩,力道极重,语气张扬:“我姐夫是手艺人,清高!不爱赚银钱,没事,有我姐呢,我姐是私塾先生,月钱稳定,养得起家!”
清禾脸色骤变,攥紧了筷子。
寸头男子挤眉弄眼:“轩哥……哦不,墨尘哥好福气,姐姐姐夫这般和睦。”
“那是!”苏墨尘又倒了一杯黄酒,看向我,笑意里满是轻慢,“我姐贤惠,我姐夫……脾气好,不像我,性子急。”
席上气氛愈发喧闹。
酒足饭饱,戴玉簪的男子起身:“今日多谢墨尘哥款待,望江楼的宴席,可不便宜。”
“小意思!”苏墨尘豪气挥手,“伙计,结账!”
伙计捧着账册进来,苏墨尘看也不看,从银袋里抽出那张子票,递了过去:“兑这张。”
玉簪男子眼尖,凑过去看:“这是钱庄的子母票?额度不小吧?”
苏墨尘脸上的得意藏不住,侧身搂住我的肩,环视众人,用满席都能听清的音量,朗声笑道:“怕什么,反正有我姐夫这软饭男兜底,花我姐的票子,理所应当!”
江风忽然停了,包厢里瞬间死寂。
那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发出夸张的哄笑。
清禾猛地起身,木椅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墨尘!”她声音发抖。
苏墨尘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未消:“姐,开个玩笑,你何必动气?”
我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江虾,虾肉落在瓷碟里,鲜红刺眼。
用棉巾擦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得仔细。
而后,我抬眼,对着满席的人,平静地笑了笑:“失陪,我去一趟净房。”
我起身,拉开木门,步伐平稳,甚至对门外的伙计点了点头。
身后的哄笑重新响起,夹杂着苏墨尘圆场的声音:“我姐夫老实,不爱说笑……伙计,快些兑票!”
走廊铺着绒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
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两侧的雕花木门。
我走得从容,路过端菜的伙计,侧身避让。
钱庄的分号,就在望江楼旁,几步便到。

钱庄偏厅,账房先生看着我手中的子票,满脸诧异。
我指着票根,一字一句:“将子票额度,从十万贯,改为一文钱。”
先生提笔改写,朱印落下,再无回旋余地。
我将改好的子票揣回袖中,走出钱庄。
望江楼的走廊里,伙计正急匆匆地跑,神色惶惑。
我走回观江阁,门虚掩着,里面的气氛早已变了。
没有哄笑,只有苏墨尘气急败坏的声音:“不可能!这票刚兑过,十万贯额度,怎么可能兑不出?你再试!”
伙计小声解释,语气为难。
那两人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手足无措。
清禾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笔直,浑身都在发抖。
我推门而入。
所有目光,瞬间聚在我身上。
苏墨尘猛地冲过来,将子票戳到我眼前,双目赤红:“是不是你搞的鬼?这票怎么兑不出了?!”
他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语气暴戾。
“我未曾动什么手脚。”我语气平淡。
“这票是我姐的,明明好好的,偏偏今日兑不出,不是你是谁?”他嘶吼着,“你就是见不得我请朋友吃饭,故意让我丢人!”
玉簪男子上前拉他:“墨尘哥,冷静些,许是钱庄的问题。”
“狗屁问题!”苏墨尘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沈砚,你说!是不是你?!”
清禾转过身,眼眶通红,是气极的模样:“苏墨尘!你闭嘴!你还要闹到何时?”
“我闹?姐,你看看他,他让我当众出丑!”苏墨尘嘶吼。
我绕过他,拿起清禾的帷帽与我的外衫:“回家。”
清禾咬着唇,拿起围巾。
“站住!”苏墨尘吼道,“账还没结,你们想走?”
我从银袋中取出几贯碎银,放在桌上:“这些,够我与清禾的饭钱。”
“你什么意思?”苏墨尘的声音变了调。
“意思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请你的客,自己结账。我们吃我们的,自己付账。”
说完,我揽住清禾发抖的肩,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苏墨尘的怒骂,与那两人的劝解声,渐渐远去。
走出望江楼,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清禾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抬头看我,泪眼朦胧:“你真的……把额度改了?”
“嗯。”我点头,“改成了一文钱。”
她呆呆地看着我,良久,将冰凉的手,塞进我的掌心,紧紧攥住。
我们乘舟归家,江面上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的脸上,温柔而安静。

次日,扇肆的木门被擂得震天响。
急促、暴躁,毫不留情。
我与清禾对视一眼,她起身去开门,从门缝看了一眼,身子瞬间僵住。
“是墨尘,还有我娘。”
话音未落,木门被狠狠撞开。
苏墨尘冲了进来,双目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一身戾气。
柳三娘跟在身后,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沈砚!你什么意思?”苏墨尘指着我的鼻子,唾沫飞溅,“你算什么男人?玩阴的让我丢人!你知道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吗?”
柳三娘反手关上门,厉声呵斥:“沈砚,你给我说清楚!你对墨尘的票子做了什么?都是一家人,你竟如此算计他!”
清禾挡在我身前,急声道:“娘,不是那样的,是墨尘他……”
“你闭嘴!”柳三娘打断她,胸口起伏,“我养你这么大,你竟帮着一个外人算计你弟弟!你的票子,你就让他这般胡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有没有你弟弟!”
“娘!是墨尘一次次拿票子乱挥霍,一顿饭花五千贯!沈砚他……”
“五千贯怎么了?”柳三娘声调拔高,“墨尘那是应酬,是揽事!是为了赚银钱!他姐夫不帮衬就算了,还拖后腿?不就是花你点银钱,你就这般心疼?”
清禾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墨尘有了依仗,愈发嚣张:“软饭男!靠我姐养着,还敢断我的票子!你算什么东西!”
“苏墨尘!你再说一遍!”清禾尖声喊道,声音带了哭腔。
“我说了又如何?你就是靠老婆养的废物!”
扇肆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的粗重呼吸声。
我轻轻将清禾拉到身侧,她浑身发抖,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看着苏墨尘嚣张的脸,又看向柳三娘满是轻视的眼神,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那张子母票,是清禾给我用的,她怕我扇肆周转难,心疼我。”
“给墨尘用,是清禾顾念姐弟情分。一次,两次,三次,望江楼、茶肆、应酬宴,次次大额挥霍。”
我从袖中取出钱庄取来的流水账册,摊开在两人面前:
“半年间,这张子票,五百贯以上的消费十七笔,十二笔是酒楼茶肆,皆在深夜。最大一笔八千六百贯,是城郊的应酬坊。昨日一笔,四千九百八十八贯,望江楼。”
“没有一笔,是家用开支,没有一笔,是正经营生。”
柳三娘的目光落在账册上,脸上的怒容瞬间凝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墨尘脸色煞白,伸手想抢账册:“你胡说!那是必要应酬!”
我收回账册,冷冷看着他:“什么应酬,需要夜夜笙歌?什么朋友,需要你拿你姐姐的票子,摆尽阔气?”
“我……”苏墨尘语塞,面红耳赤。
“清禾心疼你,是姐弟情分,不是让你拿着她的银钱,羞辱她的夫君。”
我看向柳三娘,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制扇匠人,赚的银钱不多,但我凭手艺吃饭,从未靠谁养活。我与清禾的家,是我们一起撑的,买房置肆的首付,家中的积蓄,大半是我一刀一刻雕出来的。”
“我敬您是长辈,事事忍让,可忍让,不是让你们践踏我的尊严。”
“那张票子,额度我绝不会恢复。不是银钱的事,是道理的事。往后,墨尘若有正经难处,我们可以帮,但若像从前这般,绝无可能。”
扇肆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三娘嘴唇哆嗦,看着账册,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墨尘眼神躲闪,再也不敢抬眼。
清禾的啜泣声,轻轻响起。

柳三娘最终拽着苏墨尘,恨恨地摔门而去。
扇肆里,只剩下我与清禾,和满室的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扇骨上,浮尘轻轻飞舞。
清禾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伤心,尽数释放。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长衫,温热而滚烫。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息,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沈砚,都是我不好,我没处理好娘家的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不是你的错。”我轻声说。
“是我太软弱,总想着息事宁人,忘了你才是陪我一辈子的人。”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我明日就去钱庄,注销子母票,换了母票,再也不办子票。往后,墨尘再要银钱,除了救命,我一分不给。”
“我会跟我娘说清楚,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谁也不能欺负你,看不起你。”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攥得无比用力。

接下来几日,柳三娘没再派人来,苏墨尘也杳无音信。
清禾时常发呆,神色落寞,夹在娘家与小家之间,她终究是难受的。
周四傍晚,她放下课本,轻声说:“我给我娘传了信,我说,沈砚没有错,票子是我要废的,墨尘挥霍、无礼,是他不对。”
“她看了信,没回我,直接挂了传信筒。”
我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不急,慢慢来。”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叹息:“我只是觉得累。”
周五,我谈了许久的文人扇订单,终于签了契书,客户爽快付了定金。
我第一时间告诉清禾,她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庆祝。”我提议。
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
市井的火锅摊热气腾腾,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我们吃得满心安稳,清禾的脸颊被热气熏得通红。
结账时,我拿出自己的银袋,付了现银。
清禾托着腮,看着我,轻声说:“还是花自己赚的银钱,最踏实。”
我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往家走。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快到扇肆时,清禾的传信筒响了,是柳三娘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日中午回铺里吃饭,炖了鸡汤。”
清禾看着消息,良久,抬头问我:“去吗?”
“去吧。”我答。
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中午,我们提着一篮鲜果,敲响了杂货铺的门。
开门的是苏老实,他见了我们,松了口气,低声道:“进来吧,你娘在厨房。”
院里飘着鸡汤的香气,柳三娘在灶前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而用力。
“妈。”清禾轻声唤道。
柳三娘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应了一声,继续切菜。
餐桌摆了四副碗筷,苏墨尘不在家。
鸡汤端上桌,浓白鲜香,还有几样清禾爱吃的小菜。
柳三娘盛了四碗汤,先给苏老实,再给清禾,最后,顿了顿,将碗推到我面前。
“吃饭。”她开口,自己先拿起了筷子。
这顿饭,安静无声,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柳三娘不停给清禾夹菜,却始终没看我,也没与我说一句话。
我沉默吃饭,鸡汤鲜暖,入喉熨帖。
饭后,清禾想收拾碗筷,被柳三娘拦住:“你去坐着,我与你爹收拾。”
我们坐了半柱香的时间,起身告辞。
柳三娘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水,看着清禾:“路上慢点。”
“嗯,妈,爹,我们走了。”
走出杂货铺,清禾挽紧我的胳膊,小声说:“她还是没跟你说话。”
“没关系。”我答。
有些隔阂,如同秋霜,需要时日,才能慢慢消融。
日子归于平静,我守着扇肆雕扇,清禾在私塾教书,安稳而踏实。
那张子母票,清禾早已注销,母票也换了新的,再无分票。
我们的日子,简单而温馨。
冬意渐深的一个夜晚,扇肆的门,被轻轻敲响。
迟疑、轻柔,与往日的暴躁截然不同。
我从门缝看去,门外站着苏墨尘。
他低着头,衣衫单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灰败,眼底带着浓重的黑影,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
我打开门。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又看向清禾,眼神躲闪。
“姐,姐夫。”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却努力站得笔直。
“有事?”我问。
他喉结滚动,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对不起。”
“之前是我混蛋,不该乱花姐的银钱,不该嘲讽姐夫,不该让你们难堪。”
他直起身,盯着自己的鞋尖,语速急促:“我之前与人合伙亏了钱,欠了债,怕妈知道,才撑场面摆阔。昨日票子兑不出,我丢了人,还了债,丢了活计,如今找了个跑腿的活,从头开始。”
“姐,妈那边,我还没敢说实话,等我站稳脚跟,我自己跟她承认。”
他说完,满脸落寞,转身想走。
“明轩。”清禾轻声叫住他,“往后有难处,别硬扛,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苏墨尘的背影僵了僵,抬手抹了一把脸,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清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眶微红:“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
我们路过杂货铺,苏老实从铺里走出来,递给我一个粗布口袋。
“自己晒的陈皮,老茶梗,你胃不好,泡水喝,暖身。”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轻声说:“常回来吃饭,你娘炖的汤,还不错。”
说完,他转身走回铺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温柔而温暖。
清禾的眼圈红了,挽紧我的胳膊,我们朝着街市走去。
粗布口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指尖的温度。
冬日还长,可阳光落在身上,终究是暖的。
我握着刻刀,在竹制的扇骨上,雕出第一缕花纹。
清禾坐在灯下,批改着学生的字帖。
扇肆里,安静而温馨,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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