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却把三千多字写进宋庆龄碑——追忆书法家张晓明笔墨人生

2026年1月12日，上海一位82岁的老人安静地走了。消息传开，书法圈里不少人红了眼眶。他是张晓明，一位把一辈子交给书法、又把书法教给无数人的老先生。

前几天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书法家张晓明去世了。

说实话，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素未谋面，但这名字太熟悉了——写过《楷书技法指南》，编过《沈尹默手稿墨迹》，最重要的是，上海宋庆龄陵园那块碑，三千多字，是他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今天这篇文，就当是给老先生送个行，也跟书友们聊聊他的字、他的路。

01 七岁握笔，一生写字

张晓明1944年生于上海，祖籍宁波。用现在的话说，他属于“童子功”选手——七岁就开始练字。

老父亲是中医，对他要求严。“从读小学一年级开始，每日四点到六点就是练字时间，日复一日。写不好就要被戒尺打，晚上洗澡的时候手上还会泛红印。”

但严归严，父亲也跟他说过一句话，值得所有家长记住：“写字不要变成一个写字匠，要多读书。”

这句话，张晓明记了一辈子。

十八岁那年，他进了沈尹默办的青年宫书法班。那时候的上海书坛，大师扎堆——沈尹默、胡问遂、任政、谢稚柳、王个簃……他一个个登门求教。

有个细节挺有意思。他跟着任政学了好些年，任老师觉得他该“升级”了，就把他推荐给胡问遂。胡先生二话不说，写了个地址给他。这种师生之间的提携，现在真是少见。

02 他的书法，到底什么风格？

张晓明擅长正、行、草三种书体。但要我说，他最厉害的是楷书。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写过一块碑——宋庆龄同志纪念碑碑文。

那是1986年，全国征稿，几百件作品里筛出来的。张晓明中选后，整整写了两个月，三千多字，一字一句打磨。

这块碑的风格，专业评价叫“入手唐规上溯魏晋，严于法度而不为法所拘，用笔方圆兼备，厚重而精致，体态端正平和而飘逸洒脱”。

通俗点说就是：既有唐楷的规矩，又有魏晋的风骨；看着端正，细品灵动。

他的老师胡问遂教过他一句话：“临帖是手段不是目的，学习古人的同时也需开创自己的书风。”张晓明听进去了，也做到了。

03 他的理念：学书先学字，尊古不泥古

张晓明有个观点，特别值得琢磨：“谈书法，必须先谈汉字。”

他说，中国人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汉字，但现在很多人对汉字越来越不了解。有人嘲讽简体字“爱”没有心，他直接怼回去：草书里早就这么写了，颜真卿《祭侄文稿》里的“门”也是简化写法。

这话听着硬气，但背后是有底气的——他是真的研究过。

他还说：“从古到今没有单独的书法家，真正的书法家不是文学家就是政治家。没有个人的见解，成不了书法家。”

拿王羲之举例子：大家都说《兰亭序》好，好在哪里？整个东晋都信老庄，王羲之偏敢在文章里说“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是直接跟庄子唱反调。有独立思考能力，这才是王羲之最精彩的地方。

这种“尊古不泥古”的态度，贯穿了他一辈子。他临帖的要求是“无限接近古人”，但他也反复强调：学古人是为了超越古人，不是当复印机。

04 他的教学：把书法变成“1+1=2”

张晓明还有一个身份——书法教育家。

他在立信会计学院教了十八年书法。当年他的选修课有多火？学生临毕业时感叹“三年了，还没选到张老师的书法课”，有人宁愿不要学分，也要旁听。

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因为他会教。

他有个核心观点：书法教学必须“量化”。要有“1+1=2”的感觉，让学生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

他主张学书法不要拿起笔就写，先看、先了解——“眼高”是“手高”的前提。他还强调，书法是塑造人性格的过程，训练心、眼、手的协调统一，这是培养孩子的专注力。

他编的教材，《楷书技法指南》《行书技法指南》《行草书基础教程》，影响了一代人。他主讲的《跟我学书法》视频，网上至今还有人看。

有件事挺让人感动：为了纪念老一辈书家，他自筹资金拍纪录片、办展览。1989年他兼任撰稿、编导、制片人，拍摄了《书坛耆宿》，记录了谢稚柳、王个簃、王蘧常、任政等十二位老艺术家的影像。1999年又自筹资金，在刘海粟美术馆办沈尹默书法展，整理出版了《沈尹默手稿墨迹》。

这种对师恩的回报，对传统的守护，比写多少好字都让人敬重。

05 他的启示：书法是学问，不是杂耍

张晓明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够咱们学很久。

第一，学书法先学汉字。 不了解汉字，写出来的只是笔画，不是文化。

第二，尊古不泥古。 临帖要像，但不能只像。有自己的见解，才能成“家”。

第三，书法是学问，不是杂耍。 别整天想着“创新”“个性”，先把传统吃透。就像他说的，最好的作品是“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结合”——既有高度，又能让人看懂。

第四，传承比成名更重要。 他教了一辈子书，编了一辈子教材，拍了一辈子老艺术家的纪录片。这些事，比个人的名利更值得做。

写到这儿，想起他年轻时跟着沈禹钟老先生读书的事。

那位老先生病重躺在床上，还用手撑着给他讲课。有一次张晓明怕先生太累，想少去一次，老先生生气了，跟他说：“累不累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你的事。哪怕天上落铁也要来。”

这句话，张晓明记了一辈子。直到今年1月12日，82岁的他走完了自己的路。

如今，老先生可以跟他的老师们“汇报”了：您教的，他不仅学会了，还教给了更多人。宋庆龄碑上的三千多字，就是他交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