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只有图纸和梦想的实验室——东南大学半导体专业诞生记

翻开泛黄的校史档案，1958年的秋天，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的一间简陋教室里，几位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对着几张手绘的电路图，开始了中国半导体教育的“破冰之旅”。那时的他们或许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起点，会在六十多年后生长出支撑中国“芯”的参天大树。

一、1958：在“向科学进军”的号角声中

1958年，新中国正处在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攻坚期。“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响彻大江南北，而半导体技术——这个被称为“工业粮食”的领域，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年秋天，南京工学院无线电系的几位教授坐在一起，抽着烟，眉头紧锁。他们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件：国家急需培养半导体专业人才，要求有条件的高校立即筹建相关专业。

“我们有什么？”一位老教授苦笑着问，“几本俄文教材，一些从苏联专家那里听来的零碎知识，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腔热血。”

就这样，在全国首批设立半导体专业的名单里，南京工学院的名字被郑重地写了进去。没有现成的实验室，就把一间普通教室腾出来；没有进口设备，就自己动手画图纸、攒零件；没有系统教材，老师们就白天备课、晚上翻译，常常熬到凌晨。

第一批学生只有十几个人，他们是从各个系里选拔出来的尖子生。开学第一课，老师没有讲复杂的能带理论，而是带着他们走到校园的梧桐树下，指着远处正在建设的厂房说：

“同学们，我们国家现在连一个像样的晶体管都造不出来。但五年、十年后，我们要让中国自己的半导体设备在那里运转起来。这个梦想，就从你们这十几个人开始。”

二、“图纸就是我们的生产线”

最初的实验室，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手工作坊”。

没有光刻机，老师们就想办法用照相腐蚀的土办法；没有纯净的硅材料，就千方百计从有限的渠道弄来一点样品，像对待珍宝一样分成小份使用。学生们的第一项实践课，不是操作先进仪器，而是学习用毛笔在玻璃板上绘制复杂的电路图案——那支笔要拿得极稳，一条线都不能抖。

“画坏一张板子，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一位老校友笑着说，“不是因为怕老师批评，而是知道那点材料来得太不容易。”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1960年，这个刚刚成立两年的专业，竟然研制成功了我国第一台晶体管数字积分机。消息传来时，整个实验室沸腾了——不是欢呼，而是长时间的沉默，很多人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三、从农村少年到“中国芯”奠基人：王志功的东大岁月

在东南大学半导体专业的历史上，王志功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1974年，20岁的王志功从河南农村走进南京工学院的大门。这个曾经的电话接线员，比同龄人更懂得学习机会的珍贵。“大学三年半，我没看过一场电影，没逛过一次街。”他后来回忆，“图书馆关门了，我就跑到路灯底下看书。”

1978年，全国恢复研究生招生，王志功顺利考回母校，他的硕士论文课题是集成电路设计——当时国内几乎无人涉足的尖端领域。

“导师给我一本英文原版书，说‘你自己先啃吧’。”王志功笑着说，“那本书我翻了不下二十遍，很多地方硬是靠着查词典、画图一点点磨明白的。”

正是这种“硬啃”的精神，让王志功在1984年被选送到德国波鸿鲁尔大学深造。在德国，他连续创造了多项世界纪录，却始终放不下对祖国的牵挂。1997年，他毅然放弃德国的高薪和绿卡，带着妻儿回到东南大学。

迎接他的是60平方米的空屋子、100万元启动资金和两名助手。“从零开始”这个词，在他身上不是比喻，而是现实。

二十多年过去，他创立的射频与光电集成电路研究所，已经培养出上百名博士、上千名硕士，其中许多人成为华为、中兴等企业的技术骨干。他提出的设立集成电路一级学科的建议，也在2020年被国务院学位办正式批准。

“有时候深夜离开实验室，看着当年那间老教室的方向，我会想：如果1958年的前辈们能看到今天，他们会说什么？”王志功说，“我想他们会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埋头画下一张图纸。”

四、梧桐树下的传承：从“63专业”到国家EDA创新中心

在老东大人的记忆里，半导体专业有个亲切的代号：“63专业”。这个编号伴随了几代人的青春。

“63专业的学生有个特点，特别能熬夜。”一位80年代的校友回忆，“实验室晚上十点锁门，我们就翻窗户进去，继续调电路。被保安抓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系主任去‘捞人’。”

这种“翻窗精神”一直延续到今天。2023年6月6日，东南大学建校121周年之际，集成电路学院正式独立揭牌。同一年，由东大牵头组建的国家集成电路设计自动化（EDA）技术创新中心获批成立——这是我国集成电路设计领域第一个国家技术创新中心。

从1958年的一间教室，到如今的国家级平台；从手绘电路图的“土办法”，到攻克EDA“卡脖子”技术的尖端攻坚。这条路，东大人走了66年。

写在最后：为什么我们要记住1958年

朋友，如果你有机会走进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不妨在老图书馆附近的那排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那些树，应该和1958年一样粗壮了。它们见过第一批半导体专业学生捧着俄文教材匆匆走过的身影，见过实验室通宵不灭的灯火，见过王志功们从青涩少年成长为学术脊梁的每一个日夜。

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年份和事件。它是老教授深夜备课时的烟灰缸，是学生画坏电路图时的懊恼，是第一台自制设备运转成功时的泪水，是一代代人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接力。

今天我们谈论“芯片战争”、谈论“自主可控”，这些宏大叙事背后，正是无数个1958年这样的起点。它们提醒我们：所有伟大的征程，都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和一群愿意为之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东南大学半导体专业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而每一次对过去的回望，都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前路——就像1958年的那间实验室里，那群人曾经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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