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史书可畏,人心更可畏。世人眼中,那扶不起的阿斗,果真昏庸无能,只知享乐吗?
《庄子·逍遥游》有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一国之君,若无容纳江海的胸襟与深沉如渊的城府,又如何能承载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人们只看到了刘禅的乐不思蜀,却未曾想过,那看似荒唐的四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血泪与无奈。
历史,往往是胜利者书写的诗篇,而被掩盖的真相,则如同深埋地下的古玉,需待有缘人拂去尘埃,方能重见其温润而冷冽的光华。诸葛亮,一代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帝王,身影被拉扯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庸字作为注脚。
然而,野史稗官中流传的只言片语,却为我们拼凑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当相父的星辰陨落于五丈原,蜀汉的天空骤然黯淡,所有人都以为那年轻的帝王会随之崩溃。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着,在那座孤寂的宫殿深处,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对弈,对手,是整个朝堂,是人心,更是相父留下的那份沉重如山的遗产。
那份足以让后世史学家都为之沉默的密折,究竟写了什么?
或许,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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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兴十二年,秋。
蜀都成都的天,像是被一张巨大的、浸了水的宣纸给罩住了,灰蒙蒙的,透不出一丝亮光。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这股压抑的气息,源头在北伐前线的五丈原,却像是长了脚的瘟疫,跨越千山万水,笼罩了整个蜀汉的心脏。
丞相诸葛亮,薨了。
消息如同一记惊雷,从皇城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成都的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闻之无不掩面而泣,如丧考妣。整个蜀都,一夜之间,缟素满城。
哭声,震天动地。
然而,最应该悲痛欲绝的那个人,蜀汉的皇帝,刘禅,却出奇地平静。
当宿卫颤抖着声音,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呈上时,他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逗弄着笼中的一只百灵鸟。
那鸟儿叫声清脆,婉转悦耳。
刘禅听着鸟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丞相……丞相他……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禅的目光从鸟笼上移开,缓缓落在信使身上,那张素来被朝臣们认为温吞懦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譬如今日天气尚可,或是御膳房新做了点心。
他身边的宦官、宫女们都惊呆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太反常了。
要知道,自先帝白帝城托孤以来,丞相诸葛亮于陛下而言,名为君臣,实为父师。陛下对相父的依赖与敬畏,满朝皆知。
平日里,但凡相父偶感风寒,陛下都会寝食难安,亲自过问汤药。
可现在,相父魂归天外,这天塌下来一般的噩耗,陛下竟是这般反应?
知道了,退下吧。刘禅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像一碗凉透了的白水。
信使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纯良无害的模样,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沉寂,让人望之生畏。
陛下……信使还想说什么。
朕,累了。刘禅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略有褶皱的龙袍,转身便朝着寝宫走去,再没有多看那封浸透了悲伤与绝望的军报一眼。
整个凉亭,只剩下那只百灵鸟依旧在不知死活地欢唱着。
这诡异的一幕,如同一阵阴风,迅速吹遍了整个皇宫,并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朝堂之上。
百官哗然。
陛下……陛下竟无一滴眼泪?
听闻陛下当时仍在逗鸟,闻此噩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天亡我大汉!丞相尸骨未寒,陛下竟……竟如此凉薄!
一时间,各种议论、猜测、指责,如同汹涌的暗流,在平静的朝局之下疯狂涌动。
以留府长史蒋琬、侍中董允为首的一众肱股之臣,更是心急如焚。他们匆匆赶往宫中求见,却被挡在了寝宫之外。
宦官传话出来,说陛下哀恸过度,龙体抱恙,不见任何人。
哀恸过度?
蒋琬和董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宫中传出的那一幕,与哀恸过度四个字,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丞相这一走,不仅带走了蜀汉的擎天玉柱,更仿佛带走了这位年轻帝王身上所有的伪装。
那个在丞相羽翼下,显得有些懦弱、有些贪玩、凡事都说全凭相父做主的阿斗,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三天,刘禅紧闭宫门,不发一言,不上早朝。
整个蜀汉的权力中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停滞与恐慌之中。北伐大军尚在撤退途中,魏军随时可能追击;东吴那边虎视眈眈,不知会作何反应;朝内人心惶惶,百官群龙无首。
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丞相生前指定的接班人,蒋琬和费祎身上。
蒋琬顶着巨大的压力,按照丞相临终前的部署,一面安抚百官,稳定成都局势;一面紧急调派兵力,接应北伐大军回撤。
然而,没有皇帝的旨意,他这个尚书令的命令,终究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许多政令的推行,都受到了不大不小的阻碍。
朝堂上,一种诡异的气氛在悄然滋生。
一些平日里不太得志,或是对丞相大权独揽颇有微词的官员,开始私下里串联,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不时地飘向那座紧闭的宫门,眼神中充满了揣测与期待。
他们似乎在期待着一场变革。
一场没有了诸葛亮的,真正属于皇帝刘禅的时代。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寝宫之内,刘禅又在做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宫人们只看到,一日三餐,原封不动地被撤下。灯火,却是一夜一夜地亮到天明。
有胆大的小宦官,从门缝里偷偷窥探,只看到皇帝陛下的身影,如同一尊石像,枯坐在书案前。
他面前没有奏折,没有笔墨,只有一盏孤灯,和一幅巨大的蜀地堪舆图。
他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
这绝不是哀恸。
这是一种……一种近乎可怕的专注与清醒。
第四天清晨,宫门终于开了。
刘禅身着素服,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却异常的清朗。他走上朝堂,面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在相父离世后,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是痛哭流涕,追思丞相功绩?
还是安抚人心,宣告政权平稳过渡?
然而,刘禅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包括蒋琬在内,都如遭雷击。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自今日起,成都全城,禁屠三日,禁乐三月。
另,着少府监,于城南,为丞相,起一座衣冠冢。
再有,丞相府……查抄了。
最后那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查……查抄丞相府?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丞相为国鞠躬尽瘁,两袖清风,家无余财,这是天下共知的事情。陛下为何要下这样一道堪称羞辱的旨意?
陛下,万万不可!侍中董允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列叩首,声泪俱下,丞相一生忠贞,为国为民,他……他府中除了陛下赏赐的八百株桑树,别无长物啊!如此行事,岂不令天下忠臣寒心,令亲者痛仇者快?
是啊陛下,请三思啊!
丞相尸骨未寒,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哭谏之声此起彼伏。他们不相信,那个一向对丞相言听计从的陛下,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然而,龙椅之上的刘禅,面对群臣的泣血劝谏,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悲愤的、不解的、惊恐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蒋琬身上。
蒋琬没有哭,也没有劝。他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刘禅,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刘禅迎着蒋琬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朕意已决。
他站起身,不给任何人再反驳的机会。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朕只是在,通知你们。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朝文武,呆立当场,如坠冰窟。
皇帝,疯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那个温顺的阿斗,在压抑了十几年后,终于在相父死后,露出了他叛逆而疯狂的獠牙。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清算自己的相父!
消息传出,成都城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悲痛与同心,瞬间被惊愕与愤怒所取代。
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在皇城之外,跪地请愿,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他们不相信,他们心中神明一般的丞相,会遭到如此对待。
然而,皇城大门紧闭,禁军林立,如临大敌。
查抄丞相府的命令,还是被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负责查抄的,是中常侍黄皓。
一个在丞相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小人物。
当黄皓带着一队禁军,趾高气扬地踹开丞相府大门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蜀汉那刚刚熄灭了战火的天空,即将被更深的黑暗所吞噬。
蒋琬站在人群之外,遥望着那座简朴的府邸,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将丞相一生奋斗的心血,付之一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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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丞相府的查抄,进行得很快。
快得令人心惊。
黄皓带着人进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又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混杂着失望与得意的表情。
正如董允所说,丞相府内,空空如也。
除了书籍、公文、地图,以及后院那八百株桑树,再无任何值钱的东西。
所谓查抄,更像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黄皓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声宣布:奉陛下旨意,查抄丞相府!经查,丞相诸葛亮,家无私财,唯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府库清明,堪为百官楷模!
这番话,由黄皓这个奸佞之徒的口中说出,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反而更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为丞相的清廉而哭,也为陛下的昏聩而哭。
然而,紧接着,黄皓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然,他拖长了语调,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陛下有旨,丞相府中所有文书、手稿、信件,乃至片纸只字,皆为国家机密,需即刻封存,尽数送入宫中,由陛下亲自清点!
任何人,不得私藏,不得窥探,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此言一出,蒋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查抄是假,收缴丞相所有的遗留文书,才是陛下的真正目的!
诸葛亮一生,事必躬亲,他处理的公文、拟定的方略、与各方往来的书信,浩如烟海。这些东西,是整个蜀汉帝国的运作核心,是维系这个风雨飘摇的政权继续前行的脉络。
尤其是那些北伐期间的军事部署、与东吴的外交密谈、对朝中百官的评价与任用建议……这些都属于最高机密!
按照丞相的遗命,这些东西应该由他蒋琬和费祎共同接管,以确保政务的平稳延续。
可现在,刘禅却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这一切,全部揽到了自己手中。
他要做什么?
一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熟练的皇帝,一个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的安乐公,他看得懂那些复杂的军事地图和繁琐的政务文书吗?
蒋琬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陛下不是看不懂,而是他根本就不想看。他只是想将这些权力的象征物收走,然后,将真正的权力,交到黄皓这种奸佞小人的手上!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没有了丞相的文书档案作为依据,他蒋琬和费祎,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空有丞相接班人的名头,却无法真正掌控朝局。
届时,黄皓之流便可趁虚而入,架空他们,蒙蔽圣听,为所欲为。
好狠的手段!
好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不是扶不起,他是在丞相尸骨未寒之际,就要推倒丞相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切!
蒋琬浑身冰冷,他看着黄皓那张小人得志的脸,看着一箱箱被贴上封条的文书被抬上马车,他知道,蜀汉的天,真的要变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刘禅的举动,一步步印证了蒋琬的猜想。
他下达了第二道旨意。
大赦天下。
这本是新君登基或者国家有大喜事时才会采取的举动,用在国丧期间,显得不伦不类。
更重要的是,赦免的名单里,赫然包括了几个因触犯军法而被丞相亲自下令关押的将领,以及几个因贪腐而被罢黜的官员。
这些人,无一不是在朝中有些背景,但因品行不端、能力不济,而被铁面无私的诸葛亮所打压。
如今,刘禅将他们放了出来,无异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丞相的时代,过去了。过去那些被丞相所不容的人,现在,我刘禅容得下。
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些被释放的官员将领,对皇帝感恩戴德,迅速集结在了黄皓的周围,形成了一股新的政治势力。
而那些忠于丞相遗志的官员,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恐慌。
他们纷纷找到蒋琬和费祎,希望他们能站出来,拨乱反正。
蒋琬的书房里,愁云惨淡。
公琰,不能再等了!费祎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陛下这几道旨意,看似荒唐,实则招招致命!他这是在瓦解丞相多年来建立的法度,是在动摇国本啊!
董允也面色凝重地说道:如今黄皓之流,仗着陛下的宠信,已经开始在各部安插亲信,干预政务。长此以往,我等必将被架空,到那时,丞相的北伐大业,兴复汉室的理想,就真的要化为泡影了!
蒋琬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他的面前,也摊着一幅地图,正是从丞相府抢救出来的,一幅标注着魏国关中地区防御部署的绝密军图。
这是丞相的心血。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刘禅在朝堂上的那个眼神。
冷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那不是一个昏君该有的眼神。
一个真正的昏君,在骤然摆脱了束缚之后,应该是急不可耐地享乐,是纵情声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招招都打在要害上。
查抄相府,收缴文书,是夺权。
大赦天下,扶植新贵,是分权。
这两招下来,直接将他这个丞相第一接班人的权力,削弱了大半。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真的是那个连奏折都读不明白的刘禅,能想出来的吗?
公琰,你倒是说句话啊!费祎见他沉默不语,更是心焦。
蒋琬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文伟,你说,陛下……他会不会是在演戏?
演戏?费祎和董允都愣住了。
没错。蒋琬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你们想,如果陛下真的昏聩,为何他不直接将我们罢免,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削弱我们?如果他真的宠信黄皓,为何他只是让黄皓查抄相府,却不给他任何实质性的军政大权?
陛下的所有举动,都像是在……试探。
试探?
对,试探。蒋琬的声音变得低沉,试探我们这些先帝旧臣的忠诚,试探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反应,更像是在……逼迫我们做出选择。
选择?董允不解地问,选择什么?
蒋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选择是继续墨守成规,抱着丞相的牌位不放,还是……选择真正地效忠于他,这个蜀汉唯一的主人。
这番话,让费祎和董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他们心中,效忠丞相,就是效忠大汉。丞相的遗志,就是他们的最高行动准则。
可蒋琬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固有的思维。
是啊,丞相已经不在了。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刘禅。
无论他看起来多么扶不起,他都是皇帝。
可……可是,他如此倒行逆施,我们若是顺从,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费祎还是难以接受。
蒋琬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下定论。陛下收缴了丞相所有的文书,你们说,他会拿去看吗?
他?费祎嗤笑一声,他看得懂吗?
万一……他看得懂呢?蒋琬幽幽地说道。
这句话,让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万一呢?
万一那个他们看了十几年的阿斗,一直都只是在伪装呢?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颠覆,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幕僚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大……大司马,不好了!
何事惊慌?蒋琬眉头一皱。
宫里……宫里又传出旨意了!幕僚喘着粗气说道,陛下……陛下下令,将丞相生前所有的北伐计划、军事图卷、将领评定……全部,全部付之一炬!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镇定的蒋琬,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如果说,之前的举动还可以解释为夺权和试探,那么烧毁这些关乎国家命脉的绝密军情,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自毁长城!
这是要彻底放弃北伐,彻底断绝兴复汉室的念头啊!
疯了,他真的疯了!费祎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蒋琬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扶着桌案,看着那幅关中地图,感觉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投入了火中,烧得只剩下一片灰烬。
他错了。
他刚才竟然还对刘禅抱有一丝幻想。
原来,他不是在演戏。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一个无可救药的败家子!
备马!蒋琬咬着牙,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决绝,我要进宫,死谏!
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他毁了丞相一生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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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皇宫深处,长乐宫。
这里曾经是刘禅最喜欢的居所,因为这里最是清静,也最是华美。
但此刻,这座宫殿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烟火味。
宫殿中央的庭院里,架起了一个巨大的铜鼎。
熊熊的烈火,在鼎中翻腾、跳跃,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黄皓正指挥着几个小宦官,将一卷卷珍贵的竹简、一幅幅精美的图卷,毫不怜惜地扔进火鼎之中。
那些,都是诸葛亮穷尽一生心血的结晶。
每一次北伐的详细方略,对曹魏山川地理的测绘,对敌方将领性格能力的分析,对蜀汉内部各位将领的优劣评定……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流传出去,都足以改变天下的格局。
可现在,它们却被当做柴火一样,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刘禅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地看着。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当蒋琬、费祎、董允等人冲进长乐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景象。
住手!
蒋琬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不顾一切地冲向火鼎,想要从烈火中抢救出那些珍贵的文书。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用长戟将他拦住。
蒋琬!
你好大的胆子!
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黄皓尖着嗓子呵斥道。
陛下!蒋琬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廊下的刘禅,声音嘶哑地吼道,您知道您在烧什么吗?这烧的不是竹简,是先帝的遗志,是丞相的性命,是我大汉复兴的全部希望啊!
陛下,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啊!费祎和董允也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他们身后,跟来的一众老臣,也都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整个长乐宫,仿佛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然而,刘禅却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火鼎。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熟悉的图画,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他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继续烧。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皓得令,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指挥着小宦官们,将剩下的一大箱竹简,一股脑地倒进了火鼎之中。
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不——!
蒋琬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人心血与希望的文书,在自己面前彻底化为乌有。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也在这一刻,被这冲天的烈火给烧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蜀汉,没有希望了。
他双腿一软,颓然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满朝文武,尽皆失声痛哭。
他们哭丞相,哭先帝,更哭这个即将断送在昏君手中的,风雨飘摇的江山。
看着眼前这幅君昏臣直的悲壮画面,黄皓的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黄皓,就是这蜀汉朝堂上,除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了。
蒋琬、费祎之流,经此打击,锐气尽失,再也构不成威胁。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个好控制的傀儡罢了。
他正得意间,却没注意到,廊下的刘禅,在看到所有文书都已烧尽之后,缓缓地转过身,对他投来了一瞥。
那眼神,很淡,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让黄皓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气。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他再看去时,刘禅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吞无害的模样。
都烧完了?刘禅问道。
回……回陛下,都烧完了,片纸不留!黄皓连忙躬身回答。
嗯,很好。刘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庭院中跪地痛哭的群臣。
蒋爱卿,费爱卿,董爱卿,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
地上凉。
这句轻飘飘的关心,此刻听在蒋琬等人耳中,却比最恶毒的嘲讽还要刺耳。
蒋琬没有起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刘禅。
臣,有罪。
哦?爱卿何罪之有?
臣无能,未能辅佐陛下,以承先帝与丞相之遗志,致使国之重器,毁于一旦。臣,罪该万死!蒋琬一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震殿宇。
臣等,罪该万死!费祎、董允等人也齐声附和。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最后的抗争。
他们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唤醒皇帝哪怕一丝一毫的良知。
然而,刘禅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疲惫。
你们没错,朕,也没错。
他缓缓说道:错的是时势。
丞相的方略,是治世的良药,却也是乱世的毒药。如今丞相新丧,北有强魏,东有狡吴,内有人心浮动。此时若再高举北伐大旗,无异于自取灭亡。
烧掉那些,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活下去。
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以后。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不像是一个昏君能说出来的。
蒋琬等人全都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发现,眼前的这个皇帝,是如此的陌生。
他的身上,既有少年人的青涩,又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老练。
难道……他真的不是在胡闹?
难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刘禅又开口了。
朕知道,你们不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遥远的北方。
丞-相一生,太过光明磊落,他将所有人都当成了君子,却忘了这世上,还有小人。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北伐这一条路上,却忘了给自己,也给大汉,留一条后路。
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是宝藏,也是催命符。朕若不烧,它们迟早会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为我大汉,招来灭顶之灾。
刘禅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蒋琬的心,更是狂跳不止。
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朝中,有内奸?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追问,却看到刘禅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陛下!他急忙喊道。
刘禅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蒋爱卿,从今日起,你为大司马,费祎为尚书令,军政大事,由你二人共管。
朕,累了。想歇歇。
说完,他便径直走入了寝宫的深处,将满院的惊愕、不解、恐慌,都关在了门外。
庭院里,只剩下那尊兀自散发着热气的巨大火鼎,和一群面面相觑、心乱如麻的文武大臣。
刘禅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非但没有削弱蒋琬和费祎的权力,反而正式确立了他们军政首脑的地位,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相反。
可他又烧掉了那些至关重要的北伐档案。
这自相矛盾的举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不该落入的人,究竟是指谁?
是新近得势的黄皓?还是朝中某个隐藏得更深的人物?
蒋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那线索又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绝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以整个蜀汉江山为棋盘,以满朝文武为棋子,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昏君之名作掩护的,惊天大棋。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刘禅这番操作搞得晕头转向之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捧着一个黑漆木盒,悄无声息地从长乐宫的侧门,走进了刘禅的寝宫。
这老宦官名叫陈福,是先帝留下的老人,也是宫中唯一一个,敢在刘禅面前说几句真话的人。
他将木盒恭敬地放在刘禅的书案上。
陛下,这是按照丞相的遗命,在他薨后第七日,方能交到您手上的东西。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漆木盒上。
盒子上,没有锁。
却贴着一张封条,上面是诸葛亮那熟悉的,瘦硬如铁的字迹。
非陛下亲启,不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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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这小小的木盒之内,装着的,才是相父真正留给他的遗产。
不是那些可以被烧毁的方略,也不是那些可以被分封的权力,而是一些更加根本,也更加沉重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揭开了那张封条。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缓缓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用黑色丝线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这些竹简的材质,与寻常公文所用的竹简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沉。
这便是传说中,连丞相最亲信的属下都未曾见过的——密折。
刘禅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慢慢展开。
烛火之下,一行行蝇头小楷,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这并非是写给他的奏疏,字里行间的口吻,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记录,或者说,是一本日记。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他无比敬重、甚至有些依赖的大将军,魏延。
然而,竹简上的文字,却让他如坠冰窟。
04
密折之上,相父那瘦硬的笔迹,此刻看来,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魏延此人,勇冠三军,然脑后有反骨,久怀异心。吾在,尚可镇之。吾若西去,此人必为蜀中大患。
其人野心勃勃,视吾北伐为功名捷径,却不知审时度势。子午谷之计,险而又险,近乎赌国。吾屡屡压制,其心必有怨怼。
吾已密令杨仪,于撤军事宜上,处处防范。更遣马岱将军暗随其后。若魏延不听号令,擅自带兵,或有谋逆之举,可立斩之,不必奏报。
刘禅的手,猛地一抖。
竹简险些从手中滑落。
斩之,不必奏报。
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魏延,镇远大将军,汉中太守,是追随先帝刘备打天下的元老,是整个蜀汉军中,仅次于相父的二号人物。
在刘禅的记忆里,这位魏将军虽然性格高傲,却一直对相父言听计从,在战场上更是悍不畏死,屡立奇功。
可是在相父的密折里,他却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祸胎,一个必须用最冷酷的手段来预先清除的隐患。
相父,竟然在临终前,就为魏延布下了一个必死的杀局。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凡事讲求王道,用人唯贤的相父吗?
刘禅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竹简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相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笔触,剖析得淋漓尽致。
蒋琬,公琰。
国之栋梁,可托大事。
然其性敦厚,失之于宽仁,善守成,难应变。
可为萧何,不可为韩信。
费祎,文伟。
聪敏识趣,善于调和鼎鼐,维系内外。
然魄力不足,遇大事易生犹豫。
可为润滑之剂,难为擎天之柱。
董允,休昭。刚正不阿,可匡正陛下言行。然其人过于方正,不知变通,易开罪于人。
一个个朝中重臣,在相父的笔下,优点与缺点都暴露无遗。
这些评价,精准,犀利,却也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一种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的冰冷。
刘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相父治国,靠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
他现在才明白,那份赤诚之下,还掩藏着深不见底的权谋与制衡之术。
相父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不仅算计着敌人,也同样在算计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用蒋琬的守来稳定后方,用费祎的和来联络东吴,用董允的正来规束朝纲,甚至用魏延的勇来作为北伐的利刃。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着最大的作用,却也都被他用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
而当他这双掌控棋局的手即将离去时,他最担心的,便是棋盘的崩塌。
所以,他要提前为最不稳定的那颗棋子——魏延,画上句号。
刘禅终于明白了,相父星落五丈原之前,那场关于撤军主导权的争执,并非偶然。
长史杨仪与魏延素来不和,相父却偏偏将撤军大权交给了杨仪,这本身就是一种挑动,一种逼迫。
他在逼着魏延犯错。
他在用魏延的性命,来为北伐大军的安然撤退,铺平最后一段路。
何其……狠辣!
何其……悲凉!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卷竹简上。
这卷竹简,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抬头的称谓,只有两个字:陛下。
这是相父,真正留给他的遗言。
陛下亲启。当陛下看到此卷时,臣已身归尘土。臣一生所学,皆付于北伐大业,然天不假年,壮志未酬,实乃平生之憾。
然,憾则憾矣,非不可为也。臣在,大汉之名,可威慑宵小。臣亡,大汉之名,亦可成为负累。
臣一生清名,为世人所敬。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臣之光芒,于陛下而言,或非福祉,而是桎梏。
臣死之后,朝中必有大乱。忠臣念旧,或将以臣之规矩为圭臬,不知变通;奸佞窥伺,或将以攻訐臣为进身之阶,蛊惑圣听;更有如魏延之辈,野心潜藏,只待时机。
此危局,非臣之旧部所能解。解局之人,唯有陛下。
看到这里,刘禅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正透过这些文字,与相父的灵魂,进行着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故,臣请陛下,行非常之事。
请陛下,收臣之兵权,非为揽权,是为断绝军中将领拥兵自重之念。
请陛下,赦臣所罪之人,非为赏奸,是为分化朝堂,引蛇出洞,看清何人可用,何人当弃。
请陛下,烧臣之图卷,毁臣之方略!此乃最要紧之事!
臣之北伐方略,乃毕生心血,然亦是悬于蜀汉头顶之利剑。
此剑唯臣能用,他人用之,必伤己身。
魏人不傻,臣六出祁山,其关中布防早已固若金汤。
若后人墨守成规,再循老路,无异于以卵击石。
烧掉它,是为破。
破掉臣在军中、在朝中、在天下人心中的神话。
让所有人知道,诸葛亮的时代,过去了。
大汉的天,换了主人。
唯有如此,那些潜藏的野心家,才会真正浮出水面。唯有如此,陛下才能摆脱臣之阴影,建立真正属于您自己的权威。
此为破而后立。
过程或将痛苦,陛下或将背负昏君之骂名。
然,为君者,当有容纳江海之胸襟,亦当有背负山河之脊梁。
荣耀归于臣,骂名归于陛下。
如此,方可保我大汉江山,再延数十年国祚。
至于兴复汉室……若天命在汉,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若天命不在,强求亦是徒劳。
陛下当以万民为念,社稷为重。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臣,诸葛亮,叩首泣血,顿首再拜。
长长的竹简,从刘禅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水。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查抄相府,收缴兵权,大赦天下,焚毁图卷……
他以为是自己大逆不道的疯狂举动,原来,每一步,都在相父的算计之中。
相父不是没有给他留下后路。
他给他留下的,是一条最艰难,也最决绝的帝王之路。
他用自己一生的清名作为祭品,为刘禅铺就了亲政的阶梯。
他用一场惊天豪赌,赌他的学生,能够读懂他最后的苦心。
赌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有勇气,也有智慧,去扮演一个昏君,去承受那万世的骂名。
相父……
刘禅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了多日的悲痛,在这一刻,终于如山洪般爆发。
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在哭一个权臣的逝去,而是在哭一个父亲的永别。
那个用最严苛的方式,教给他最沉重一课的父亲。
他终于明白,相父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棋局,而是一个需要他亲手去收拾的烂摊子。
而收拾这个烂摊子的第一步,就是亲手砸碎那个被神化的诸葛亮。
朕……懂了。
刘禅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深邃。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一场无人知晓的交接,在一间小小的寝宫内,于无声处,完成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躲在相父羽翼下的阿斗,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蜀汉的皇帝,刘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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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日,早朝。
大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蒋琬、费祎等人站在班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们一夜未眠。
皇帝的疯狂举动,和那番意有所指的言语,像两块巨石,压在他们心头。
他们想不通,也看不透。
而以黄皓为首的一众新贵,则是个个红光满面,顾盼自得。
在他们看来,蒋琬这些前朝老臣,已经彻底失势,未来的朝堂,将是他们的天下。
刘禅缓步走上龙椅,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神情各异的群臣。
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因为他们发现,今日陛下的声音,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少了几分温吞,多了几分……威严。
黄皓第一个出列,尖着嗓子说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以为,丞相虽有大功于社稷,然其常年北伐,耗费国帑无数,致使民生凋敝。如今丞相薨逝,正是我大汉休养生息之良机。臣恳请陛下,下旨,彻底停止北伐之一切事宜,裁撤边军,与民休息!
这番话,无异于是在诸葛亮的棺材板上,又钉上了一颗钉子。
蒋琬等人闻言,怒不可遏,刚要出列反驳。
刘禅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黄皓身上,淡淡地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裁撤?
黄皓见皇帝没有动怒,反而询问他的意见,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回陛下,臣以为,可将汉中、永安等边防重镇之兵力,裁撤三成,以充实内郡,减轻百姓徭役之苦!
此言一出,连费祎都忍不住了。
陛下,万万不可!
他出列急道,汉中乃我大汉门户,永安是东吴屏障,此二地兵力,皆是丞相依据地势、敌情,耗费数年心血才部署妥当。
若轻易裁撤,一旦魏、吴来犯,则成都危矣!
黄门监不识兵事,此乃误国之言啊!
费大人此言差矣!黄皓立刻反驳,如今我大汉与东吴乃是盟好,魏国曹叡正忙于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何来战事?费大人如此危言耸听,莫不是还想效仿丞相,以兵权自重吗?
你……你血口喷人!费祎气得浑身发抖。
朝堂之上,立刻分成了两派,吵作一团。
蒋琬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刘禅。
他想看看,面对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朝堂交锋,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如何抉择。
这关乎着蜀汉未来的走向。
是继续走丞相的老路,还是彻底倒向黄皓这些奸佞小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下面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黄皓之言,体恤民情,有理。
此话一出,蒋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皓一党,则是个个面露喜色。
然而,刘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费祎之言,顾全大局,亦有理。
刘禅的目光,在黄皓和费祎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沉默不语的蒋琬身上。
蒋爱卿,你以为,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竟然没有直接裁决,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已经失势的蒋琬。
蒋琬也是一怔,他没想到皇帝会问他。
他抬起头,迎上了刘禅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不是在问他如何选择,而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是继续抱着丞相的牌位,与皇帝的新政对抗到底?
还是……放下过去,真正地站在皇帝这一边,去理解他,辅佐他?
蒋琬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焚毁图卷时的那句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长乐宫中的那句错的是时势。
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昏聩,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章法。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难道,陛下所做的一切,真的另有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躬身道:臣,愚钝。
臣以为,黄门监与费尚书之言,皆有其理,也皆有其偏颇。
哦?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爱卿且说来听听。
裁军休民,国之大政,势在必行。然,边防乃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蒋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故臣以为,可内裁而外不裁。
何为内裁外不裁?
裁撤成都及内郡各处,冗余之兵,老弱之卒。
将节省下的钱粮,一部分用于民生,另一部分,则用以加强汉中、永安等边防重镇的军备与士卒犒赏。
如此,既可安内,又可强外。
既遂了黄门监休养生息之愿,也固了费尚书边防稳固之忧。
这番话一说出来,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蒋琬。
谁都没想到,一向被认为是诸葛亮最忠实继承者的蒋琬,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案。
这个方案,看似两不得罪,实则釜底抽薪。
它没有否定休养生息的大方向,保全了皇帝的面子。
但它通过内裁外补的方式,不仅没有削弱边防,反而进一步加强了边防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它将裁军的权力,牢牢地控制在了以蒋琬为首的军政核心手中,彻底架空了黄皓想要借机插手军务的企图。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黄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蒋琬的方案滴水不漏,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费祎和董允,则是一脸惊喜地看着蒋琬,他们没想到,仅仅一夜之间,蒋琬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如此……懂得变通。
龙椅之上,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知道,蒋琬,懂了。
他通过了这场考验。
好。刘禅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就依蒋爱卿之策。此事,由大司马蒋琬,全权负责。尚书台、中护军,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遵旨!
蒋琬叩首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与这位年轻的帝王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无言的默契。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朝堂风波,就此被化解于无形。
退朝后,黄皓气急败坏地找到了刘禅。
陛下!
您……您怎么能听蒋琬的!
他这分明是换汤不换药,还是在搞丞相那一套啊!
您被他骗了!
刘禅正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的,却不是奏折,而是一卷《庄子》。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朕自有分寸。
可是陛下……
黄皓。刘禅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
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朕很失望。
黄皓心里咯噔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奴才愚钝,请陛下息怒!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也太心急了。刘禅放下书卷,缓缓说道。
朕让你查抄相府,让你在朝堂上发声,不是让你去当一个只会摇旗呐喊的弄臣。
朕是让你,去做一把刀。
一把,能为朕,探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真正心怀叵测之人的刀。
黄--皓--呆住了,他完全不明白皇帝在说什么。
刘禅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黄皓这把刀,还不够快,也不够利。
但现在,他手中只有这把刀。
记住,刘禅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的任务,是盯紧那些因为朕大赦天下而重新得势的人,看看他们都在跟谁来往,都在说些什么。
尤其是……那些与魏延将军,私交甚密的人。
提到魏延两个字,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相父的密折,为他指明了最大的隐患。
而蒋琬今日的表现,则让他拥有了可以信任的臂助。
现在,万事俱备。
是时候,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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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秋风萧瑟,五丈原的悲伤尚未散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蜀都的上空悄然凝聚。
北伐大军,在杨仪的率领下,缓缓撤回了汉中。
然而,大军之中,却少了一位最重要的将领。
镇远大将军,魏延。
消息传回成都,朝野震动。
原来,在撤军途中,魏延与长史杨仪的矛盾彻底爆发。
魏延认为丞相新丧,正该趁魏军不备,挥师直进,完成丞相遗愿。
而杨仪则坚持丞相遗命,必须全军撤退。
二人争执不下,魏延大怒,竟率领本部兵马,南下抢占褒斜道,烧毁栈道,意图阻止杨仪的大军返回汉中。
一时间,蜀汉两支最精锐的部队,在自己的国土上,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之上的刘禅。
丞相尸骨未寒,大将便起内讧,这简直是亡国之兆。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皇帝,将如何处理这件棘手至极的军国大事。
是派人调解,还是出兵弹压?
然而,刘禅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只是平静地听完了军报,然后,便宣布退朝了。
没有旨意,没有对策,甚至没有一句评论。
仿佛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
陛下!陛下!
蒋琬和费祎在散朝后,匆匆追上刘禅,神情焦急万分。
魏延与杨仪之事,刻不容缓!若处置不当,大军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啊!蒋琬急道。
刘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蒋爱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蒋琬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道:臣以为,当立刻派重臣前往调解,晓以大义,令二人以国事为重,切不可同室操戈!
调解?刘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你觉得,现在还调解得了吗?
他看着蒋琬,缓缓说道:一个是丞相指定的撤军主帅,手握大义名分;另一个是自恃功高,不肯居于人下的大将军。他们争的,不是撤与不撤,而是丞相死后,这军中,谁说了算。
这种权力之争,一旦开始,便是不死不休。如何调解?
刘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蒋琬心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那……那依陛下之见……费祎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皇城之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等。
等?蒋琬和费祎都愣住了。
对,等。刘禅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他们,自己分出个胜负。
等消息,传遍成都。
等朕,看清楚,这满朝文武,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回了寝宫。
只留下蒋琬和费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皇帝,这是在借魏延之事,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清洗!
他要让所有心怀异志的人,在这场内乱中,自己跳出来!
好狠的心计!好大的手笔!
接下来的几天,成都城内,暗流汹涌。
魏延与杨仪在汉中对峙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朝堂之上,官员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费祎为首,主张调停,认为魏延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应以大局为重。
另一派,则是一些平日里与魏延交好,或是被刘禅大赦出来的将领官员,他们纷纷上书,声称杨仪嫉贤妒能,逼反忠良,请求皇帝罢免杨仪,让魏延主持大局。
双方争吵不休,唾沫横飞。
而蒋琬,则遵从了刘禅的等字诀,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为魏延奔走呼号的人,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默默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中常侍黄皓,则像一只最勤劳的蜜蜂,穿梭于各个府邸之间。
他将那些官员的言论,私下的串联,一字不差地,全部汇报给了刘禅。
寝宫之内,刘禅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人名关系图。
上面,是蜀汉朝堂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名字。
他用朱笔,将那些支持魏延的人,圈了起来。
然后,他又用墨笔,在这些人之间,画上了一条条线。
一张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而这张网络的中心,赫然便是魏延二字。
刘禅看着这张图,眼神冰冷。
他现在才明白,相父为何一定要除掉魏延。
因为魏延,早已不是一个人。
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军功集团的旗帜和代言人。
这个集团,在相父常年北伐的过程中,不断壮大,尾大不掉。
相父在时,尚能压制。
相父一死,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出自己的领袖,来掌控蜀汉的军权,延续北伐带来的巨大利益。
这才是魏延谋反的真正根源。
若是不将这个集团彻底铲除,蜀汉的内乱,将永无宁日。
北伐,也将成为一句空谈。
第七日。
汉中传来最终的消息。
杨仪遵丞相密令,命马岱斩杀了魏延。
同时,杨仪上奏,魏延谋反,夷其三族。
消息一出,朝野失声。
那些前几日还在为魏延鸣不平的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早朝之上,刘禅看着那份奏报,久久不语。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顺水推舟,批准杨仪的奏请,将此事就此了结。
然而,刘禅却缓缓地放下了奏报。
他开口了,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魏延,烧绝栈道,阻挠大军,实为谋逆。
然,其追随先帝,征战半生,于我大汉,有汗马功劳。
功是功,过是过。
传朕旨意:魏延谋逆,罪在一人,祸不及家。其家小,赦免。其家产,归还。
至于杨仪……刘禅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身为长史,不能以德服人,致使大将内讧,手足相残,其罪亦不可恕。着,废为庶人,流放汉嘉郡。
另,凡前日上书,为魏延辩护,言语涉及攻訐同僚者,一律……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一连三道旨意,如三道惊雷,在大殿上炸响。
所有人都被炸懵了。
赦免魏延家人,这是仁。
严惩杨仪,这是法。
清洗朝堂,这是术。
仁、法、术,三者并用,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他没有全盘肯定杨仪,因为他知道杨仪同样心胸狭隘,难当大任。
他没有彻底否定魏延,因为他需要用这份仁慈,来安抚军中那些曾追随魏延的旧部。
他最狠的一招,是借着清洗的名义,将那个以魏延为核心的庞大军功集团,连根拔起!
那些被罢黜的官员,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身影,脸上写满了悔恨与恐惧。
他们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皇帝之前的种种昏聩之举,都是伪装。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所有猎物,都自己走进罗网。
然后,一击毙命。
蒋琬站在班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他搀扶着上朝的少年,如今,却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懂得权谋,懂得帝王之术的君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相父最后的苦心。
相父用自己的死,完成了一场最伟大的交接。
他将一个看似风雨飘摇,实则清除了所有内患的,崭新的蜀汉,交到了刘禅的手中。
刘禅,没有辜负这份托付。
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相父为他铺下的,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
从此以后,蜀汉的天空,将不再有那颗耀眼夺目的将星。
只有一轮,沉默而威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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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魏军兵临城下,成都危在旦夕。刘禅选择了开城投降。在洛阳,面对司马昭颇思蜀否的试探,他微笑着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此间乐,不思蜀。
世人皆笑他懦弱昏聩,不知亡国之恨。然而,当他回到府邸,关上大门,面对着成都方向,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却独自一人,泪流满面。
他没有忘记相父的遗志,更没有忘记自己是汉室的后裔。但他更记得相父密折上的最后一句话:当以万民为念,社稷为重。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用自己一生的骂名,换来了蜀地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换来了跟随他归降的数万臣工家眷得以保全。这或许不是一个英雄的结局,但对于一个在乱世中,承载了太多沉重遗产的君王而言,这已是他能为自己的子民,做出的最好,也是最后的选择。人心可畏,史书亦可畏,但真正的帝王,看的不是身后名,而是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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