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第三天,外套口袋里还揣着半块风干的黄芪片,摸起来硬邦邦的,却有一股晒透了太阳的微甜味儿。手指肚上那点粗粝感还没散——是前天下午在默勒赫图沟摸岩画时蹭的,石面被风沙磨了几千年,一碰就掉细粉,凉,涩,带点铁锈味儿。你说这地方怪不怪?离呼和浩特就87公里,高速开63分钟,导航刚跳“前方1公里进入武川县”,车窗外的楼群就真没了,连影子都没留下,像被山一口气吸进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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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固阳一个叫“大榆树”的村子住下的,房东老李头五十出头,裤脚常年沾着泥点子,说话带点鼻音,讲起赵长城就咧嘴:“哪是什么墙?是人一筐土一筐土夯出来的。”他带我去看一段还在地表露着半尺高的土垄,拿锄头轻轻刨开表层草皮,底下是夯得结结实实的灰黄土,夹着指甲盖大小的陶片,青灰色,边口还带着轮制的旋纹。他说他爷爷小时候放羊,就在这垛口底下躲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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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吃饭,真不讲究。中午端上来一盆羊杂碎汤,汤色是那种熬透了的乳白,不是勾的芡,是羊骨髓和肝肺脂香自己融出来的。撒一把蔫了的香菜——不是嫩绿的,是带点老叶的,嚼着有股子生辣劲儿。配的“背锅子”刚出炉,我掰开时脆得咔嚓响,里头还是软的,焦壳上粘着几粒胡麻籽,咬一口满嘴油香。老李头蹲门槛上抽烟,看我吃得直哈气,笑了:“别急,下顿给你整手把肉,羔羊,三月龄,清水煮,盐都不放——你蘸韭菜花酱,一尝就明白,肉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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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不着,裹条旧毛毯坐到院门外的土台上。没开灯。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银河不是横在天上,是直接从北山脊上淌下来的,稠得像打翻的牛奶,还泛着一点微蓝的光。北斗勺柄那几颗星亮得扎眼,旁边居然真能看见模糊的星云团,灰乎乎的一团,像谁用铅笔轻轻蹭出来的。远处传来两声羊叫,很短,然后就只剩风在坡上滚,沙沙沙,像拖着一袋麦子走过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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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阴山岩画里那些歪歪扭扭的人面像,有考古队测过,最老的刻痕距今约12000年。比陶寺还早,比良渚还早。可就在那条沟口,我蹲着系鞋带,抬头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骑着辆红色小自行车,后座绑着半袋土豆,车把上挂着她妈刚扯的几把苜蓿,一路铃铛乱响,冲进坡下的土路拐角里。她没看岩画,她赶着回家喂鸡。
我临走那天,老李头硬塞给我三块石头:一块青灰带褐纹的,说“是阴山本山骨”;一块赭红带白霜的,“岩画沟风口上刮下来的”;最小那块黑黢黢、沉手,“长城底下捡的,夯土里混着的黑陶渣子”。我没拍照,就揣兜里了。车开出十几里,后视镜里,山还是那道青灰色的影子,不声不响,也不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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