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换领真结婚证,助理提醒:夫人下月将与傅总结婚,您不知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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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沈屿舟推开助理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时,外面的天色刚好暗下去。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到的婚礼请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烫金的喜字,用力到指尖泛出一层惨白的色泽。
那种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去安排一下。”
沈屿舟随手将那份沉甸甸的请柬抛在助理的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丢弃一张废纸。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把我和夫人的结婚证换成真的,做戏做全套,时间久了,假的容易露馅。”
“傅总,您是说……”
助理正在整理文件的手猛地一顿,满脸错愕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老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桌上那份刺眼的请柬之间来回游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助理咽了咽口水,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可是……夫人下个月初就要和A市的那位傅总结婚了,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这怎么换?”
沈屿舟没说话,只是眼神沉沉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助理从未见过的偏执。
01
那时候的我也没想到,这一场关于“真假”的荒诞剧,其实早就拉开了帷幕。
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
当我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暗红色的证书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彻骨,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温热。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
那里面夹杂着同情、欲言又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小姐,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您手里的这本结婚证……是仿制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我的耳边炸响,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证书上粗糙的纹路。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或许女人的第六感早就给了我无数次预警,只是我不愿醒来。
“而且……”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根据系统里的记录显示,沈屿舟先生早在十五天前,就已经和一位名叫江晚晴的女士办理了合法的结婚登记。”
十五天前。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爱了沈屿舟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陪他从籍籍无名到众星捧月,陪他住过漏水的地下室,也陪他吃过最廉价的泡面。
七千多个日夜的陪伴与守候,最终换来的,竟然是他和那位“白月光”初恋秘密领证的消息。
甚至连给我的这一纸婚书,都是假的。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当场崩溃大哭。
我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明白了,谢谢你。”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从容地将那本足以沦为笑柄的假证放进随身携带的米白色手提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我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干涩、此刻却过于清澈的眼睛。
转身离开时,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尸体上。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人眼晕。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拿出手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学姐发了一条信息。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没有丝毫犹豫:
“学姐,我想好了,我跟你去A市。”
发送成功后,我将手机揣回口袋,随手拦了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啊?”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大叔,笑呵呵地问道。
我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那是这四年来,我和沈屿舟共同筑起的“家”。
车子缓缓汇入滚滚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流年。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门口,刚从包里摸出钥匙,身后就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沈屿舟走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我最熟悉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清辞,下午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没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那种仿佛能溺死人的宠溺。
我转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地审视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英俊,笑容依旧迷人,可我却觉得无比陌生。
沈屿舟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虽然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我去了我们当初领证的地方。”
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刚才去买了菜”。
沈屿舟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是心虚的表现。
“我想去补拍几张照片留念,毕竟当时太匆忙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原本的民政局不见了,那个地方变成了一片待开发的空地。”
我停顿了一下,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屿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屿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神色便恢复了自然,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简直可以去拿奥斯卡影帝。
“嗨,你说那个啊,你肯定是记错地方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听不出半点破绽:
“那天我们也急,可能你也迷糊了。再说了,结婚证都已经拿到手了,照片什么时候拍都可以,何必急于这一时?”
他说着,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精致纸袋递到了我面前,试图转移话题:
“看,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新出的流心蛋糕,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快趁热尝尝。”
沈屿舟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即使工作繁忙也不忘给女友买甜品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说完,他没再给我追问的机会,转身径直走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个澡,身上全是汗味。”
我低头看着手中包装精美的甜品袋,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排队买的?
若是以前,我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想起了三天前,沈屿舟将那本“结婚证”拿回家时的场景。
他只让我匆匆看了一眼封皮,就迫不及待地将其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
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那是他对这段婚姻关系的珍视,想要好好保存我们的爱情信物。
直到昨天深夜。
我半夜口渴起床喝水,路过阳台时,无意间听到了他在打电话。
夜色寂静,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带着明显的怒火和质问。
“沈屿舟,你他妈到底还要纠缠江晚晴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疯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滚烫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那是沈屿舟最好的死党,周景然的声音。
“你当年像条狗一样追了她整整三年,结果呢?她答应你之后转头就出国跟个富二代跑了,把你当猴耍!你忘了吗?”
周景然越说越激动,隔着电话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现在她混不下去了回来了,你就又屁颠屁颠凑上去了?你别告诉我你还对她旧情难忘!”
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沈屿舟已经挂断了电话,久到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回答。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那是哪怕在热恋期,他都不曾给过我的深情与挣扎。
“我和晚晴……十五天前已经领证了。”
轰——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连呼吸都忘了。
电话那头的周景然显然也被这个重磅炸弹炸懵了,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她父母为了利益,逼她嫁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那个火坑。”
沈屿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痛苦的辩解。
周景然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沈屿舟,你清醒一点吧。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她真的仅仅只是‘不忍心’这么简单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的表象,直直刺进了我的心脏。
连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屿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江晚晴。
那个女人,始终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白月光。
而我呢?
这七年的陪伴,七年的付出,七年的期待,到底算什么?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爱他,只要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我们可以修成正果,携手白头。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过沈屿舟的心里。
那本伪造的结婚证,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登记处,这七年看似甜蜜温馨的时光……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楚门的世界。
多么荒谬。
又多么可悲。
既然沈屿舟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他已经和江晚晴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那么我陆清辞,也没有必要继续赖在这里,充当他们爱情故事里的丑角,承受这种无谓的羞辱了。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抹去沈屿舟这三个字。
我会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开始一段没有他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就在我陷入沉思,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段特别的铃声,清脆的钢琴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我对这个铃声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梦中的婚礼》。
也是沈屿舟专门为江晚晴设置的、独一无二的专属铃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茶几的方向走了过去。
还没等我靠近,一个带着满身水汽的身影就猛地从浴室冲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慢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世界末日般的大事。
沈屿舟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撞开了挡在路中间的我。
“砰!”
我的小腿狠狠撞在了茶几坚硬的大理石边角上。
一阵剧烈的钻心疼痛瞬间袭来,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了。
然而那个肇事者却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一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转身又快步回到了浴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咬着嘴唇,忍痛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掀起裤腿一看,小腿上已经撞出了一大块淤青。
浴室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沈屿舟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门缝钻了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晚晴,你别着急,慢慢说,我在听。”
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就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你现在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我立刻出发。”
“等我,一定要等我。”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在这七年里,沈屿舟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冷静、理智、克制的。
哪怕是公司面临破产危机,哪怕是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从未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和失态。
可今天,仅仅因为江晚晴的一通电话,他就彻底乱了方寸,丢盔弃甲。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沈屿舟对我所有的冷静和克制,并不是因为他生性淡漠。
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够爱我。
所以他才能够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那么理智地权衡利弊。
不到一分钟,浴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沈屿舟快步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下浴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路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我哪怕一点点。
“公司有急事,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他匆匆丢下这一句错漏百出的谎言,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大门,消失在了幽深的走廊里。
“砰”的一声,大门合上。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想起从前,每一次沈屿舟出门,我都会体贴地递上外套,帮他整理领带。
我会细心地叮嘱他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而沈屿舟也会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眼神缱绻地说“等我”。
可是这一次,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就这样,两个人之间维持了七年的某种微妙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直到腿上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
我才缓缓站起身,环顾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家。
每一处角落,每一件摆设,都充满了回忆。
可是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
我走进储物间,拿出几个黑色的超大号垃圾袋,动作机械而坚定。
那些买了好久却一直舍不得用的情侣水杯,被我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袋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对我在手工坊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磨破了手指才亲手打磨制作的情侣银戒,也静静地躺在了袋底。
还有那些为了筹备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婚礼而精心准备的同心结,每一个结都寄托着我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我曾经一笔一划写下的百喜图,红色的宣纸上满是工整的毛笔字,那是我想象中挂在新房床头的装饰。
所有这些充满爱意和期待的物品,此刻都成了多余的、令人作呕的累赘。
我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决,没有一丝留恋。
两个小时过去了,半个房间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显得有些空旷。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学姐”两个字。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学姐兴奋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清辞!我刚在国外开完会,一觉醒来就看到了你的消息!太棒了!”
学姐的声音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阴霾,让我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欢迎加入我们在A市的新工作室!你知道吗,为了等你这个金牌设计师,我这个位置可是留了半年了!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一切,住宿、待遇统统按最高标准!”
“我下周就回国,到时候直接去接你,我们一起杀去A市,大干一场!”
说到这里,学姐突然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犹豫: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准备和男朋友结婚了吗?那个沈什么舟的,他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发展吗?你们不需要商量一下吗?”
空气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我和沈屿舟的这段感情,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
直到几天前,学姐问我要不要去A市的新工作室发展,我才第一次向她透露了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婉拒了她的邀请。
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这个所谓的“婚礼”就被现实狠狠击碎,变成了泡沫。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没关系,婚礼已经取消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沈屿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眼神有些躲闪,呼吸也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
“什么婚礼取消了?”
他盯着我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我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我迅速调整好情绪,转过身,随口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是我一个朋友,她男朋友劈腿了,临时有事,所以婚礼取消了。”
沈屿舟似乎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怀疑,只是“哦”了一声。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
“对了,明天摄影师会过来拍写真,你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说想在生日前拍情侣写真吗?”
沈屿舟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曾经提过这个想法,但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是在我以为我们要结婚之前。
没想到沈屿舟居然还记得。
或者是,他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些什么?
我正想找理由拒绝,沈屿舟的目光却落在了明显空荡了许多的桌面上,疑惑更深了。
“清辞,你刚才在整理房间吗?我怎么感觉家里少了很多东西?”
我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嗯,刚才收拾了一下,有些东西已经没用了,过时了,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扔了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就话,沈屿舟的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想要直接拒绝写真拍摄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安静、体面地离开。
不要再节外生枝,不要再引起他的怀疑,不要再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拍照呢。”
我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看着我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沈屿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事,背对着背,躺在那张曾经无比亲密的床上,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是一场冗长的黑白电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沈屿舟,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脸。
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不舍和眷恋,也在晨光中烟消云散了。
起床洗漱后,我费力地将昨晚整理好的几大袋垃圾拖到门口。
沈屿舟也被动静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
看到我吃力的样子,他下意识地主动走过来,接过了沉重的垃圾袋。
“怎么这么重?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啊?”
沈屿舟有些惊讶地掂了掂分量,随口问道。
他单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好奇地想要掀开袋口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我心头一跳,本能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有些大。
“别看,都是一些没用的旧东西而已,脏死了,没什么好看的。”
恰好这时,电梯到了,“叮”的一声打破了尴尬。
我拉着沈屿舟走进了电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沈屿舟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嘟囔了一句“搞什么神秘”。
来到楼下,沈屿舟毫不犹豫地将那几个装满了我们七年回忆的大袋子,甩手扔进了巨大的绿色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
看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物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再见了,沈屿舟。
再见了,我的七年。
我终于可以彻底告别过去了。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后,就一起去了预约好的影楼。
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了上来,带着我们挑选拍摄的服装。
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婚纱和礼服,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堆破布。
我正想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款式,沈屿舟却突然在一件复古宫廷风格的婚纱前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指着那件婚纱说道:
“清辞,就穿这件吧。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很喜欢这种风格吗?”
我确实愣了愣。
半个月前,我确实曾经给沈屿舟发过一款类似的婚纱图片,当时还满怀期待地问他好不好看。
如果是以前,听到沈屿舟还记得我的喜好,我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现在,看着那件繁复华丽的婚纱,我的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那是江晚晴最喜欢的风格,也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新娘该有的样子吧。
我甚至懒得再去挑选其他款式,索性顺从了沈屿舟的意愿:
“好,那就这件吧。”
几分钟后,更衣室里。
工作人员一边帮我整理巨大的裙摆,一边笑着夸奖道:
“陆小姐,您和您男朋友的感情一定很好吧?真让人羡慕。”
工作人员的语气里满是艳羡:
“您看,沈先生选的这件婚纱多适合您啊,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拍出来的效果一定特别美!”
她的话还没说完,更衣室的帘子被人掀开,另一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陆小姐,不好意思……沈先生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公司有十万火急的事务需要处理。”
工作人员的表情有些尴尬,声音也压得很低,生怕我生气:
“他说……今天先拍一套您的个人写真,情侣照改天再补拍,这边的费用他已经全额付过了……”
说完,工作人员特意后退了一步,似乎在担心我会情绪失控,当场发飙。
毕竟在影楼工作,他们见惯了太多因为各种原因而争吵、甚至大打出手的情侣。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好的,我明白了。”
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在听说“今天午饭吃面条”一样简单。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拍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心如死水,我的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种清冷的高级感,摄影师赞不绝口。
一个小时后,个人写真拍摄结束了。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有给沈屿舟打电话,独自打车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轻柔娇俏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屿舟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味道一点都没变呢。”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还有一种宣示主权的得意。
我的脚步顿在了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拔下来。
透过玄关的镂空隔断,我看到沈屿舟正坐在餐桌旁。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熟练地剥着一只红通通的虾。
他将剥好的虾肉蘸了酱汁,细心地夹到对面那个女人的碗里,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转头时,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像个幽灵一样的我。
02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屿舟愣住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清辞,你……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沈屿舟指了指坐在他对面、正歪着头打量我的那个女人,开始介绍,语速很快:
“这是江晚晴,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被骚扰得厉害,所以暂时搬到我们家来住几天,避避风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仿佛往家里领回一个前女友是理所应当的。
坐在他对面的江晚晴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丝挑剔和审视。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标准而礼貌的笑容,像个大家闺秀。
“你就是清辞吧?屿舟哥经常提起你,说你特别贤惠懂事。”
江晚晴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起来格外悦耳,却让我觉得刺耳无比。
“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乱了。”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餐桌上那盘剥好的虾上,又转回到我脸上:
“对了,屿舟哥特意为我做了他最拿手的盐焗虾,你也还没吃饭吧?快过来尝尝?”
说完,江晚晴主动让出了自己对面的座位,那是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屿舟旁边的位置,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那种熟稔感,俨然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而我,反倒像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沈屿舟对江晚晴的一厢情愿、念念不忘罢了。
现在看来,我错了。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郎情妾意,天生一对。
“你们慢慢吃吧,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看都没看沈屿舟一眼。
我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不想再多看这两个人一眼,哪怕多一秒都会让我觉得窒息。
然而,当我的手握住门把手,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
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卧室那面原本挂着我和沈屿舟合影的墙面上,此刻赫然挂着一张巨大的、装裱精美的婚纱照。
照片里,江晚晴穿着一件抹胸款的纯白婚纱,妆容精致,紧紧依偎在沈屿舟的胸前。
沈屿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背景是一片浪漫的花海,阳光正好。
那画面美好得刺眼,就像一对相爱多年、终成眷属的恩爱夫妻。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指尖冰冷。
就在这时,沈屿舟从客厅追了过来,脚步匆忙。
“清辞,你听我解释……”
他的话说到一半,也看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婚纱照,声音戛然而止。
沈屿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冲过来挡在我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清辞,你别误会!这不是真的!”
“晚晴家里逼婚逼得太紧了,这照片只是为了应付她父母才拍的,是摆拍!”
“领结婚证也是权宜之计,拍婚纱照更是做戏,这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他语速极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生怕我不相信。
然而面对我冰冷如霜的目光,沈屿舟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我的手,想要确认我还属于他。
“清辞,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帮她……”
他的指尖刚碰到我的手腕,我就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巧妙地避开了。
“别碰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厌恶。
这是两人交往七年以来,我第一次用如此抗拒、如此冰冷的态度面对沈屿舟。
沈屿舟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猛地一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正当他准备继续解释的时候,江晚晴突然跑进了房间。
她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清辞姐,你别和屿舟哥吵架,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江晚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该搬进来打扰你们的生活,我不该出现……我这就走,这就离开,永远消失在你们面前……”
说着,她真的转过身,作势就要往外冲。
沈屿舟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我,急忙转身一把拦住了她。
“晚晴!你别这样!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没安排好……”
听到这句话,江晚晴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看起来伤心欲绝。
“屿舟哥,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和清辞姐闹矛盾,我不配……”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却依然在“为了我们好”:
“也许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是老天爷在教训我当年的任性和错误,我就该一个人烂在泥里……”
江晚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依恋和委屈,那副脆弱的样子,深深刺痛了沈屿舟的心。
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充满了怜惜。
他轻声安慰道:“晚晴,不许胡说,你别这么想。”
“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逼你嫁给你不爱的人,只要我在一天,就会护你一天。”
沈屿舟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坚定:
“清辞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的,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看着眼前这一幕“情深义重”的大戏,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像是一场拙劣的小丑表演。
“是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我的声音很轻,很凉,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反正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女主人想住多久住多久。”
扔下这就话,我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卧室。
江晚晴还在那里哽咽着,带着哭腔喊道:“清辞姐,你是不是还没有消气……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
这一次,沈屿舟却没有理会她的话。
他的心因为我那句“她的家”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沈屿舟猛地追出去,在走廊上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陆清辞!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愤怒。
“什么叫‘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这是我们的家!”
沈屿舟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哪怕是一点点的醋意也好。
“晚晴只是暂时遇到困难,被家里逼婚,又被变态陌生男人纠缠,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变成了理直气壮的指责:
“我只是作为朋友想帮帮她而已,你也是女人,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她的处境吗?你的同情心呢?”
沈屿舟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我:
“非得在这种时候吃醋、闹脾气、耍性子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卧室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玻璃狠狠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沈屿舟的脸色骤变,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像疯了一样冲进了卧室。
“晚晴!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但我听到了江晚晴带着绝望哭腔的声音。
“屿舟哥,你别管我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江晚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虚弱得可怜:
“要是我死了,清辞姐就能消气的话,那我死了也值得……只要你们好好的……”
沈屿舟急切的吼声传了出来:
“晚晴,你别做傻事!松手!”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挣扎声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几秒钟后,沈屿舟横抱着江晚晴冲出了卧室。
江晚晴的手腕上缠着沈屿舟的白色衬衫袖子,上面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经过我身边时,沈屿舟停下了脚步。
他双眼通红,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朝我怒吼:
“陆清辞!看到晚晴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失望,还有对我深深的厌恶。
“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沈屿舟抱着江晚晴,脚步不停地往大门口冲去,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难怪大家都说你冷血无情,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他的话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最深处,鲜血淋漓:
“当年连你自己的亲生父亲去世,你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像你这样自私又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这几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里,浑身冰冷。
童年时期,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个酗酒成性、家暴成瘾的父亲。
还有那些被棍棒打断的扫把,身上青紫的伤痕,以及母亲无助的哭喊。
所以父亲去世那天,面对那具冰冷的尸体,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只觉得解脱。
可亲戚们纷纷指责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我心肠狠毒,天生凉薄。
这件事成了我心中最深的一根刺,碰不得,一碰就痛不欲生。
沈屿舟知道这段过去后,曾经紧紧抱着我,耐心开导了我很久,说那不是我的错。
在他的安慰和陪伴下,我才勉强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试着去爱这个世界。
可如今,沈屿舟却亲手把那根刺捅得更深,更深,连皮带肉地翻出来羞辱我。
我心底对他最后的一丝感情,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看着沈屿舟抱着江晚晴消失的方向,大门敞开着,冷风灌了进来。
我突然轻声开口,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道:
“沈屿舟,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不让她住进来。”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死水微澜。
“我也没有对你发脾气,我只是……本能地躲开了你的手。”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递到沈屿舟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在向虚空展示着证据。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说了下去,像是对自己做一个交代:
“因为我严重过敏海鲜,沾一点都会呼吸困难。而你刚才剥完虾的手,全是虾汁,差点碰到了我的皮肤。”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的手腕上,此刻已经泛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触目惊心。
又痒又痛的感觉不断传来,喉咙也开始发紧,可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沈屿舟刚才只顾着关心江晚晴那点皮外伤,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我低头看着那些红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嘲弄的弧度。
爱与不爱,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清。
沈屿舟抱着江晚晴匆匆离开,家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害怕。
卧室的地上一片狼藉,碎玻璃和血迹混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默默站在原地,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我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找出抗过敏药,没有水,我直接生吞了两片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然后,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搬到了客卧。
经过那堆碎玻璃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我弯下腰,不顾手指被划破的风险,从那堆玻璃碎片中捡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刚才掉在地上的、我和沈屿舟唯一的一张合照,也是最后一张。
上次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张照片,有些犹豫。
没想到,江晚晴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如花的自己,和那个温柔注视着我的沈屿舟。
那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当时沈屿舟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许诺:“清辞,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相信我。”
我相信了。
我真的傻傻地相信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成了最大的讽刺。
我微微扬起嘴角,双手用力。
“嘶啦——”
照片被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变成了碎片。
我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进垃圾桶里,和地上的碎玻璃、血迹混在了一起。
那是我们爱情的残骸。
当晚,沈屿舟彻夜未归。
我一个人在客卧里睡了一夜,虽然床很陌生,但我却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就被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了。
我披上外套走出客卧,看到沈屿舟正在厨房里忙碌着,背影有些疲惫。
听到脚步声,沈屿舟回过头,看到睡眼惺忪的我,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愧疚。
“抱歉,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晚晴昨晚在医院折腾了一宿,没怎么吃东西,胃不舒服。我给她熬了点她最爱喝的海鲜粥,顺便也给你盛一碗。”
说着,沈屿舟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海鲜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直冲我的鼻腔。
我静静地看着砂锅里翻滚的白粥和粉红色的虾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虽然江晚晴已经离开了他这么多年,但沈屿舟依然清楚地记得她的喜好和忌口。
而我陆清辞,和他朝夕相处了七年。
就在昨天,我还亲口告诉沈屿舟自己对海鲜严重过敏。
可沈屿舟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怕一秒钟。
甚至,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沈屿舟会做饭,而且手艺看起来很不错。
这七年来,我从来没有吃过一顿沈屿舟亲手做的饭。
无论我生病还是生日,都是我在操持家务,他在享受照顾。
爱与不爱,在这一碗粥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没有胃口,闻着恶心,不用了。”
我淡淡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说完,我转身就准备回客卧继续睡觉,一秒都不想多待。
沈屿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清辞,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昨晚看到晚晴受伤流血,我一时心急,太担心了,可能说话有些过分,语气重了点。”
沈屿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讨好:
“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脑子乱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嗯,当时情况紧急,人命关天,我能理解。”我轻声说道。
沈屿舟没想到我会这么通情达理,丝毫没有闹脾气,心里反而更加愧疚了。
他看着我低垂的眉眼,看着我略显苍白的脸色,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他走过来,想要抱我,却被我侧身躲过。
他尴尬地收回手,语气诚恳地许诺道:
“我们好久没有单独约会了,等晚晴的事情处理好,她情绪稳定了,我陪你去旅行吧。”
“你想去哪里?云南?还是日本?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就像以前那样。”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只觉得好笑。
“好,等你有空再说吧。”
反正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永远地离开他的世界。
答应不答应,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张空头支票,就留给他自己去兑现吧。
沈屿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我已经转身走进了客卧。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三天后。
我和朋友逛完街回家,为了掩人耳目,我还在处理离职最后的交接手续。
推开门,我意外地发现沈屿舟和江晚晴都在。
两个人并没有因为那晚的争吵而避嫌,反而亲密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那本相册,我都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看到我回来,江晚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看到了猎物。
“清辞姐,你回来了!快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亲昵,仿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和屿舟哥正在看以前大学时候的照片呢,可有意思了,好多回忆都涌上来了。”
江晚晴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像是献宝一样:
“你看这张,是我们大学参加社团活动时候拍的,那时候真年轻啊,傻乎乎的。”
照片里,沈屿舟和江晚晴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校园的草坪。
两人笑得阳光灿烂,眼角眉梢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和青涩的爱意。
我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心里毫无波澜。
江晚晴也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以前朋友们总开玩笑说,我和屿舟哥长得像,有夫妻相,我还以为他们是在逗我玩呢。”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红晕,眼神含情脉脉地看了身边的沈屿舟一眼:
“结果前几天拍婚纱照的时候,那个摄影师也说了同样的话,说我们天生一对。”
江晚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示威,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清辞姐,你帮我看看,我们俩是不是真的很有夫妻相啊?”
这是一个送命题,也是一个赤裸裸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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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沈屿舟在一旁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制止。
我却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甚至还要笑一下:
“嗯,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你们俩确实很有夫妻相,锁死吧。”
毕竟,渣男配绿茶,天经地义。
我的话还没说完,沈屿舟突然插话打断了,似乎怕我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咳咳……对了清辞,今天晚上有个大学同学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沈屿舟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剑拔弩张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大家都说好久没见家属了,想热闹热闹。”
我心里冒出一丝讽刺。
大概沈屿舟以为我刚才生气了,吃醋了,所以想用带我出席这种公开场合的方式来“补偿”我,给我所谓的“安全感”。
可惜,他不知道,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好啊。”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你们想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完这最后一场谢幕演出。
宴会厅内,璀璨的灯光打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上,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周遭是推杯换盏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与酒精混合的粘稠气息。
有个老同学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地拍着桌子,大声地感叹着那段众所周知的往事。
“可不是嘛,历经了那么多坎坷波折,跨越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你们这两只断了线的风筝,最后终究还是在命运的牵引下,重新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这话一出,原本就热烈的气氛被瞬间推向了高潮。
坐在主位上的江晚晴,那白皙如瓷的脸庞上瞬间飞起了两抹绯红,像是春日里盛开得最艳的桃花。
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有些羞涩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里,竟没有透出一丝一毫反驳的意图,反而默认了这份带有攻击性的暧昧。
就在众人哄笑之时,包厢那扇沉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隙。
不知是谁率先收敛了笑意,目光迟疑地落在了那个形单影只站在门口的身影上。
“这位是……哪位家属吗?”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的疑惑。
原本正侧头看向江晚晴的沈屿舟,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极北之地的寒冰瞬间冻结,每一寸肌肉都显得僵硬无比。
他似乎在那一刻,才猛然从某种虚幻的梦境中惊醒,想起了陆清辞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拼凑出一句合理的解释。
陆清辞的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我是他们的朋友。”
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沈屿舟所有尚未出口的辩解。
那一瞬间,沈屿舟的脸部轮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被戳破后的如释重负。
他那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陆清辞,仿佛要在她平静的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然而,在这个属于江晚晴的归国接风宴上,在这么多双充满探究欲望的眼睛注视下。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懦弱的沉默,像是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失了剧本的蹩脚演员。
周围的人虽然捕捉到了那丝诡异的凝滞,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装聋作哑是最高级的体面。
他们纷纷堆起虚伪的笑容,热情而疏离地招呼着陆清辞入座。
多年未见的所谓老友聚在一起,话题总能轻易地被引向那些泛黄的青春岁月。
包厢里的笑声像是一串串刺耳的银铃,震得陆清辞耳膜隐隐作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拼命从记忆的残骸里挖掘当年的趣事,对比着各自平庸或辉煌的现状。
沈屿舟表现得体贴入微,一边从容地与朋友们谈笑风生,一边极尽温柔地为江晚晴布菜。
他甚至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江晚晴厌恶的味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银筷,耐心地将那些细碎的香菜从翠绿的菜肴中挑出,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而陆清辞,则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幽灵。
她静静地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机械地吞咽着眼前的食物,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执行指令的木偶。
偶尔有人礼貌性地搭话,她便报以公式化的回应,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她完美地、一丝不苟地,扮演着“朋友”这个滑稽而荒诞的角色。
饭局进行到中场,陆清辞借故起身,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欢声笑语。
洗手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那可笑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七年的光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陪伴与付出。
到头来,竟只能在众人的戏谑声中,换回一个如此廉价且毫无分量的“朋友”头衔。
她闭上眼,强行将那些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重新戴上那副刀枪不入的面具。
然而,当她重新走到那扇包厢门口时,一个尖锐的问题隔着门板击碎了她所有的防备。
那是一个与沈屿舟私交甚笃的男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浮。
“沈屿舟,跟老哥说句心里话,晚晴在国外的这些年,你的心真的一直空着?就没喜欢过别人?”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包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清辞站在门外,感觉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答案,等待一场关于深情的加冕或者崩塌。
沈屿舟还没开口,江晚晴却抢先一步,用一种看似大度实则卑微的语气打破了僵局。
“哎呀,你们这些男人就是爱起哄,我出国那么多年,屿舟哥要是真喜欢上别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话语听起来在解围,可她的眼眶里却恰到好处地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那一脸牵强而委屈的笑容,简直是一支射向沈屿舟心底的毒箭。
沈屿舟的呼吸骤然一滞,那种名为保护欲的情感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良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出一句,带着某种急于表忠心的决绝:“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这句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精准地在陆清辞的耳畔轰然炸响。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全部凝结成冰,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
江晚晴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她破涕为笑,顺从地将脸埋进沈屿舟宽阔的胸膛。
包厢内再次爆发出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起哄声,那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陆清辞没有再推开那扇门。
她不想,也没有力气去破坏那幅看起来如此“圆满”的合家欢画卷。
她像个落荒而逃的败军之将,转身走出了酒店,独自一人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与寒风。
深夜,浓稠的酒气打破了家中的宁静。
沈屿舟半抱着醉意朦胧的江晚晴,踉踉跄跄地闯进了这个原本属于他与陆清辞的私人空间。
他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抱着一件旷世罕见的易碎珍宝,将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
江晚晴那如玉藕般的手臂顺势缠绕上他的脖颈,任凭他如何挣扎都不肯松开半分。
“屿舟哥,求求你,别离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一声呼唤都像是软绵绵的钩子。
“如果当年我没有执意选择出国,我们之间,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给那个陆清辞留下任何机会?”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刚好走到卧室门口的陆清辞耳中。
沈屿舟的背影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重击中。
“可是……现在那本结婚证上的人是我,我们才是法律承认的合法夫妻啊。”
江晚晴委屈地啜泣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击穿任何男人的防线。
沈屿舟原本想要直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瘫软,他重新坐回床边。
而江晚晴则抓准了这一瞬间的动摇,像是一条美女蛇,眼神迷离地吻了上去。
陆清辞在这一刻用力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眼前的画面极具冲击力,是她爱了七年的男人,正与另一个女人纠缠在象征着婚姻契约的床榻之上。
她愣在原地,视线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动作利落地离开了这片肮脏的修罗场。
按照常理,任何女人亲眼目睹这一幕,都该歇斯底里,都该冲上去掌掴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但陆清辞的心里,竟然只剩下了一种名为“尘埃落定”的荒诞感。
那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的失望,最终质变成的解脱。
沈屿舟在那一刻,眼神里终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错乱。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
“清辞!你听我解释!她真的喝多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真的清清白白……”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字里行间写满了心虚与焦灼。
陆清辞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他。
那双清亮如星辰的眼底,竟然找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哀怨或者愤恨。
“我听明白了,江晚晴喝醉了嘛。”
“你快进去守着她吧,放心,我不会为了这种事大动肝火。”
她的话语出奇地通情达理,真诚到像是在敷衍一个路边随处可见的乞丐。
沈屿舟看着她如此从容淡定的反应,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名状的恐惧感从脊梁骨升起。
他感觉到,有什么一直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剥离、流逝。
“陆清辞,你凭什么一点都不生气?”他嘶哑着嗓子质问,双眼通红。
“在那些老同学面前说我们只是朋友,看到江晚晴吻我,你竟然也能视若无睹?”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被抛弃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你甚至还大方地让我去陪她,去照顾她!”
“清辞,我才是你的男朋友啊!你为什么要亲手把我推向别的女人?”
陆清辞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虚伪又贪婪的男人,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
她正准备开口。
准备告诉他,她早就见过那张真结婚证。
准备告诉他,她知道这四年来的所谓“恩爱”不过是一场建立在谎言废墟上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主卧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沈屿舟的脸色骤然剧变,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转身冲向了那个尖叫声的来源。
江晚晴正赤着脚缩在床角的阴影里,像个受了惊的刺猬,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栗。
“那个疯子……那个变态又来抓我了!屿舟哥救我!”
她的哭喊声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恐惧,似乎真的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暗里,我真的好害怕,我会死的……”
沈屿舟心疼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像是在呵护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幼童。
“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他温柔地拍打着江晚晴的后背,甚至还不忘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慰的吻。
“我保证,永远都不会丢下你,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而陆清辞站在门口,清晰地捕捉到了江晚晴埋在沈屿舟肩头时,那抹稍纵即逝的得意。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点醉意或恐惧?
分明只有胜利者的傲慢,以及对陆清辞毫不遮掩的嘲弄。
陆清辞在心底对自己轻声说:沈屿舟,这就是你的选择。
从来不是我想要放弃,而是你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江晚晴。
在这个男人的天平上,她陆清辞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手舍弃、用来换取另一个女人心安的廉价筹码。
沈屿舟就那样抱着江晚晴,守了整整一个通宵。
陆清辞却出奇地平静,她回到那个冰冷的客卧,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
远在国内外的学姐发来消息:工作提前收尾,后天清晨就能落地接她。
看到这条消息,陆清辞心中最后那一丝阴霾似乎都散去了一些。
她终于,快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了。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陆清辞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却发现沈屿舟的手机遗落在了桌面上。
屏幕不断闪烁着各种催促的工作邮件,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地想帮他送进去。
然而,还没等她的手触碰到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却从内侧被缓缓拉开。
江晚晴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套着沈屿舟昨晚换下的衬衫,宽大的下摆遮不住那双修长的双腿。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那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某种运动后特有的潮红。
“陆小姐是在找屿舟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宿醉后的慵懒。
“他昨晚实在太累了,刚睡着没多久,你还是别进去惊扰他的好。”
说话间,江晚晴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那件领口微敞的衬衫下,几道鲜艳得刺眼的红痕在白皙的颈部赫然显现。
那些暧昧的印记,像是一张无声的判决书,向陆清辞宣告着某种无法更改的事实。
陆清辞只是垂下眼帘,将手机平静地递了过去。
“既然这样,麻烦你转交给他。”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
“陆清辞,我真的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
江晚晴的语气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变得刻薄且歹毒。
“你应该很清楚,屿舟哥的灵魂深处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
她凑近陆清辞的耳畔,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我们早在四年前就领了证,我才是受法律保护的那个人。”
“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出这个不属于你的家!”
就在江晚晴最嚣张跋扈的瞬间,卧室里传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江晚晴那副凶狠的面孔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惶。
她惊恐地看着陆清辞,声音里再次带上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哭腔。
“陆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马上搬走,求求你别赶我走……”
伴随着这一声求饶,江晚晴猛地甩开陆清辞的手,身体重心失衡般地向后仰去。
她的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屿舟几乎是在同一秒冲出了房门,入目便是江晚晴蜷缩在地上痛苦哀鸣的惨状。
而陆清辞,正冷傲地站在原地,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那一瞬间,沈屿舟的眼底燃起了滔天的怒意。
“陆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咆哮声震得吊灯微微晃动。
“我原本以为你真的是大度包容,没想到你背后竟然能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
陆清辞的眼神也冷了下去,失望在心底堆积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股戾气。
“我没动她,更没必要推她。”她的语调平稳如常。
“如果你脑子还没坏,可以去查监控,看看究竟是她自己想演,还是我手欠。”
江晚晴伏在地上,身体一僵,随即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屿舟哥,你别怪她,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没站稳……”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反而成了压垮沈屿舟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怜惜地将江晚晴捞进怀里,用一种杀人般的目光盯着陆清辞。
“够了!你不用再为她那种心肠歹毒的人开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得不留余地:“陆清辞,虽然你现在还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但你要是再敢对晚晴动手动脚,我绝对让你后悔莫及!”
说完,他抱起江晚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陆清辞。
陆清辞站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解释?在这个男人的偏见面前,解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取其辱。
她索性换了衣服出门,和闺蜜在繁华的步行街消磨了一整天,试图用物质的快感来麻痹精神的痛楚。
然而,当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当陆清辞疲惫地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的那一刻。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穿透了她的脊椎。
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声控灯坏掉的楼梯拐角处猛然蹿出。
陆清辞本能地想要拔腿就跑,却感觉头皮一阵剧痛——头发被一股蛮力狠狠攥住。
她整个人被狼狈地拖了回去,后背与墙壁撞击出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
还没等她发出尖叫,一把透着死气的折叠匕首已经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喉咙处。
那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娇嫩的皮肤,寒气丝丝入扣。
“别乱动,不然我手不稳,这漂亮脖子可就断了。”
陆清辞强压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颤抖着开口:“包里有钱,还有首饰……你全拿走,我绝不报警。”
绑匪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他粗鲁地夺走她的手机。
在微弱的光线下,男人抓着她的手指强行刷开了面容解锁,随即拨通了最近通话列表里的那个置顶号码。
视频电话只响了三秒。
屏幕那头露出了沈屿舟那张充满了不耐烦与疲态的脸。
“清辞?你还没闹够吗?我现在正陪晚晴在医院复查……”
绑匪猛地将摄像头转过来,露出了陆清辞被匕首抵住的脸,声音沙哑且疯狂。
“姓沈的,立刻把江晚晴带到老子面前。”
“给你十五分钟,要是见不到那个女人,你就准备好给你的心上人收尸吧!”
沈屿舟在看清画面的瞬间,手机几乎从指尖滑落,那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你住手!你到底是谁?你在哪?我现在就带钱过去!”
他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透着绝望,仿佛被绑架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镜头在那头剧烈晃动,随后,江晚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也挤进了屏幕。
在看清绑匪长相的那一刻,她似乎有些错愕:“陈铭?怎么会是你?”
那个被唤作陈铭的男人,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眼中的疯狂更盛。
“是我!晚晴,你说过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为了你我连工作和名声都不要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原本紧贴在陆清辞脖子上的匕首因为颤抖,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血口。
陆清辞吃痛地轻哼一声,泪水在那一刻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沈屿舟彻底陷入了癫狂,他在那头绝望地咆哮:“陈铭!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动她!哪怕动我一刀也行!”
听着他那几乎崩溃的表白,陆清辞绝望的心里竟然卑微地生出了一丝火苗。
也许,在他的灵魂最深处,还是有那么一块地方属于她的,对吗?
然而,江晚晴的一句话,却将这最后一点火苗无情地掐灭在了深渊里。
“屿舟哥,你冷静点,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陈铭。”
江晚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陆小姐,我知道你这阵子受了委屈,想方设法想让屿舟哥回心转意。”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失望与无奈:“可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命来开这种荒唐的玩笑,来试探他在不在乎你吧?”
随着江晚晴这两句话抛出,沈屿舟脸上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极度焦虑,一点点演变成了深深的怀疑,最后化作了彻底的冰冷。
陆清辞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沈屿舟……我没有演戏,刀是真的,血也是真的……”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哀求,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残叶:“求求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屏幕那头,江晚晴再次发出一声充满同情的叹息。
“屿舟哥,如果你真的担心,那就让我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个‘绑匪’吧。”
“只要陆小姐能顺了这口气,哪怕我真的被带走也认了。”
沈屿舟在那一刻,心里的天平彻底失衡,那一端是“心机深重”的陆清辞,这一端是“愿意牺牲”的江晚晴。
他盯着屏幕,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块:“陆清辞,收起你那些廉价的演技。”
“就算你今天真的死了,我也绝不会拿晚晴的安危去换你这种满腹诡计的女人。”
说完,他像是躲避什么污秽之物一样,猛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骤然漆黑,映出了陆清辞那张死灰般的脸。
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散架了,那种冷,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
耳边,陈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哈哈哈哈!看来在那个男人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啊。”
陈铭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光亮,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念:“既然没人要你,那你就陪我一起去死吧!”
就在那柄寒光冷冽的匕首即将刺穿陆清辞喉管的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一直寂静的楼道里,传来了邻居大爷牵狗下楼的脚步声和那熟悉的狗吠声。
看到这一幕惨剧的大爷发出了刺破黑夜的求救声。
陈铭虽然疯,但还没到同归于尽的勇气,他被惊扰得手猛地一歪,匕首在陆清辞的锁骨处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随即落荒而逃。
陆清辞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缓缓瘫坐在血泊之中。
当她在消毒水味刺鼻的重症监护室醒来时。
入眼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沈屿舟那张写满了颓废与愧疚的脸。
他胡茬拉碴,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看到陆清辞睁眼的瞬间,竟泣不成声。
“清辞……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陆清辞,却被对方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避开。
“江晚晴呢?”陆清辞沙哑着嗓子问。
沈屿舟眼神躲闪,半晌才讷讷道:“她当时……她说那个监控视频是合成的,我也昏了头……”
“等警察真的抓到陈铭,她哭得晕了过去,现在还在隔壁输液……”
陆清辞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连杀身之祸都能被解释成误会,这世间,果然没有什么比沈屿舟的信任更廉价的东西了。
她趁沈屿舟被护士叫去签字的间隙,用仅剩的力气拔掉了输液管。
她像个幽灵一般,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甚至没拿走那几件换洗衣服。
她回到了那个被称之为“家”的牢笼。
沈屿舟,这就是答案。
既然在你心里,我是可以随时为了江晚晴被牺牲掉的耗材。
那么这四年来所有的深情,就当是喂了野狗吧。
她拉开了那个保险柜,取出了那本通红的、带着烫金字的结婚证。
这是四年前,沈屿舟单膝跪地,承诺要给她一世长安的信物。
陆清辞发了疯一般地将其撕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她破碎的魂魄。
她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民政局门口是片空地,从始至终都是。”
当沈屿舟发疯一般地回到家,看到那个彻底空掉的衣柜,看到那张如利刃般扎进他眼球的字条时。
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颓然跪倒在那堆结婚证的残骸之中。
他终于想起。
四年前那个清晨,为了安抚江晚晴的情绪,他确实背着陆清辞去领了那张真的证件。
而给陆清辞的那本,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路边摊花五十块钱买来的拙劣假货。
他以为能瞒一辈子。
他以为只要给够了陆清辞物质上的优渥,她就会永远安稳地待在那个虚构的象牙塔里。
可他忘了,一个女人所有的温柔与耐性,都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磨损殆尽的。
沈屿舟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那些红色的碎片上。
原来,从他递出那张假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陆清辞。
余生漫长,而他能拥有的,只剩下那个谎话连篇的江晚晴,和一辈子都无法救赎的荒芜。“沈屿舟!”
她的嘶吼声撕裂了客厅死寂的空气,尖锐得如同锈蚀的刀片。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觉得自己有回头路可以走吗?”
她站在玄关处,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眼神里满是嘲弄。
“当初去民政局领证,是你点头答应的。”
“婚纱照上的每一张笑脸,都是你亲自陪着我拍出来的。”
“甚至连那本用来欺骗陆清辞的假结婚证,也是你当着我的面,亲手锁进那个保险柜深处的!”
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现在她终于心灰意冷地消失了,你反而在这里演起深情不移的戏码来了?”
“沈屿舟,你给我记清楚,那个真正把陆清辞从你身边逼走、让她彻底死心的人是你,从来都不是我。”
甩下这句几乎定性的判决后,她猛地转身。
沉重的防盗门被狠狠摔上。
巨大的轰鸣声在空旷且冰冷的客厅里疯狂回荡,像是一场经久不散的葬礼余音。
沈屿舟没有起身,更没有像往常那样追出去解释或安抚。
他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雕,颓然地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
指尖触碰到地板的寒意,顺着血液一路逆流进心脏。
——是我,亲手逼走了她。
他垂着头,机械地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吞下了一把带钩的钝刀子,在柔软的心口反复拉扯。
天光在窗外一点点沉没,房间陷入了粘稠的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直到快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景然,清辞不见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像是砂纸在粗糙的地面上剧烈摩擦。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景然原本闲适的语气瞬间紧绷,嗓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她彻底走了,家里只剩下了一串钥匙和一个空包。”
“最重要的是,那本结婚证……被她亲手撕成了碎片。”
沈屿舟的语调麻木而空洞,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景然,我真的找不到她了,哪里都找不到。”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周景然沉重而急促的深呼吸。
“你他妈现在知道着火了?沈屿舟,你早干什么去了?”
怒火透过无线电波,几乎要将沈屿舟最后的理智灼伤。
“这整整四年的时间,陆清辞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难道连一点数都没有吗?”
“当初你公司濒临破产,是谁陪着你没日没夜地熬过那个暗无天日的低谷期?”
“你母亲卧病在床整整一年,是谁端屎端尿、不眠不休地守在病榻前?”
“甚至连你父亲猝然长逝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灵堂前撑起了所有后事!”
“可你呢?你作为丈夫,作为她唯一的依靠,你给了她什么补偿?”
“你给了她一本废纸一样的假结婚证,给了她一个随时可能被踢出局的尴尬身份,还给了她一个常年横插在你们生活中间、挥之不去的‘白月光’!”
周景然越说越激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沈屿舟脸上。
“沈屿舟,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浑蛋。”
面对这些几乎能将他脊梁压断的指责,沈屿舟没有反驳一个字。
他只是无力地垂下眼睫,轻声地、卑微地重复着: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浑蛋。”
“所以我求你,让我找到她。”
“哪怕她现在恨毒了我,哪怕她这辈子都发誓再也不跟我见一面——”
“我也想站在她面前,亲口对她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周景然在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化作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
“清辞以前有一个来往很密的学姐,姓林,半年前在A市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如果她还愿意重操旧业,也许会出现在那里,你自己去看看吧。”
听到这个消息,沈屿舟连行李都没收拾,直接驱车冲向机场。
他连夜飞往了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巨大的波音客机穿梭在墨色如水的夜空中。
舷窗外的云层厚重且压抑,像是一块永远也拨不开的巨大阴霾,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靠在僵硬的座椅背上,闭紧双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清辞的身影。
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角落的细节,此刻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了他们整整七年前的那次初见。
那是初秋的午后,她来他的公司参加面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简单白衬衫,下身是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干练的低马尾。
那个女孩显然太紧张了,做自我介绍时声音都在微微打颤,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泉。
在那一刻,阅人无数的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在那份面试表上落下了最高分。
正式入职那天,她站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局促地搓着手心。
“沈总,真的非常感谢您能给我这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他当时只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足够优秀。”
陆清辞愣在原地片刻,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
那一双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清澈且温柔,像是初春时分刚刚融化的雪水。
那一瞬间,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萌芽。
可在这漫长的七年里,他却从未开口告诉过她。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可那个高傲自大的他,也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
他总以为人这一辈子很长,有些话晚点说也无妨。
他总以为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孩会永远等在原地,哪怕他偶尔偏离航向。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那个深夜,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不是陆清辞不够努力去爱他。
而是他亲手筑起了一座冰山,将她一点点推向了深渊。
当飞机滑落在A市的跑道上时,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沈屿舟按照周景然提供的那个模糊地址,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
五楼,挂着一块极其低调的招牌——林间设计工作室。
当电梯门缓缓滑开的那一刻,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满是图纸和办公设备的开放式办公区里,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陆清辞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米色针织衫,长发被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
此时的她,正微微弯着腰,神情专注地和身边的同事讨论着手里的建筑草图。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
以前脸颊上带着的那点娇憨的婴儿肥已经彻底消失,下颌线的轮廓变得清晰而透着几分冷峻。
但令沈屿舟心碎的是,她的眼神依旧那样干净纯粹。
她偶尔会对同事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那是重获新生后的平和。
沈屿舟僵硬地站在原地,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在来的路上,他曾幻想过无数种两人重逢的场面。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对他咆哮。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冷漠无情地让他滚出去。
他甚至设想过她会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将他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百倍偿还。
可是他唯独没有预料到——
她会像此刻这样,表现得如此平静、从容。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在她的生命里,已经不再占据哪怕一秒钟的分量。
她甚至在抬头端杯子的某个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他所站立的方向。
然而,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停留,更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是看向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路人。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修改图纸上的线条。
沈屿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洞得漏风。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争吵。
而是当你在她面前站着,她的世界却再也不需要你的存在。
不知在阴影里站了多久,陆清辞终于忙完了手头的活计。
她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来,那里正对着电梯口。
她在沈屿舟面前站定,表情平静得近乎冷硬。
“沈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沈先生。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比这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瞬间割断了他所有的希冀。
沈屿舟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次,才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清辞,我过来是想找你聊聊……”
“如果是为了公事,”她语气平稳地打断了他的话,“林姐就在隔壁办公室,我可以替你预约一下她的时间。”
“如果是为了私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波澜,“我想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值得当面谈的话题了。”
说罢,她没有丝毫留恋,侧身准备绕过他离开。
沈屿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指挥,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清辞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秒。
那种嫌恶与抗拒,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接着,她缓缓低下头,盯着那只被他禁锢住的手腕。
在米色袖口滑落的地方,露出了几道浅淡却依旧清晰的红痕。
那是那个叫陈铭的疯子绑架她那天,沈屿舟为了救江晚晴而亲手推开她时留下的勒痕。
沈屿舟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颤抖着,低入尘埃。
陆清辞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曾经溢满了爱意与崇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沈先生,”她轻声叹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如果你真的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就请不要再来打乱我的生活了。”
“让我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就算是这整整七年里,你对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善事。”
她利落地转身,重回办公区。
这一次,她连头都没有回过。
沈屿舟在那栋破旧的写字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久到这城市所有的街灯都次第亮起。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那道大门的。
只记得初秋的晚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让他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在楼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角落里,整整坐了一夜。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对面五楼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凌晨两点钟,那盏灯悄然熄灭了。
凌晨五点钟,它又准时重新亮起。
他隔着模糊的玻璃橱窗,看到陆清辞推开工作室的门,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接电话。
她还穿着昨晚那件针织衫,头发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在办公桌上趴着对付了一宿。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陆清辞听着听着,突然在清晨的微光中笑出了声。
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实,眉眼再次弯成了那种温柔的弧度。
那样子,竟然和七年前他面试她那天的一模一样。
沈屿舟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她为电话那头的人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
他在这一刻,终于后知后觉地认清了一个现实——
那样纯粹的笑容,以后再也不会属于他沈屿舟了。
他痛苦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满是冷汗的手掌心里。
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作为沈氏集团的接班人,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上一次失态,还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父亲病逝的灵堂上。
当时所有亲戚都私下议论,说这个长子天生心冷,连亲爹死了都不掉泪。
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时候不是不想哭,而是整个人被巨大的责任压得根本哭不出来。
可是现在,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在这家充满了廉价关东煮香气的便利店里。
他哭得像个丢失了全世界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往事,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陆清辞被绑架那天,在电话那头近乎绝望的哀求。
——“沈屿舟,求求你相信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吗?”
可他当时却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想起了江晚晴穿着他的私人衬衫故意挑衅,而陆清辞只是沉默。
他当时却当着江晚晴的面,冷冰冰地质问她:“你是不是私下欺负晚晴了?”
他想起了他锁在保险柜里的那本作为谎言开端的假结婚证。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三个纪念日,她满怀憧憬地说想去领证。
他随口答应了一个“好”字。
可之后他却以各种借口推脱,拖了一年又一年。
最后,他只是在民政局门口找了个假证贩子,用几百块钱糊弄了她四年。
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她为了等他回家而在沙发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想起了她被江晚晴当众羞辱后,强忍泪水独自打车离开的孤独背影。
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他的一个“不”字。
哪怕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她也在拼命替他维持着那点可笑的体面。
而他呢?
他在朋友聚会上,轻描淡写地称呼她为“一个朋友”。
他在她对海鲜严重过敏、满身起疹子寻求关注时,却低头仔细地为另一个女人剥着虾壳。
沈屿舟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心如刀割。
他这种人,到底凭什么奢望得到她的原谅?
清晨六点半,写字楼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陆清辞提着一袋生活垃圾走了出来,脚步有些疲惫。
沈屿舟几乎是弹跳着冲出了便利店,正好在人行横道上拦住了她。
陆清辞停下脚步,眼神中没有恨意,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碍事的障碍物挪开。
“清辞,再给我最后一分钟。”
沈屿舟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整夜未眠的血丝。
“我今天过来,真的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
“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反复思考。”
“思考这整整七年里,我到底都对你做了些什么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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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生不如的事。”
“以前我总觉得你乖巧、懂事,从不跟我闹脾气,也从不要求我公开关系。”
“我甚至以为那是因为你足够体贴,足够大度。”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江晚晴的存在,知道那本结婚证是假的,也知道我一直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沈屿舟的眼眶彻底红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你明知道我在骗你,却还是坚持陪了我四年。”
“你每天五点起床给我做不重样的早餐,深夜守着那一盏灯等我醉酒回家。”
“甚至在我爸临终的时候,是你这个所谓的‘假儿媳’,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你是以儿媳的身份去尽孝的。”
“可讽刺的是,直到老头子合眼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有个儿媳妇。”
沈屿舟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呼吸都带着支离破碎的声音。
“清辞,我这辈子混账透顶,做过无数错事。”
“但我犯下的最大的罪过,就是爱了你整整七年,却始终没有给你应有的尊重和名分。”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任凭眼泪决堤。
“我爱你,陆清辞。”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习惯了你的照顾。”
“而是因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真正想牵手白头到老的人。”
“可惜,我这个浑蛋明白得太迟了。”
秋风萧瑟地刮过街角,几片枯萎的树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陆清辞站在原地,虽然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晕,但那股坚硬如铁的冷寂却没有消散。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屿舟以为她会就这样直接走过去。
久到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白烟。
她才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
“沈屿舟。”
“如果你是在一年前对我说出这些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你。”
“如果你是在一个月前说,哪怕只是为了这七年的情分,我大概也会哭着原谅你。”
“甚至就在昨天——在我还没有对你彻底死心之前——只要你肯说出真心话,我都可能会回头。”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直直地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可是现在,真的已经太迟了。”
“迟到我已经连恨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恨你的背叛,不恨你的欺骗,甚至连你在生死关头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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