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把我打入冷宫时 ,我听见了他的心声:好烦啊! 不能抱着皇后睡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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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贵妃那个老谋深算的爹,终究还是对我父亲动手了。
朝堂之上,他呈上去的并非普通的奏折,而是一沓早已泛黄起毛的密信。
那信纸边缘卷曲,似是被有心人夜夜摩挲,每一页都透着精心罗织的杀机。
罪名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听闻金銮殿上,萧景琰龙颜大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当场便着御林军将我父押入天牢死囚。
这一场变故来得如山崩海啸。
丞相府的荣耀顷刻间化为乌有,那块御赐的金丝楠木门匾被粗暴摘下,朱漆大门上钉上了两指宽的封条。
我的母亲、兄长,甚至那刚过门不久的嫂嫂,皆被锁链加身,驱赶着押往大理寺。
曾经钟鸣鼎食之家,不过半日,便只剩满目凄凉。
暮色如血,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御辇停在坤宁宫前时,连风声都似乎静止了。
萧景琰缓步踏入殿内,那身玄底金纹的龙袍在青砖上拖曳出冰冷的摩擦声。
宫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屏息凝神,像受惊的鹌鹑般退至廊柱深黯的阴影里。
他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眉眼间似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看向我的目光,更是隔着千山万水般的疏离。
赵公公展开那卷明黄圣旨时,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沙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氏失德,不堪母仪天下,即日起废黜后位,贬入冷宫——”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雹。
我顺从地俯身跪拜,膝盖触碰到冰凉刺骨的玉砖,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窜。
我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准备承接这道断送我后半生的旨意。
就在那沉甸甸的卷轴即将落入我掌心的一刹那,一道极其违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烦死了!烦死了!今晚又抱不到我的瑶瑶了!】
我猛地抬头,惊愕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见萧景琰面沉如水,薄唇紧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那张脸,冷漠得足以冻死三尺寒冰。
可那声音却并未停歇,反而愈发焦躁,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
【她怎么还不求朕?快说啊!只要她软软地求一句,朕立马就心软了……】
【那冷宫是什么鬼地方?阴暗潮湿,听说连床腿都是断的,她身子那么娇贵,怎么住得惯?】
我心头巨震,几乎怀疑自己生了癔症。
为了印证这份荒谬,我试探着,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陛下……”
萧景琰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倏然转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名为“希冀”的亮光。
他强压着声调,冷冷道:“废后,你有何话要说?”
我深吸一口气,将头磕在地上,嗓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妾……领旨谢恩。”
下一瞬,脑海里瞬间炸开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哀嚎:
【谢什么恩!林若瑶你是不是傻!朕让你求情,没让你谢恩!】
【快说你不肯去!撒泼打滚会不会?】
【你没看见朕在这儿站了半柱香了吗?朕腿都麻了,就等你递个台阶!】
【冷宫那种破地方,连盏像样的暖灯都没有,更没有朕给你暖被窝,你怎么睡得着?】
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殿内明黄的帷帐疯狂乱舞。
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萧景琰紧绷的下颌线映衬得格外凌厉。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想要将我一把拉起的冲动。
可那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绝地灌入我的耳膜:
【你若是真敢踏进冷宫一步,朕明日就找借口把那破宫殿烧了重建!】
【林若瑶,你平时那股聪明劲儿呢?倒是张嘴啊!】
我死死盯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玄幻之事。
我竟然能听见萧景琰的心声。
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万人之上的冷面帝王,此刻正用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在我的心里撒泼打滚,嘶吼着他的不舍。
“陛下,”我再次启唇,语气轻得像一片即将沉入水底的落叶,“冷宫虽陋,既是君命,妾自当遵从。”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有一句反驳已经冲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凭借着帝王的尊严咽了回去。
空气凝固了半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轻得像是错觉:
【可朕不想让你去……一点也不想。】
这句话,不再是咆哮,而是一根细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殿外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夜露已深。
赵公公捧着空了的卷轴退下时,脚步虚浮,显然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不轻。
我缓缓起身,头上那顶象征着后位尊荣的凤冠此刻重逾千斤,压得我脖颈生疼。
转身欲行之际,余光却瞥见萧景琰的手指悄然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泛出青白之色。
【别走……】
【只要你回头看朕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朕就赦免你。】
【求你了,回头看看朕……】
那声音终于褪去了焦躁,只剩下一缕几近破碎的哀求,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兽。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坤宁宫便忙碌了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目,动作轻缓地收拾着我的细软。
几床厚实的锦被被卷起,用红绳仔细捆好,仿佛那是我们在宫中最后的体面。
她们的身影在晨曦中穿梭,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无声,生怕惊扰了这即将落幕的繁华。
萧景琰依旧像尊门神一样立在殿门口。
玄色的龙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厚重的寒霜,目光如刀锋般一遍遍扫过我们手中的物件。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繁华与荒芜的交界线上。
当我提步经过他身侧时,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宽大的袖袍一扬,生生拦住了我的去路。
“皇后这是打算去冷宫享清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可若细听,那尾音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身后的队伍里,贴身宫女秋林怀里正抱着一只紫檀木食盒,热腾腾的香气正从缝隙里顽强地逸出;
秋菊手中捧着那床流光溢彩的金丝软被;
另有一个小宫女提着精致的掐丝珐琅铜炉,里面的银霜炭火未熄,映得她指尖微红。
这一行人的架势,倒不像是去幽闭思过,反倒像是要去赴一场冬日里的围炉暖宴。
我心头泛起一丝酸涩,随即淡然开口:“秋林。”
秋林一怔,茫然地抬头看我。
“食盒……放回去吧。”我轻声道。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明显的不舍,但终究还是默默转身,将那尚带着余温的食盒搁回了案几之上。
盖子合拢的一瞬间,那一缕蒸腾的热气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如同某种无声冷却的希望。
她刚退下,萧景琰的心声便如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
【朕都没资格带走的早膳?她竟然连一口汤都不给朕留?】
【可恶……朕才是这个宫里最该被疼惜的人!】
【再逼她一次,她肯定受不了苦,总会低头求朕的……】
他忽然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语气陡然转厉:
“皇后,那金丝软被乃是南诏国进贡的稀世奇珍,唯有帝后方可享用。你带去冷宫那种戴罪之地,成何体统?”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秋菊手中那床被褥。
金线织就的日月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微酸。
犹豫了片刻,我终于还是低声启唇,示弱道:“陛下……冷宫无火炕,夜里寒气入骨。若无此被御寒,臣妾恐熬不过这个凛冬。”
说罢,我不自觉地蹙起眉头,配合地缩了缩指尖,露出一副畏寒的模样。
【她求朕了!她终于开口求朕了!】
【可她求朕,竟然只是为了条破被子?!】
【朕的心都要碎成渣了……她就不能说句‘舍不得你’吗?】
【一百床!朕的私库里还有一百床这样的被子!只要她要,全给她又如何!】
【都是丞相那个老匹夫!好端端的偏要勾结外敌,毁了朕的家国,还要毁了朕的姻缘!】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穿廊而过,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咚的脆响。
萧景琰死死盯着我,那眸光深不见底,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陛下,”我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之水,“若无其他吩咐,臣妾这便启程了。”
十载夫妻,同榻共枕,我也从未想过,竟有一天会与他这般疏离。
他曾为我披衣添茶,也曾在我病中彻夜不眠地守在榻前,如今,我却只能靠这诡异的心声,窥见他心底翻涌的痛楚。
或许,只要我肯开口软语求他一句,他便会立刻收回成命。
可我不能。
我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哪怕他是当朝宰辅,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无法洗脱这滔天之罪。
我若贪恋后位的恩宠,便是藐视大梁律法,更是将萧景琰置于不义之地。
我宁愿冻死在冷宫,也不愿让他背负徇私枉法的昏君之名。
脚步再次迈开,裙裾拂过朱红的门槛,踏上了通往冷宫那条漫长的青石阶。
身后,萧景琰依旧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极长,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一道横亘在朱红宫墙之下的伤疤。
“等等。”
他忽然唤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停步,并未回头,只是脊背微微僵直。
“把金丝被……带上。”
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含着一口吞不下的黄连,“别让朕后悔今日所为。”
我没有应答,只轻轻颔首,示意秋菊收好。
风掠过耳际,带来了他极轻、极轻的一句呢喃,轻得像是错觉——
“傻女人……朕宁可你恨我,也不要你死。”
我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爹……
您堂堂宰辅,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为何偏偏要走这条绝路?
通敌?叛国?
我至今不信,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刹那,萧景琰心底那股执拗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再度钻入了我的耳中。
【皇后不求朕,那朕只能靠自己了!】
【不管了!今晚朕就去翻冷宫的墙,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朕!】
是夜,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割裂得支离破碎。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萧景琰果然来了。
他的身影笨拙地翻过冷宫那道并不算高的矮墙,落地时带落了几片碎瓦,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并未就寝,正倚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手中摩挲着一缕早已褪色的红绳——那是大婚那夜,我亲手系在他腕上的结发。
他猛然跃入窗内,靴底重重磕在地砖上,激起一室常年无人打扫的尘埃。
四目相对,彼此皆是一怔。
空气仿佛凝固了。
【糟了……朕堂堂天子,翻墙竟然被她撞个正着!】
【快想个由头!气势不能输!绝不能露怯!】
他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直起身子,指尖却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眼神四处乱飘:
“朕……朕只是来查一查,你在这冷宫之中,可有好好反省过错。”
话音未落,他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番,眼神更是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才分开两个时辰,她怎么还能这般平静?】
【她看见朕难道不激动吗?连一丝牵挂都没有吗?】
【莫非她已心属他人?是哪个别国君主?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藩王权臣?】
【若真如此……朕便屠尽八方诸侯,也要斩断她的念想!】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抹几欲溢出的笑意,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陛下,”我缓缓起身,素白的中衣映着残烛微弱的光晕,显得身形格外单薄,“夜深风寒,您该回乾清宫安歇了。”
【安歇?孤枕独眠朕如何安歇!】
【这冷宫灯火将熄,阴森得像鬼域,她竟无动于衷?】
一阵穿堂风自半开的雕花窗棂涌入,案几上的烛火猛地一颤,继而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吞没了室内的陈设,唯有窗外洒进来的银辉,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深的光。
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皇后……朕记得,你以前最是怕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要不……朕勉为其难,陪你坐会儿?”
“妾身不怕。”我轻轻摇头,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床柱,“这烛火,本就不必燃到天明。”
【可朕怕啊!朕怕得要命!】
【没有你的寝殿,冷得简直像座万年冰窖!】
【你可知朕每晚辗转反侧,连梦里都在唤你的名字?】
【朕贵为九五之尊,竟连与发妻同寝都成了奢望……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见我不接话,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袍角扫过门槛,脚步显得格外仓皇狼狈。
“咚”的一声闷响。
哪怕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那一下撞得有多结实——他的额头狠狠撞上了低矮的门框。
萧景琰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形踉跄了一下。
【混账东西!这什么破门框,明日朕必须让人拆了它!】
【再留一日,朕身为天子的脸面都要摔碎在这儿了!】
我听见他踉跄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茫茫夜雾之中。
那一夜,我裹着金丝绣凤的软被,却始终无法入梦。
风从窗缝里渗入,吹动破旧的帐幔,如游魂般在殿内游荡。
我梦见他在月下持刀追我,刀锋雪亮如霜,映着他通红的眼。
“你要逃到几时?”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长空,“朕要把你砍下来,做成枕边的梦,让你永生永世都离不开朕!”
我奔逃整夜,足底生血,身后步步紧逼。
直到鸡鸣三声,我才惊醒过来,冷汗浸透了里衣,掌心死死攥着那根旧红绳,纹丝未断。
晨光初透,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秋林裹着薄雾悄然归来,手中提着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红漆食盒。
她脚步轻巧地穿过回廊,裙裾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露水,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我倚在软榻上,咬了一口滚烫的小笼包,鲜美的汤汁溢出唇角,就着温热甜糯的南瓜粥缓缓咽下。
粥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金黄油花,香气氤氲在清冷的空气中,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舌尖尚存余味,脑中却已盘算着是否该再眯一会儿,补个回笼觉。
窗外鸟鸣渐起,风穿堂而过,吹动了案头一卷翻开的《诗经》,纸页哗啦作响。
忽然,秋菊跌跌撞撞地闯进殿门,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慢些!瞧你这慌张模样,哪还有点大宫女的样子!”秋林一把扶住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责备,却也透着关切。
秋菊大口喘着气,抓起桌边的茶盏猛灌了一口,“娘娘……宫里都传开了,陛下今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止不住地发颤,显是吓坏了。
秋林眉头一挑,凑近了几分:“可查出缘由了?”
秋菊摇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没人敢问,只听赵公公叹了一句‘又是宿夜未眠’。”
我垂下眼眸,将碗底最后一口粥饮尽,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而清脆的一声响。
“许是没睡好,起了起床气罢了。”我淡淡道,唇角却不可抑制地略微上扬。
萧景琰向来如此——若是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好,翌日必如困兽般焦躁易怒,看谁都不顺眼。
成婚十载,我们从未分寝过夜。
哪怕是那夜苏贵妃盛装入宫,珠翠压鬓,步步生莲地想要争宠,他也未曾移步偏殿半步。
记得她临走时气急败坏,摔碎了三只珍贵的贡品白玉瓶,碎玉溅落一地,映着烛火如星子崩裂。
“陛下心里,终究还是只有您的。”秋林曾这般信誓旦旦地安慰我。
正思忖间,远处忽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驾到——”
赵公公的声音穿透了庭院,惊飞了檐下一对正在梳理羽毛的栖鸟。
我立刻抬手示意。
秋林会意,动作极快地迅速收拢桌上的残羹冷炙,一股脑塞进食盒,藏于屏风之后。
秋菊还愣在原地,被秋林狠狠拽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下次还想偷?被人撞见可是杀头的大罪!”秋林压低声音斥责道。
明黄龙袍的身影踏过门槛,带进一阵凛冽的晨风与沉郁的沉水香气。
萧景琰立于殿中,眉宇紧锁,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眼窝深陷,眼下一片乌青如染,唇线绷得笔直,显然是一夜未眠,憔悴不堪。
我起身敛衽行礼,动作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温柔得体:“臣妾昨夜安寝甚佳,多谢陛下垂问。”
【她竟然真睡得安稳?!】
【朕整夜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她倒好,竟能酣然入梦!】
【这皇后的心肠莫不是铁打的吧?】
【看看朕这张脸,憔悴成什么样了,谁见了不心疼三分?她倒好,连一句关切都无!】
【不行,今晚无论如何必须同榻而眠,否则朕当真要疯魔了!】
我望着他这副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憔悴模样,忽觉心头一软,却又不得不强忍住笑意。
“陛下。”我轻启朱唇,目光清澈如一汪秋水。
“您眼下青黑甚重,可是龙体欠安?”
他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询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继续道:“若陛下不弃,臣妾愿为您抚琴一曲,助您安神入眠。”
萧景琰的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琴可以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压抑与疲惫,“但朕要听的,不只是曲子。”
我垂下长睫,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遮住眼底的情绪,“那陛下想听什么?”
“你想听的,臣妾都可以说。”
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角落里的铜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记录着光阴的缓缓流淌。
“陛下究竟想听臣妾说些什么呢?”
我抬眼望向龙袍翻飞的帝王,唇角微扬,却故意藏起了那一抹狡黠的笑意。
“莫非……是心疼朕了?”
他站在冷宫那道破败的门槛外,金线绣云纹的靴尖几乎要踏进门槛,却又生生顿住,仿佛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
【快些开口啊!朕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萧景琰的手紧紧握住腰间那条象征皇权的玉带,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滑动的频率快得惊人,眼神焦灼得像是一潭被烈日炙烤沸腾的湖水。
【你倒是说一句啊!朕可是急急国王,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可那股急切劲儿,却如狂风掠过枯叶般清晰可闻,甚至透着几分委屈。
“陛下刚从早朝下来,批阅奏折劳心劳力,可曾用过膳?”
我轻启朱唇,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袖口那根早已褪色的金线,眸光流转似春水初融,温软得能溺死人。
萧景琰一怔,眉峰微蹙,下意识答道:“尚未。”
话音未落,他那尊贵的龙腹之中,竟极其应景地发出了一声低鸣——“咕——”。
短促,响亮,而又羞赧。
“不如……臣妾陪您吃些点心?”
我侧首一笑,眼波斜飞,像极了当年我们在御花园里偷摘桃花那日,我对他露出的那抹俏皮神色。
秋林冒死送进来的小笼包只剩三个了,那碗南瓜粥也凉了半碗——说实话,我也确实没吃饱。
“朕乃九五之尊,岂能屈尊于这荒芜冷宫用膳?”
萧景琰瞬间冷下脸,下巴微扬,摆出一副傲娇的姿态,可那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屏风后食盒边缘蒸腾出的一缕白烟,喉结又是一滚。
“可臣妾饿得厉害。”
我垂首,指尖轻轻按在胃部,声音细若蚊吟,透着几分楚楚可怜,“再不吃东西,怕是要饿晕过去了。”
“赵公公!”
他忽然转身厉喝,声音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吓得门外的太监一哆嗦。
“传御膳房——立刻摆膳!要快!”
“是,陛下!”李德全躬身退下,脚步匆忙得像是身后有恶鬼索命。
【真是……烦透了!】
萧景琰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心里还在暗骂。
【她怎么总这样拿捏朕?简直是朕的克星!】
【难道她不知道,只要她开口,整个紫禁城朕都能为她翻个底朝天吗?】
他偷偷瞥了我一眼,见我正低头抚弄衣袖,那颗原本坚硬的心瞬间又软成了一滩春泥。
【她是不是……更爱朕了?不然怎么知道朕饿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本苍白的耳尖竟悄然泛起了一抹绯红。
不一会儿,流水般的宫人便鱼贯而入。
青玉托盘层层叠叠,瞬间摆满了那张破旧的八仙桌。
冰糖炖燕窝冒着甜香的雾气,晶莹剔透;清蒸鸭子色泽温润,肉质酥烂;竹节卷玲珑剔透,宛如艺术品;松子百合酥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火茸酥饼还带着灶上的余温,诱人食指大动。
我盯着那一盏盏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珍馐,眼眶竟有些发热。
爹啊……若您此刻在狱中能看见这些,还会执意投靠那个贫瘠的敌国吗?
女儿宁愿日日囚于此处,只为能尝一口这大梁御膳房的烟火滋味。
“陛下……”
我低声唤他,指尖轻触那碗燕窝的碗沿,“这道点心,是您从前最爱赏给臣妾的。”
萧景琰僵住身形,长长的睫毛轻颤,“胡说什么,那是御膳房例供,与朕何干?”
“可每次都是您亲自吩咐加量。”
我抬头凝视他,眼中映着晨光与食物的热气,“连里面的枸杞,都要挑最饱满圆润的三颗。”
他猛地扭头避开我的视线,喉结滚动两下,“朕不过是……怕浪费食材罢了。”
“陛下节俭,天下皆知。”
我夹起一块松子百合酥,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唇边,甜香瞬间溢满口腔,“只是不知,这份‘节俭’,何时能轮到臣妾也沾些光?”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萧景琰久久未语,只将手藏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枚随身佩戴的凤纹玉佩——那是我及笄那年,他花了三个月,亲手为我雕的。
一整盘松子百合酥被我风卷残云般扫得干干净净。
余光却瞥见萧景琰坐在对面,那双玉箸静静搁在瓷碟边,纹丝未动。
我咽下最后一口甜点,舌尖还沾着松子的油香,忍不住轻声问:“陛下……为何不动筷?”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桌珍馐,全进了你的肚子,朕还能吃什么?”
【她看那些点心的眼神,竟比看朕时还要亮上三分!】
【气死朕了!朕气得胸口发闷,饭都吃不下了!】
我低头望着手中空荡荡的碟子,光洁的釉面映出我略显尴尬的脸,一时语塞,只觉耳根微微发烫。
忽而殿内一阵衣袂翻飞。
萧景琰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晃了三晃。
“朕尚有政务未理,皇后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门槛,步履急促得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我愣在原地,连一句“臣妾恭送陛下”都没来得及出口。
【她怎么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完了完了,今晚寝殿又要冷得像冰窖了。】
【若此时天降大雨,那定是朕心头滴落的泪!】
我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秋林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秋菊更是瞪大了眼,两人齐刷刷望向我,满脸不解。
我摆了摆手,压低嗓音道:“剩下的点心包好,再悄悄去御膳房顺几笼包子——本宫今晚要夜袭大理寺。”
整个下午,紫宸殿静得如同深潭,再无帝王的身影踏足这冷宫偏殿。
暮色四合时,我披上一件毫不起眼的素色斗篷,将一包点心和几个热腾腾的肉包揣进怀里,趁着宫墙阴影的掩护,悄然溜出。
大理寺门口竟空无一人,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仿佛是天意助我。
我蹑手蹑脚潜入,心中暗喜:“老天开眼,今夜必成。”
可这牢狱深如迷宫,石阶蜿蜒向下,甬道交错复杂,我兜兜转转良久,额角已沁出细汗。
一炷香后,仍不知亲眷囚于何处,只得停在一岔路口,左右为难。
正犹豫间,远处忽有火光摇曳逼近,我心头一紧,急忙扑进道旁一人高的荒草丛中。
枯叶窸窣作响,惊起几只藏匿其中的夜鸟。
两名狱卒提着昏黄的灯笼走来,脚步拖沓,闲聊声在幽暗的回廊中格外清晰。
“听说最里头那间,关的是皇后亲爹——堂堂国丈,竟敢通敌?”
另一人嗤笑一声:“丞相之尊,何必蹚这浑水?莫非脑子让驴踢了?”
我蜷在草丛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心口像被重锤砸过一般剧痛。
【爹啊爹,您究竟为何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便是做梦,女儿也想不到您会背负叛国之罪。】
幸而他们言语无意间指明了方向。
我屏息待二人远去,才猫着腰贴墙而行,循着最深处的牢道摸去。
四个人影并排坐在阴暗的牢房角落。
他们脊背朝外,脑袋一前一后地晃动着,像是在分食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珍馐。
昏黄的油灯在铁栏外摇曳,投下他们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窃笑的鬼魅。
我屏住呼吸,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潮湿的霉味和一股隐约却霸道的肉香在空气中纠缠不清。
我悄然抬手,在斑驳的牢门上敲出六声节奏:三长,三短。
那是我们家童年时捉迷藏的暗号。
“爹!娘!哥!嫂子!”我压低嗓音,扬了扬手中有些变凉的包袱,“我带吃的来了!”
话音未落,四人猛地转过头来,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每个人的嘴角都沾着酱色的油渍,脸颊鼓胀如鼠,眼神闪烁不定。
父亲反应极快,迅速将半块啃了一半的酱鸭塞进宽大的衣袖;
母亲慌忙抹嘴,指尖在脸上蹭了一道滑稽的褐色痕迹;
哥哥反应最快,一把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云清……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唯有嫂子。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油光锃亮的大肘子,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见我来了,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哎哟,云清回来啦?这肘子可是正宗的醉仙楼出品,要不要尝一口?”
我死死盯着她手中那块泛着琥珀光泽、肥而不腻的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受苦”?
我轻轻笑了笑,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一场荒诞的幻梦。
为什么他们在天牢里还能吃上整只肘子?而我在冷宫连口热汤都难求?
“云清!”身后传来哥哥急促的喊声,“等等!”
我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听见他追上来两步:“你……把包袱放下再走啊。”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涩。
原来不是牵挂我,只是怕我带走他们的美味。
都怪那肘子太香,香气钻进鼻腔,勾得我神志恍惚,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回宫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块炖得酥烂入味的肘子——酱汁渗入肌理,筷子一碰就颤巍巍地抖。
我想着想着,脚下一偏,竟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从未走过的偏门。
七拐八绕,石板路越走越窄,灯笼稀疏,连方向也模糊了。
我凭着记忆往灯火通明处摸索,半个时辰后,终于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朱漆门前。
月光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映出我孤零零的身影。
殿内一片漆黑,连守夜的宫女都不见踪影。
“主子今夜歇在养心殿。”路过的小太监低声嘀咕,“听说皇上留了膳。”
我心头一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推门而入。
床榻就在原处,我几乎是扑上去的,连外裳都懒得脱,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锦被中。
意识刚要沉入黑暗,忽然察觉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横过来,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熟悉的奇楠香幽幽袭来,带着沉静的暖意,像旧年深秋围炉时的炭火,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迷迷糊糊地往那怀里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喃喃道:“这香……真好闻。”
那人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竹林:“你喜欢?”
我没睁眼,只含糊应着:“嗯……改天让秋林来偷一点,冷宫太冷了,熏点香也好……”
他指尖在我发间停了停,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语气宠溺:“不必偷。”
“明日我让人送整盒去。”
梦境里,萧景琰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犬。
它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它绕着我转圈,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怎么赶都不肯离去。
清晨天光微透,薄雾漫过窗棂。
我眼皮还沉着,耳畔却已响起他带着笑意的低语,那是无需伪装的心声:
【皇后身上这香气,软绵绵地缠着朕,真是让人心尖发颤。】
【昨夜终于睡踏实了,噩梦都没做一个,全靠抱着你。】
【没有你,朕夜里翻来覆去,冷得像掉进冰窖,活不下去了真的。】
【那些老臣昨日竟敢提废后?简直是要朕的命!】
【朕当场拍案怒斥,谁再敢开口,一律贬出京畿!朕看谁敢动你!】
【朕堂堂天子,多抱你一会儿,难道还犯了律法不成?】
我心里默默应了一句:不犯法,可也快憋出病了。
我强撑着睁开眼,睫毛颤了颤,声音故作柔弱:“陛下……早安。”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冷水泼过,慌忙从床沿起身,指尖微微发抖地抓起那件玄色龙袍。
“不早了,今日朝会不可误。”
他背对着我,声音僵硬,心里却在疯狂叫嚣:
【……皇后从前总亲手为朕系腰带,今日怎的不动?】
【莫非是嫌朕烦了?还是……心里有了别人?】
我忍着腹中翻涌的酸意,轻咳一声:“陛下。”
他动作一滞,肩背瞬间绷紧。
【朕就知道!你终究还是心疼朕的!快来哄朕!】
“可否劳驾让一让?若再不让,妾怕下一刻就要失仪于龙榻之侧了。”
话音未落,我已掀被而起,裙裾扫过地毯,如逃难般冲向恭房。
身后传来他失落至极的嘀咕:
“定是因朕关了丞相,她才这般冷淡……”
“不行,朕要勤政,要彻查旧案,要把你父亲的冤屈洗清!”
“只要案情翻转,皇后便会重新回到朕身边……”
“昨夜孤枕独眠,寒意入骨,朕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今晚……就说御前奏折需她协理?还是装病让她陪寝?”
我脚步一顿,指尖死死扣住门框。
萧景琰……竟要为我父亲翻案?
那个被满朝文武唾骂为叛国贼的父亲?
他竟信他是清白的?
回冷宫前,我顺手溜进御膳房,顺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那香气隔着三道回廊就钻进了鼻尖——胡萝卜混着羊肉的鲜香,油皮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刚踏进冷宫院门,秋林和秋菊便从花架下蹦了出来,一个抢过我手中的油纸包,另一个已迫不及待地掰开一只咬了半口。
茶盏刚凑到唇边,余温未散,她们俩已风卷残云般吞下了大半。
“娘娘,只剩最后一个了。”秋菊吐出一句,嘴还鼓着,像只囤食的松鼠。
“对了!”秋林忽然压低声音,指尖点了点耳垂,一脸神秘,“昨夜陛下又来了,问您可歇下。”
“你们怎么说?”我吹着茶沫,眼皮都没抬。
“回了句‘娘娘用罢晚膳便安寝了’。”她笑嘻嘻地答,“总不能让他撞见您翻墙偷包子吧?”
我看着手中最后那只包子,想起了萧景琰那句“朕要为你父亲翻案”,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或许我真的可以信他。我是林云清,大梁的废后。
手里这盏残茶已经凉透了,苦涩顺着喉管一路向下,激得我喉头生疼。
但我只是抿了抿唇,终究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昨夜,他根本就没踏进这殿门半步。
是我像个窥伺的贼,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蜷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听见那个大太监压低嗓子替我圆谎,念了句“皇后娘娘乏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才在月色里顿了顿,转身离去。
这冷宫的日子,真就像是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老藤,枯索,粗砺,且漫长得让人绝望。
午后的日头毒辣,斜斜地刺在满是灰尘的窗棂上。
我在院中那张缺角的石桌旁铺开宣纸,试图静心练字。
可手腕刚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笔,便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
贴身侍女秋林坐在一旁的矮墩上绣帕子,针脚细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我身上飘,藏着掩不住的忧心。
年纪更小的秋菊则蹲在石榴树下数落花,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市井小调,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给这死寂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墨迹像喝醉的蚯蚓,歪歪扭扭地爬满了纸面。
我不过才写了半页《心经》,手臂酸胀得像是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秋林……”
我颓然搁下笔,一边揉着发僵的腕骨,一边轻声唤道。
“前些年西域进贡的那瓶白花油,咱们被赶出来的时候,可带上了?”
“带着呢,奴婢记得塞在蓝布包袱的最底层了。”
她慌忙撂下手中的针线活,拍了拍裙摆起身,“娘娘您稍候。”
不过片刻,一股浓烈霸道的药草香气便在空气中炸开。
秋林跪坐在我身后,指尖蘸着清凉的油膏,力道适中地在我肩颈和手肘处缓缓推按。
“这味儿太冲了,熏得人脑仁儿疼。”我闭着眼,眉头微蹙。
“味儿虽大,可管用得很。”她轻声笑着安抚,“娘娘,晚上想用点什么?奴婢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弄点热乎的。”
“御膳房给什么便吃什么吧。”
我懒懒地应着,声音里透着股自暴自弃的倦意。
“横竖如今也没人伺候,只要饿不死,便算是皇恩浩荡了。”
话音未落,一道厉喝如惊雷劈空,生生撕裂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林云清!你当这冷宫是你林家的避暑行宫吗?竟敢如此安逸!”
这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檐角那只生锈的铜铃都跟着嗡鸣作响。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苏贵妃搀扶着太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疾步闯入。
繁复华丽的裙裾扫过满是青苔与裂纹的青砖地,惊起一片呛人的尘灰。
午后的阳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苏贵妃那双金丝绣凤的鞋尖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目得如同一种无声的挑衅。
我和秋林、秋菊几乎是下意识地慌忙伏地行礼,脊背瞬间绷成了一道僵直紧绷的线。
“臣妾参见太后,参见贵妃娘娘。”
我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指甲却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许久,头顶上方都没有传来叫起的恩典。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膝盖下的石板沁着透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往骨缝里钻。
我悄悄掀起眼帘的一角向上瞥去——
太后立于庭院正中,目光锐利如钩,嫌恶地在破败的屋梁、积灰的窗棂、以及那张简陋的案几上来回逡巡。
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我那张尚未收起、墨迹未干的字纸上。
“哼。”
她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蔑的冷笑。
“丞相林昭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圣上仁厚,念旧情未曾废去其女名号,你怎敢在冷宫中如此逍遥快活?”
“回太后,”我俯首,额头几乎贴着手背,“臣妾日日抄经悔过,为父赎罪,并未有一日懈怠。”
“抄经?悔过?”
苏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得意与讥讽。
“昨夜皇帝亲临冷宫,你推脱身子不适早已歇息;今日午时却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练字嬉戏。”
她微微俯身,艳丽的护甲在我眼前晃过。
“姐姐,这就是你所谓的悔过模样?”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昨夜确已歇下。因梦魇缠身,形容枯槁,恐惊扰了圣驾,这才不敢接驾。”
“满口谎言!巧言令色!”
太后猛然一掌拍向那张石桌,力道之大,竟震得桌上的茶盏跳起三寸高,残茶泼洒了一地。
“既不知规矩,便在此跪着思过!哀家倒要看看,你何时才能懂得何为‘废后之仪’!跪不好,谁也不许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姿势,跪得笔直,额前触地。
“臣妾……遵旨。”
余光里,看见秋林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想求情,却被机灵的秋菊死死拽住了袖子,硬生生按了回去。
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半片枯黄的落叶,不轻不重地打在我的鬓角。
我知道,太后为何如此恨我。
她是先帝的继后,并非萧景琰的生母。
当年萧景琰生母早逝,她以贵妃身份抚育幼帝,如今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宫权势滔天的太后。
我还记得选秀那年,她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热地执住苏贵妃的手,赞道:“此女温婉识礼,最宜主六宫。”
可惜,最后坐上凤座的人是我——镇国公之女,萧景琰力排众议、亲自选定的皇后。
如今我父亲获罪下狱,林家大厦将倾,她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爹啊……”
我在心里苦涩地喃喃。
“您这一纸不知真假的通敌书信,真真是要把女儿活埋进这黄土里了。”
风掠过院中荒草,拂动我耳畔的碎发,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将死之人的眼睑。
就在我的膝盖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
“陛下驾到——”
这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宛如天籁般狠狠撞入耳膜。
竟让我死灰般的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便热了。
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踏进冷宫那扇破败的院门。
他身上的龙袍下摆还沾着朝堂上的风尘,厚底御靴碾过地上的枯叶与碎石,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动。
他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眉心紧锁成川字,显然是下了朝便从金銮殿一路疾行而来,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我听不见他的心声,但我仿佛能读懂他此刻写在脸上的焦灼。
【还好朕让暗卫日夜盯着冷宫这边的动静!】
【母后这是疯魔了吗?这日头这般毒,竟敢让皇后跪在青石板上!】
【云清可是朕明媒正娶、亲迎六礼接进宫门的皇后!】
【她若是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一分委屈,朕便要这后宫众人十倍偿还!】
秋风卷起残枝败叶,吹乱了我鬓边狼狈的碎发,也吹得他明黄的袖口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太后和贵妃,径直快步冲到我面前。
那一刻,君王的威仪荡然无存。
他伸手将我自冰冷的地面上强行扶起,掌心滚烫得惊人,指尖甚至在微微发颤。
“疼不疼?”
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含着沙砾。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眼泪却像是不听使唤的断线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了下来。
萧景琰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用粗砺的拇指指腹抹去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一片晶莹的雪。
随即,他猛地转身面向太后与苏贵妃。
方才的柔情瞬间化作利刃,目光如刀,寒意逼人。
“母后。”他语调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云清是朕的皇后,是六宫之主。便是您,也没有资格让她跪在这荒芜之地受辱。”
太后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琰儿,你……林家通敌之罪铁证如山,林云清她是罪臣之女!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清白闺秀了!”
“证据呢?”
萧景琰冷笑一声,负在身后的手,手指死死攥紧,骨节泛出惨白。
“刑部尚未定案,大理寺未出公文,满朝文武未有定论,母后倒先替朕判了她的罪?”
他的眼神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林家到底有没有通敌,朕比这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母后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究竟是为了大梁的江山,还是为了苏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
苏贵妃站在太后身侧,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仍要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假笑。
“陛下息怒。”
她柔声劝道,声音甜腻如蜜。
“母后也是忧心国本,怕皇后身份有瑕,动摇了社稷根基,这才……”
萧景琰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鹰隼扑食,吓得苏贵妃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苏玉娇。”
他直呼其名,毫无避讳。
“你一个区区贵妃,也配议论皇后的清白?谁给你的胆子!”
苏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得脖颈处泛起一阵凉意。
“臣妾不敢。”她慌忙低头,长睫轻颤,“臣妾只是……一片忠心罢了。”
“忠心?”萧景琰嗤笑一声,满眼的嘲讽,“你的忠心,怎么不去敬献给朕的江山社稷,反倒死死盯上了朕的皇后?”
空气瞬间凝滞。
连穿堂风都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我悄悄伸出手,拉了拉他明黄的衣袖,低声道:“陛下,别生气了……我没事。”
他侧目看我,眼中的戾气在触及我目光的刹那,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你总是这样。”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处处退让,事事忍耐。”
“可朕不允许。”
“从今往后,谁若再让你掉一滴泪,朕便让他血溅三步。”
他反手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坚定得不容我有丝毫挣脱。
“丞相一案尚无定论,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皇后需由朕亲自庇护!谁敢妄动,便是抗旨!”
暮色四合,冷宫里仅剩的几盏残灯被一一点亮。
我倚着窗棂,望着那盏在风中忽明忽暗的烛火出神。
秋林轻手轻脚地往炭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火苗舔舐着新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极了我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娘娘,”她低声道,“陛下方才遣人送来一盒奇楠香,说是西域新贡的极品,让您试试合不合意。”
我垂眸,指尖轻触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匣。
盒盖微启,一股沉静悠远的幽香丝丝缕缕地溢出,熟悉得令人鼻酸。
——正是他昨夜拥我入怀时,龙袍上沾染的那一味。
“收着吧。”我淡淡道,没有回头。
窗外无月,漆黑的夜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似的怪响。
我在等。
等那个九五之尊,今夜还会不会来。
更鼓敲过三响,万籁俱寂。
冷宫那堵低矮的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我搁下手中的书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瞬,旋即又迅速抿平。
——堂堂一国之君,翻墙这种勾当倒是做得愈发熟练了。
一道矫健的身影利落地翻过矮墙。
萧景琰今夜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衣角沾着深重的夜露,发间还落了几片枯叶,显得有些狼狈。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靴尖蹭过湿滑的青苔,险些滑倒。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他心底的懊恼:
【这破墙,年久失修,朕迟早命人拆了重修!】
【不……若是拆了,便无借口夜闯冷宫了,还是留着罢。】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立于庭院之中,故作镇定地环视四周:“朕……朕来巡查冷宫修缮事宜。”
我倚着门框,静静地望着他,既没有行礼,也未开口拆穿。
他等了片刻,见我不像往日那般迎驾,眉心微蹙,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皇后……还未安寝?”
“陛下查修缮,查到了三更天?”
我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这冷宫,怕是越修越破了。”
萧景琰愣住了。
【她今日不同,往日至少装一装温顺恭谨……】
【莫非是因白日里母后责罚之事,迁怒于朕了?】
【可朕已当着众人的面护她了,难道还不够么?】
他抿紧了削薄的唇角,不再说话,只是一步步朝我走近。
直到离我仅有三尺之距,他才停下,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云清,”他唤我的名字,嗓音低哑,“你今日哭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风大,迷了眼罢了。”
“朕不信。”
他抬手,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触过我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泪痕干涸后的涩意。
【疼吗?跪了那么久。】
【母后的脾气朕最清楚,她若有心为难,断不会轻易饶人。】
【云清啊云清,你为何从不向朕诉苦?为何不肯在朕面前示弱半分?】
我心头一颤,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我只是垂下长睫,强行将那一抹泪意逼回眼底,轻声道:“陛下,夜已深,您该回乾清宫了。若是被人瞧见……”
他倏地收回手,指尖猛地蜷进袖中。
“你就这般急着赶朕走?”
【朕一日不见你,夜里便辗转难寐,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
【好不容易寻了由头翻墙进来,你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朕一眼。】
【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肯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对朕笑一笑?】
我望着他眼底压抑的焦灼、委屈,甚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心底那根绷了整整三日的弦,忽然在这一刻松了一瞬。
“……陛下可用过晚膳?”
他一怔,随即眸光微亮,像是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辰:“尚未。一下朝便去了大理寺,并未进食。”
“那,”我侧身让开半扇门,让暖黄的烛光透出来,“臣妾这里,还剩半碗南瓜粥,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萧景琰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迈过了门槛。
龙靴踏得又急又快,仿佛再迟一步,我便要反悔似的。
秋林与秋菊早已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连内室的烛火都贴心地拨暗了几分。
他端坐于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案前,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一勺一勺,吃得郑重其事。
仿佛他口中咽下的,并非寻常百姓家的粗粮,而是御膳房百道珍馐也比不上的绝世美味。
我倚在榻边,借着微弱摇曳的烛光描摹他的轮廓。
玄衣墨发,眉眼冷峻如霜雪覆山——从前在朝堂上远远望见,总觉得这个帝王威严不可直视。
可此刻,他低头喝粥,鬓边竟有一缕碎发垂落,弯弯地勾在耳畔。
像个落寞又满足的邻家少年。
【明日定要命御膳房每日往冷宫送三道热菜、两碟点心。】
【她总是不舍得开口求人,可朕不能不记挂。】
【从前她最爱吃八宝鸭子,如今连提都不提了,定是怕给朕惹麻烦。】
【待案子查清,朕一定要带她出宫小住,去江南赏春,看遍这大好河山。】
我别过脸,指尖死死绞紧了袖口。
萧景琰,你可知——
你越是这样待我,我便越不敢问你:若我父亲当真叛国,你该如何?
若那些密信确为他亲笔所书,铁证如山,你又当如何?
我不敢问,亦不敢想。
翌日清晨,大梁的天变了。
勤勉的萧景琰破天荒地没有上早朝。
赵公公战战兢兢地来殿外禀报时,声音都在打颤:“各位大人请回吧,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会暂免——”
话音未落,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从殿内飞出,狠狠碎在门框边沿。
瓷片四溅。
“朕说暂免便暂免,何时轮到你个奴才揣测圣意?!”
我立在冷宫的廊下,隔着重重宫墙,遥遥望见乾清宫方向,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头几乎埋进砖缝里。
秋林凑近我耳畔,压低声音道:“娘娘,听说今日一早,苏贵妃之父苏延章又递了折子,联名御史台,死谏催请陛下处置丞相一案。”
我攥紧掌心,指甲刺痛了皮肤,却没有说话。
——他终于还是拖不下去了。
午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踏进冷宫。
萧景琰面色沉得像是在墨池里浸过,唇线紧绷成锋利的刀锋。
他一进门便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在殿内。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震得窗棂都在轻颤。
他站在门槛内侧,背脊挺得笔直,却迟迟没有开口。
那一刻,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朕该说什么?】
【说你父亲通敌一事,证据链确有疑点,可大理寺怎么都查不出来?】
【可大理寺昨夜呈上的密信笔迹,与兵部留存的林家旧档几无二致……】
【朕不信!朕一字一字比对到三更,眼都熬红了,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云清,你告诉朕,你父亲为何要叛国?林家满门忠烈,究竟是为什么?】
我跪坐于榻边,垂首不语,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木偶。
殿内寂静得只闻漏刻滴答,一声声,像是砸在各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良久,他终于哑声开口:“皇后,你父一案……三日后,大理寺将公开会审。”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满是血丝的眸子。
“届时,朕需亲临听审。”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万语千言的苦涩。
“……你,可有话要与朕说?”
【求朕!】
【只要你开口求一句,朕便命三司将案子压下去重查!】
【只要你说一句他是冤枉的,朕便信你,哪怕对抗满朝文武!】
我望着他,眼底一片荒芜。
最终,我轻轻摇了摇头。
“臣妾……无话可说。”
他眼底最后那一点光亮,像燃尽的烛火,倏然熄灭了。
“……你无话可说。”
他机械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若瑶,你究竟是信朕,还是信你父亲?”
【你究竟知不知道,朕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是清白的?】
【朕不信林家会叛国,可证据摆在眼前,朕不能视而不见!】
【你为何不辩驳?为何不哭闹?为何不求朕?】
【你……是不是连朕,也不愿再信了?】
我垂着眼,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因为我怕一开口,便会溃不成军,忍不住求他。
求他彻查此案,求他还父亲清白。
可我不能。
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父亲当真无辜,自有国法昭雪,无需皇后求情。
若父亲并非无辜……
我身为大梁皇后,又有何面目,求君王因私废公,徇私枉法?
“陛下,”我平静启唇,声音冷硬,“国法如山。”
萧景琰倏然转身,龙袍翻飞如墨云压城。
“好一个国法如山!”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失望。
“你宁可跪着等死,也不肯向朕开口求一句——”
话音骤止。
他背对着我,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嗓音喑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
“三日后……你陪朕一同去。”
我猛然抬头,满眼惊愕。
“臣妾乃待罪之身,岂可——”
“你是朕的皇后。”他打断我,字字低沉,掷地有声,“这身份,朕一日未废,便一日作数。只要朕在,你便有资格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推门大步离去。
袍角带起的风掠过我的面颊,凉得像冬月檐下的冰棱,刺骨钻心。
三日后,大理寺。
这是我被废入冷宫以来,第一次踏出那道朱门。
萧景琰命人送来一套绛紫凤纹宫装,金线绣就的鸾鸟展翅欲飞,压箱整整三年,竟无一处虫蛀褪色,光鲜如新。
秋林为我梳髻时,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娘娘,这支九尾凤钗……是陛下大婚时亲自画样,命内造府赶制三月方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沉甸甸的金钗插入发髻,钗尾垂落的红玛瑙珠串轻碰耳垂,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陛下说,这是只有正宫皇后才配戴的规制。”
我望着铜镜中那个盛妆华服的女子,恍惚如隔世。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眸光却沉静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纪。
像一池深秋枯败的水。
大理寺正堂,朝臣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我随萧景琰自侧门而入,落座于一道珠帘之后。
隔着半透明的纱帘,可见堂上众人衣冠肃穆,却无一人敢直视帘后。
苏贵妃之父——苏延章立于原告席,须发皆白,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模样。
他呈上的那沓密信被郑重置于案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确如传闻所云——似经夜夜翻阅。
大理寺卿展开第一封,朗声诵读。
“臣林昭,顿首再拜北境亲王殿下——”
我的指甲倏然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那是父亲的笔迹。
横平竖直,收锋处惯带一个极轻的勾挑,独一无二。
幼时父亲教我临帖,总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刻进宣纸深处:“云清你看,这一勾,要收得稳,不可轻浮。字如其人,人亦如是。”
我闭上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忍再听。
然而帘外忽起骚动——
“且慢!”
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堂外传来,宛如洪钟大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杖步入。他步履虽缓,却气势如山,每一步都踏得人心头一震。
是帝师——魏元衡。
三朝元老,先帝托孤之臣,致仕十年,不问朝政。
萧景琰倏然起身,满脸震惊:“太傅?您怎么来了?”
魏元衡未及行礼,只抬手一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径直射向案上那沓密信。
“老臣今日拖着这把老骨头前来,只为做一件事——还丞相林昭一个清白。”
满堂哗然,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苏延章脸色骤变,上前一步:“魏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笔迹已由刑部三位佥事比对无讹,铁证如山,何来清白一说?”
魏元衡不答,只缓缓行至案前。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拈起一封密信,就着大理寺门外的天光细看。
片刻后,他轻声一笑。
“这信,确是林昭亲笔。”
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手脚冰凉。
然而他下一句,却让满堂俱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可这不是通敌信,是十一年前,老臣与林昭往来的寻常家书。”
萧景琰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元衡。
魏元衡转向帝王,声音苍凉如秋风过岭:
“陛下可还记得,元熙十四年冬,北境亲王携兵马来朝,暗蓄谋逆之心?”
萧景琰眉心紧蹙,陷入回忆:“记得。彼时太傅密奏北境有异动,朕命丞相暗中查访……”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魏元衡颔首:“正是。北境亲王以‘修好’为名,实则刺探京畿防务。陛下命林昭伪装与之往来,虚与委蛇,待时机成熟,一举擒拿逆党。”
他指尖轻点信纸,语气陡然凌厉:
“这信中‘北境山川形胜,愿为贵府绘图呈览’一句——他绘的哪里是地形图?分明是北境军中粮草辎重囤放之地!”
“通敌?”魏元衡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苏延章,“林昭是以一己之身,深入虎穴,替陛下做那见不得光的刀!做那万人唾骂的孤臣!”
满堂死寂。
我僵坐于珠帘之后,耳畔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
父亲……
父亲从未叛国。
那些辗转三日的密信,那些我信以为真、差点压垮我的铁证——
竟是十一年前,他替萧景琰做暗探时的旧物!
苏延章面色惨白如纸,犹自强撑:“魏大人,空口无凭……这些信若只是寻常家书,为何林昭从不提及?为何十一年后突然流出,偏偏指向他通敌叛国?”
魏元衡深深望他一眼,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元熙十四年腊月,林昭亲笔写给老臣的密函。其中详述了他与北境亲王周旋的经过,以及那批‘密信’的真实用意。”
绢帛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墨迹苍劲,力透纸背,正是父亲的字。
末尾一行,笔锋略顿,带着决绝:
“此事涉君王安危,臣不敢留档。然他日若有人借此构陷,此函可为佐证,愿吾皇圣明,不疑忠骨。”
——他竟在十一年前,便已预见今日之劫。
萧景琰接过绢帛,指尖剧烈地颤抖。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字迹,眉心愈蹙愈紧,唇角抿成一道苍白的线,眼眶渐渐红了。
堂下无人敢言,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帝王沉沉闭目,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来人。”
他的嗓音低沉如钝刀刮骨,透着浓重的血腥气。
“将苏延章拿下,交三司会审。查抄苏府,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脏事!”
苏延章浑身剧颤,踉跄后退,瘫软在地:“陛下!臣不知情——是贵妃说林家有罪、是她说密信可用——”
他凄厉的话音未落,已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曳而下。
那惨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湮没于大理寺幽深阴暗的甬道尽头。
萧景琰立于堂上,背脊笔直如出鞘之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
他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他负于身后的手,指节攥得青白,甚至微微痉挛。
【云清。】
【你父亲从未叛国。】
【是朕……是朕信了那些伪证,是朕亲手将忠良推入火坑。】
【朕亲自下的令,将他押入天牢,让他受尽屈辱。】
【朕怎么配站在这里?怎么配听你唤那一声“陛下”?】
我缓缓起身,颤抖着手拨开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珠帘。
满堂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有震惊、有揣测、有不安,也有畏惧。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一步步走向那个孤独的背影。
走到萧景琰身侧,我停下脚步。
他仍背对着我,肩线绷得死紧,像一尊僵冷愧疚的石像。
我轻轻抬手,握住他攥得泛白的指节,掌心传来他冰凉的温度。
他的指尖剧烈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云清。”
他低低唤我,嗓音沙哑破碎,像深冬冰层下濒死的河水。
“你父亲回来了。”
“你的父兄、母亲、嫂嫂——朕已命人释放,官复原职。”
“丞相府的门匾,朕亲自写了新的,比从前那块宽三寸,描了金。”
“……你若不想见朕,朕便不扰你清静。”
他一句一句,语无伦次,竟不敢转头看我一眼。
我望着他鬓边那缕垂落的碎发,和衣领下隐约可见的、细细一道红痕——
那是大婚那夜,我亲手系上的结发红绳。
他竟一直戴着,整整十一年。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萧景琰。”
他倏然回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慌乱。
我望着他通红的眼尾,轻声问道:“你打算何时放我出冷宫?那地方,冬天太冷了。”
他愣住了。
堂下隐隐传来一阵抽气声。
他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向前半步,不顾满朝文武的目光,将我整个人狠狠拥入怀中。
很用力,像要把这十一年不敢出口的惶恐与歉疚,一并揉进骨血里。
“……再等三日。”
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间,低得像是在乞求,带着一丝鼻音。
“朕要把冷宫那堵墙拆了,重砌一道新的,再也不许你进去。”
“往后你若再与朕置气,不许往冷宫跑——那边太远了,朕追不上。”
我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眼泪却落了下来。
“那臣妾该往何处去?”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军国大事。
“……御花园西侧有座闲置的殿阁,离乾清宫只隔一道月洞门。”
“你若不嫌弃,朕命人收拾出来,种满你喜欢的石榴花。”
“往后你去哪儿,朕都追得上。”
尾声
三日后,丞相府重开。
朱漆大门新刷了三遍,门匾上“林府”二字是萧景琰亲笔。
那是瘦金体,收锋处拖得又稳又长——那是父亲教他的第一笔,他记了一辈子。
兄长扶着母亲步下马车时,抬眼望见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陛下的字,比从前长进许多。”他轻声感叹。
母亲没有应,只是死死攥紧了他的袖口,泪如雨下。
我在门内迎候。
嫂子第一个扑上来,不管不顾地攥着我的手不放,眼眶红得像落过雨的桃子:“云清,那日牢里,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碗里的肘子的——实在是饿了太久,见着肉便挪不开眼……”
我望着她,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
“无妨,”我轻声道,替她擦去泪水,“往后想吃多少,府里都供得起,管够。”
她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父亲走在最后。
他的步履依然沉稳,如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只是鬓边却添了几缕藏不住的白发。
行至我面前,他停下脚步,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良久,他开口,声音颤抖。
“云清,爹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余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呢喃:
“爹,回家吧。”
他颔首,老泪纵横。
迈过门槛时,他忽然顿住,回身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停着一顶明黄御辇,孤零零地立在夕阳下。
萧景琰立在辇旁,一身玄色常服,未着龙袍,显得格外清瘦。
隔着重重新漆的朱门与满街喧嚷的人群,他静静望向这边。
隔着整座京城的暮色与尘埃,他朝我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而坚定。
【朕等你。】
【等你回家。】
我收回视线,随父亲步入府中。
身后,金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暖色。
明日,定会是一个晴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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