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汁沿着桌沿往下滴,瓷碗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马春香的手还在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许若琳,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全家吃泔水?”
这句话在餐厅里炸开,带着积攒多日的怨气。
韩伟诚张了张嘴,视线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来回移动。
五岁的锐锐坐在儿童餐椅上,一直安静地看着。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奶奶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然后他用清亮的童音,一字一句地问:“奶奶,你家也是姑姑的仓库吗?”
空气突然凝住了。
马春香的表情僵在脸上,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
韩伟诚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许若琳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平静的小脸。
锐锐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又轻轻补了一句:“姑姑家的仓库,是不是都在别人家里呀?”
没有人回答。
只有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
01
许若琳站在海鲜柜前,犹豫了三秒钟。
手掌大的斑节虾在水箱里游动,标签上写着“特价98元/斤”。她算了算,一斤大概八只,锐锐能吃两只,剩下的够四个人吃一顿。
“小姐,要多少?”售货员戴着橡胶手套问。
“来一斤吧。”许若琳说。
塑料袋哗啦作响,冰块和虾一起装进去。扫码付款时,手机屏幕显示“微信支付98元”。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买这个价位的海鲜了,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她又买了排骨、青菜和豆腐。锐锐喜欢吃豆腐炖排骨,婆婆牙口不好,豆腐软烂好入口。至于丈夫韩伟诚,他好像什么都能吃,也好像对吃什么从来不在意。
电梯停在十二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屋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婆婆爱看的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哭诉婆婆偏心。许若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把塑料袋拎进厨房。
“回来啦?”马春香从沙发上探出头,“今天买什么了?”
“虾,还有排骨。”
“虾好啊,你姐上次来,说这虾肉质紧实。”马春香站起来往厨房走,“多买点没?下回她来还能吃。”
许若琳正把虾倒进水池,水流冲过虾背。
“就买了一斤。”
“一斤哪够啊。”马春香凑过来看,“伟诚他姐一家四口呢,两个孩子正长身体。你明天再去买点冻着,他们随时可能来。”
“妈,这虾不便宜。”
“贵点怎么了?一家人吃点好的不应该?”马春香拧开水龙头洗手,“你姐不容易,俩孩子上学开销大。咱们能帮就帮点。”
许若琳没接话。
她开始处理排骨,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马春香在厨房站了会儿,见她没反应,转身又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六点半,韩伟诚下班回来。
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先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做什么好吃的?”
“蒜蓉虾,排骨炖豆腐。”
“哟,改善伙食啊。”韩伟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我姐上次还说呢,你做的虾特别入味。”
许若琳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姐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周视频啊,妈给她看咱们吃饭,姐说虾看着不错。”韩伟诚没察觉什么,转身去洗手了。
晚饭时,锐锐自己用勺子挖豆腐吃,弄得满嘴都是酱汁。马春香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虾。”锐锐指着盘子。
许若琳剥了一只放到他碗里。马春香夹走两只最大的,放到旁边的空碗里。“这两只留出来,明天给你姐送去。她家小明最爱吃虾。”
“妈,放冰箱明天就不新鲜了。”韩伟诚说。
“那等会儿我给她送去,反正就两站路。”
许若琳低头吃饭,虾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她想起上个月买的帝王蟹,一千二一只,马春香切了一半让韩伟诚开车给姐姐送去。
还有上上周的东星斑,她说姐夫最近工作累,要补补身子。
锐锐突然说:“妈妈,虾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许若琳又剥了一只给他。
马春香瞥了一眼:“小孩子吃两只够了,剩下的给你姑姑留着。锐锐要吃明天再买。”
锐锐眨眨眼,没再要。
饭后许若琳洗碗,韩伟诚在阳台打电话。水声哗哗里,她听见他说:“行,妈等会儿给你送过去……没事,应该的……”
马春香已经换好衣服,拎着那个装着两只虾的饭盒出了门。
锐锐跑进厨房,抱住她的腿。
“妈妈。”
“怎么了?”
“奶奶为什么总把好吃的给姑姑?”
许若琳擦干手,蹲下来看着儿子。
“因为姑姑是奶奶的女儿呀。”
“可你是奶奶的儿媳呀。”锐锐认真地说,“爸爸说,儿媳也是女儿。”
许若琳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咚咚咚地敲着夜晚。她看向阳台,韩伟诚还在打电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又或者,他选择什么都不深想。
02
周六早上,马春香七点就开始视频通话。
许若琳在厨房准备早餐,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马春香的嗓门很大,带着刻意夸张的语调。
“哎呀现在菜价真是贵得吓人!菠菜都要八块钱一斤!”
“可不是嘛,猪肉也涨了。”
“昨天若琳买了点虾,那么小一只就要九十八一斤!我说别买了别买了,她非要买。”
许若琳切黄瓜的手停住了。
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发出滋啦的响声。锐锐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爬上餐椅等着吃饭。
“妈,跟谁视频呢?”韩伟诚穿着睡衣走出来。
“跟你姐呗。”马春香把手机转过来,“来来,跟你姐打个招呼。”
韩伟诚凑到镜头前笑了笑:“姐,早啊。”
“伟诚啊,妈说你们昨天吃虾了?”何淑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温温柔柔的,“真好,我们这边海鲜都卖得贵,舍不得买。”
“想吃就买点嘛。”
“两个孩子学费刚交完,哪里舍得。”何淑燕叹了口气,“还是你们会过日子。”
马春香立刻接话:“下回买了给你送点去!反正离得近。”
许若琳把油条盛出来,豆浆倒进碗里。她端着托盘走到餐厅,一样样摆上桌。马春香的视频还没挂,这会儿正对着餐桌拍。
“看看,若琳做的早饭。油条是自己炸的,豆浆也是自己打的。”
“真能干。”何淑燕说,“我们家早上就随便吃点面包。”
“你那么忙,哪有时间做这些。”马春香语气里满是心疼,“要不这样,明天我让若琳多炸点油条,给你送过去?”
许若琳坐下来,给锐锐夹了一根油条。
“妈,油条隔夜就不好吃了。”韩伟诚说。
“那就早上炸好了马上送嘛。你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视频那头,何淑燕笑着说:“不用麻烦了妈,怪折腾的。”
“不麻烦不麻烦,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通话终于结束了。马春香放下手机,开始喝豆浆。“若琳啊,明天早上你早点起,多炸点油条。再煮一锅豆浆,给你姐家送去。”
“妈,明天我要加班。”许若琳说。
“加班?周六还加班?”
“项目赶进度。”
马春香皱了皱眉:“那早点起来做,做了再出门。反正你姐家吃得早,七点半前送到就行。”
锐锐突然说:“奶奶,妈妈很累。”
“小孩子懂什么。”马春香摸摸他的头,“姑姑对爸爸好,咱们也要对姑姑好。知道吗?”
锐锐低下头咬油条,不说话了。
韩伟诚全程埋头吃饭,像没听见这场对话。许若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结婚七年,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温和,不擅长处理矛盾。
现在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想处理。
吃完饭,韩伟诚主动收拾碗筷。许若琳带锐锐去换衣服,今天要带他去上美术课。儿童房里,锐锐自己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妈妈,姑姑为什么总来我们家拿东西?”
“因为奶奶想给她呀。”
“可那些东西是我们的呀。”
许若琳蹲下来帮他拉好拉链。“锐锐,有些事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明白了。”锐锐认真地说,“奶奶偏心。”
许若琳愣住了。
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偏心”这个词了。
美术课在一个商圈的三楼,许若琳送锐锐进去后,自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手机里弹出银行APP的通知,她点开看了一眼。
教育基金的定投扣款成功了。
这是她和韩伟诚商量好的,每个月给锐锐存两千,存够十五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明细查询。
往前翻三个月,每笔定投都正常。
再往前翻,她的手指停住了。
六个月前有一笔支出,五万元整,转账摘要写着“资金转出”。她皱了皱眉,点开详情。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户名被隐去了部分,只能看到“春香”三个字。
许若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退出APP,又点开微信,找到和韩伟诚的聊天记录。六个月前,她正好出差一周,回来后就觉得韩伟诚有点不对劲,但当时工作忙,没细问。
现在她把时间对应上了。
美术课下课,锐锐举着一张画跑出来。“妈妈你看,我画的海底世界!”
画上有各种颜色的鱼,还有一只很大的虾。虾的眼睛画得特别大,看起来有点凶。许若琳接过画,努力挤出笑容。
“画得真好。”
“老师说下次教我们画螃蟹。”锐锐牵住她的手,“妈妈,螃蟹贵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贵的话,奶奶又要送给姑姑了。”
许若琳蹲下来,抱了抱儿子。孩子小小的身体靠在她怀里,温暖而真实。她闻到他头发上的儿童洗发水味道,淡淡的草莓香。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五万块钱。
韩伟诚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
03
周一上班,许若琳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赵凑过来问:“若琳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吧。”
“是不是家里有事?”小赵压低了声音,“我看你上午盯着电脑发呆好几次。”
许若琳摇摇头,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食堂的菜永远咸淡不均,今天的土豆烧肉咸得发苦。她喝了一大口水,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下午三点,她请了半小时假,去了趟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说她要查教育基金的明细,很热情地帮她操作。“您是监护人,有查询权限的。不过大额转账需要双人授权,您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我知道。”许若琳说,“就是想确认一下具体日期。”
明细打出来,那笔五万元的转出记录清清楚楚。时间是六个月前的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转账渠道是手机银行,业务受理网点显示为分行营业部。
“能查到收款方全名吗?”
“这个需要您先生来查,或者您有他的授权书。”柜员抱歉地说,“为了保护隐私,我们只能显示部分信息。”
许若琳盯着那个“春香”,看了足足一分钟。
回家的地铁上,她给韩伟诚发了条微信:“晚上有事问你。”
韩伟诚很快回复:“什么事?”
“见面说。”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是关于妈那五万块钱吗?”
许若琳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地铁隧道里的灯光在窗外连成虚线,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着,看起来支离破碎。
晚饭是她买的半成品菜,加热就能吃。马春香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这菜味道不对,肯定加了不少添加剂。”
“超市买的预制菜,都这样。”韩伟诚说。
“还是自己做的放心。若琳,你明天早点回来做饭吧。”
许若琳正在喂锐锐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明天公司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早上把菜洗好切好,我到时候炒一下就行。”
“好。”
饭后韩伟诚主动去洗碗,许若琳给锐锐洗澡。儿童浴室里水汽氤氲,锐锐坐在澡盆里玩小鸭子,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妈妈,你今天不开心。”
“没有呀。”
“有的。”锐锐认真地看着她,“你眉头一直皱着。”
许若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肌肉一直紧绷着。她努力笑了笑,往锐锐头上抹洗发水。“妈妈在想工作的事。”
“是不是爸爸惹你生气了?”
“因为爸爸今天一直不敢看你。”
孩子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许若琳冲掉锐锐头上的泡沫,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出浴室时,韩伟诚正好从厨房出来,两人的视线撞上。
他先移开了目光。
锐锐睡着后,许若琳关上儿童房的门。韩伟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那五万块钱,怎么回事?”
韩伟诚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了。
“妈当时急用钱,我就先转给她了。”
“急用钱干什么?”
“她没说那么细,就说有急用。”韩伟诚搓了搓脸,“我想着反正存在那里也是存,先应个急。”
“那是锐锐的教育基金。”
“我知道,妈说了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韩伟诚沉默了。
许若琳等了一会儿,又问:“转账需要我的验证码,你怎么操作的?”
“你出差那天,手机落在家里充电,我看到了银行发来的验证短信。”韩伟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想跟你说的,后来……后来就忘了。”
“忘了?”许若琳重复了一遍,“五万块钱,你说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许若琳站起来,“韩伟诚,那是我们给儿子存的钱。你说转就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过之后半年,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去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本来想说的,可是……”
“可是什么?怕我生气?”许若琳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那你现在看我生气了吗?”
韩伟诚也站起来,试图拉她的手。“若琳,妈她真的急用。她是我妈,我总不能不管吧?”
“管可以,但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至少你应该问问我。”
“我问了你会同意吗?”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若琳看着丈夫,突然觉得很好笑。原来在他心里,早就预设了她的答案。他认定她不会同意,所以选择先斩后奏。
“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吗?”她换了个问题。
“关我姐什么事?”
“那五万块钱,最后是给谁用了?”
韩伟诚的表情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妈要钱干什么?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住在我们家吃穿用度都不花钱。她有什么急用需要五万块?”
“她说……她说老家的房子要修屋顶。”
“老家的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租客去年才重新装修过。”
韩伟诚答不上来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结婚照里,他们笑得灿烂,她穿着白纱靠在他肩上,眼里都是光。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钱到底去哪了?”许若琳又问了一遍。
“我明天问妈。”
“不用问了。”许若琳转身往卧室走,“我自己有数。”
“若琳……”
她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门外传来韩伟诚来回踱步的声音,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脚步声停在了婆婆的卧室门口。
许若琳听见他敲了敲门,然后是很低的说话声。她没去听具体内容,只是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上一次认真护肤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每天围着工作、孩子、家务转,还要应付婆婆的各种要求。
她以为忍耐就能换来和睦。
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份和睦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04
第二天早上,许若琳没去超市。
往常的周六上午,她都会去买一周的菜,包括那些昂贵的海鲜。但今天她睡到八点才起,起来后给锐锐煮了速冻饺子,自己冲了杯麦片。
马春香从房间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早餐。
“今天就吃这个?”
“嗯,今天不想做饭。”许若琳说。
“那中午吃什么?你姐说今天要过来。”
许若琳喝了一口麦片。“我今天要带锐锐去儿童乐园,中午在外面吃。”
“你姐要来,你还出去?”
“她来她的,我玩我的。”许若琳语气平静,“妈,您陪她吧。”
马春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这时韩伟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欲言又止。
锐锐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妈妈,我们还去儿童乐园吗?”
“去呀,说好的。”
九点半,许若琳带着锐锐出门。电梯门关上时,她听见屋里传来马春香提高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儿童乐园里人很多,锐锐玩得很开心。许若琳坐在家长休息区,拿着手机看工作邮件。但视线总是飘走,落在那些陪孩子玩耍的父亲身上。
韩伟诚很少陪锐锐来这种地方。
他总是说工作忙,周末要加班。但许若琳知道,他只是不想动弹。在家躺着刷手机,或者看球赛,比陪孩子轻松多了。
“妈妈,我想喝水。”
许若琳从包里拿出水壶,锐锐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额头上全是汗,小脸通红。她用纸巾给他擦汗,动作很轻柔。
“好玩吗?”
“好玩!”锐锐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下次让爸爸也来好不好?”
“爸爸要工作。”
“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
中午他们在商场吃了披萨,锐锐吃得满手都是芝士。吃完去洗手间,路过一家海鲜餐厅,玻璃水箱里游着各种鱼虾。
锐锐趴着看了会儿,突然说:“妈妈,我们不买虾了。”
“为什么?”
“因为买了奶奶又要给姑姑。”锐锐转过头,“我不喜欢这样。”
许若琳蹲下来,平视着儿子。“锐锐,如果妈妈以后都不买这些贵的东西了,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锐锐摇头,“我们可以吃别的。”
“可能奶奶会不高兴。”
“奶奶不高兴是因为姑姑吃不到了。”锐锐逻辑清晰得不像个五岁孩子,“但那些东西是我们家的呀。”
许若琳抱了抱他。
下午回到家,已经三点多了。一进门就看见何淑燕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果盘和茶杯。马春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草莓。
“回来啦?”何淑燕笑着打招呼,“锐锐长高了。”
“姑姑好。”锐锐小声说。
“去哪玩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
许若琳带锐锐去洗手,出来时听见马春香在说:“……现在虾都一百多一斤了,真是吃不起。”
“可不是嘛,我们一个月顶多吃一次。”何淑燕叹气,“还是你们会过日子,经常吃。”
“也没经常,就偶尔。”
许若琳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喝。韩伟诚不在家,估计又去加班了。他总是这样,遇到家庭矛盾就躲出去,留她自己面对。
“若琳啊。”何淑燕突然叫她,“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发购物卡了?”
“嗯,中秋节的福利。”
“发了不少吧?你们公司福利一向好。”
“就五百块,普通标准。”
何淑燕笑了笑:“五百也不错了。我们单位才发两百,买不了什么东西。”
马春香接话:“若琳,你那卡用了吗?没用的话给你姐吧,她家要买的东西多。”
许若琳放下水杯。
“用了,昨天刚买了油和米。”
“这么快就用了?”马春香皱了皱眉。
“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气氛有点尴尬。何淑燕赶紧打圆场:“用了好,用了好。本来就是该用的。”
又坐了半小时,何淑燕起身要走。马春香送她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这些苹果你拿着,家里也吃不完。还有这盒饼干,锐锐不爱吃,给你家孩子。”
“妈,不用了……”
“拿着拿着,跟妈还客气。”
门关上了。马春香转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若琳,你姐难得来一趟,你怎么话那么少?”
“我累了。”
“累就可以不搭理人?”马春香走到她面前,“那是伟诚的亲姐,是你大姑子。基本的礼貌总要有吧?”
许若琳抬起头:“妈,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伟诚一万八。我们还要还房贷,养孩子,存教育基金。您知道我们家一个月伙食费多少吗?”
马春香愣了愣:“说这个干什么?”
“上个月光买菜就花了四千五,其中海鲜和进口水果占了两千多。”许若琳语气平静,“这些钱,够锐锐上两个月的兴趣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家不是开银行的。”许若琳站起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买那些超出预算的东西。您要送姐姐什么,可以用您自己的退休金买。”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马春香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最后是重重的摔门声——她回了自己房间。
锐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两扇紧闭的门。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爬上椅子,自己打开了图画本。彩色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了一个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
妈妈,爸爸,和他自己。
奶奶和姑姑在房子外面。
画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擦掉了房子外面的两个人。
![]()
05
接下来的一周,餐桌上的菜色明显变了。
不再有昂贵的海鲜,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鱼、鸡肉和猪肉。青菜还是那些青菜,只是水果从车厘子、草莓变成了苹果、香蕉。
马春香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
周三晚饭时,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这鱼不新鲜,有腥味。”
“菜市场买的活鱼,现杀的。”许若琳说。
“那也不如超市的好。超市的鱼都是净化过的,没土腥味。”
“超市的贵一倍。”
“贵有贵的道理。”马春香放下筷子,“若琳,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了?”
许若琳正在给锐锐挑鱼刺,动作没停。“妈,我们家什么经济状况,您清楚。锐锐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
“小孩子上学要紧,吃就不重要了?”
“吃当然重要,但要量力而行。”
韩伟诚一直埋头吃饭,这会儿终于开口:“妈,若琳说得对。最近项目少,我奖金也降了,是该省着点。”
“省也不能从嘴上省啊。”马春香提高声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不好怎么行?”
“这些菜挺有营养的。”许若琳把挑好的鱼肉放进锐锐碗里,“蛋白质、维生素都有。”
马春香不说话了,但整顿饭都板着脸。
吃完饭,许若琳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马春香又在和何淑燕视频,声音带着委屈。
“……现在日子不好过喽,连条像样的鱼都吃不上。”
“妈,您别这么说,弟弟弟媳也不容易。”
“他们俩工资加起来三万多,有什么不容易?就是舍不得给你吃!”
许若琳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马春香看见她,立刻挂了视频,起身回了房间。韩伟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却一直没看屏幕。
“你听到了?”许若琳问。
“嗯。”
“你怎么想?”
韩伟诚抬起头,眼里有血丝。“若琳,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年纪大了,观念改不了。你让让她,行吗?”
“我让了七年了。”许若琳在他对面坐下,“韩伟诚,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怎么说的吗?你说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温暖的小家。”
“我们现在不温暖吗?”
“你觉得温暖吗?”许若琳看着他,“你妈把我当外人,把你姐当宝贝。你夹在中间装看不见。锐锐才五岁,已经知道奶奶偏心了。”
韩伟诚揉着太阳穴。“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把她赶出去吗?”
“我没说要赶她出去。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告诉她我们家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无休止地补贴你姐。”
“我说不出口。”
“因为……”韩伟诚停顿了很久,“因为从小到大,我妈都是这么教我的。姐姐是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们要多照顾她。”
“所以她结婚十几年,孩子都两个了,还要你这个弟弟照顾?”
“不是照顾,是……是互相帮助。”
许若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互相帮助?韩伟诚,你姐帮过我们什么?锐锐出生时她给了两百块钱红包,然后就没然后了。我们家装修时她来参观,说沙发真好看,转头就让我妈也给她买一个。”
韩伟诚不说话了。
“上个月你姐夫换车,二十多万的全款。你姐说钱不够,妈是不是又贴补了?”
“那是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那五万教育基金呢?也是妈的钱吗?”
韩伟诚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那钱妈说了会还的,你再等等。”
“等多久?等到锐锐上大学?”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是我咄咄逼人,还是你们欺人太甚?”许若琳也站起来,“韩伟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买任何超出家庭预算的东西。你妈要补贴你姐,用她自己的退休金,别动我们家的钱。”
“还有,那五万块钱,下个月底前必须还回来。如果不还,我就去银行查流水,看看那笔钱到底转给了谁。”
说完她走进卧室,这次没关门。
韩伟诚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迷路的孩子。墙上的钟指向九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结婚七年,他第一次在妻子眼里看到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争吵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放弃。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何淑燕发来的微信:“伟诚,妈刚跟我说你们最近经济紧张?我这还有点私房钱,要不要先拿给你们用?”
韩伟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打字说不用,但最后还是删掉了。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妈,那五万块钱,您什么时候能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06
周五晚上,许若琳加班到八点才回家。
进门时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锐锐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韩伟诚在书房工作,门关着。
马春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回来啦?吃饭没?”
“在公司吃了。”许若琳换鞋,挂包,动作很慢。她确实累了,连续一周的紧绷让她身心俱疲。
“今天买了条石斑鱼,清蒸的,给你留了半条。”马春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去吃点儿吧。”
许若琳愣了愣,这是婆婆一周来第一次主动给她留菜。
“不用了,我饱了。”
“特意给你留的,去吃点儿。”马春香语气温和,“你这几天都瘦了。”
许若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餐厅。餐桌上果然有半条鱼,还有一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她揭开保鲜膜,鱼还是温的。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鱼肉很嫩,蒸得恰到好处。酱油和葱丝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是很熟悉的家常味道。她吃了几口,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也许婆婆终于想通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马春香走进来,站在她身边。“若琳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姐家小明要报个英语班,一年一万二。她手头紧,想先跟我们借点。”
许若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她握紧盘子,继续冲洗。“妈,我们自己还有房贷。”
“知道知道,就借三个月,发了年终奖就还。”马春香凑近了些,“你看行不行?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没钱。”
“怎么没钱呢?你们俩一个月三万,花一万存两万,三个月就能存六万。借一万二不算多。”
许若琳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妈,我们一个月存不了两万。房贷七千,锐锐的学费兴趣班两千,生活费五千,还要给您零花钱。算下来能存五千就不错了。”
“那省着点花嘛。”马春香不以为然,“海鲜少买点,衣服少买点,不就能省出来了?”
“所以您今天买鱼,是为了这个?”
马春香的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买鱼是心疼你加班辛苦,跟借钱是两码事。”
“是吗?”许若琳擦干手,“那您为什么不心疼心疼我们?我们也要生活,也要为未来打算。”
“我怎么不心疼了?我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帮你们带孩子做饭?”
“您是帮了我们很多,我感激。”许若琳语气平静,“但您不能一边帮我们,一边挖空我们。”
马春香瞪大了眼睛:“你说我挖空你们?”
“难道不是吗?海鲜水果往姐家送,钱往姐家借,连我父母送我的补品您都偷偷拿给她。”许若琳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上次我同事从国外带的巧克力,锐锐一颗没吃到,全进了您外孙的肚子。”
“你……你监视我?”
“我需要监视吗?”许若琳笑了,“家里少了什么,锐锐比谁都清楚。他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好东西总是消失。”
马春香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身走出厨房,脚步声很重。
许若琳站在原地,看着水池里的泡沫一个个破灭。
她知道刚才的话很伤人,但她不后悔。七年了,她第一次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就像挑破了一个脓包,痛,但痛快。
周六,她没有去买海鲜。
她去了超市,买了普通的食材:一条草鱼,一斤排骨,两斤鸡翅,还有各种蔬菜。购物车里没有车厘子,没有进口酸奶,也没有标价惊人的海鲜。
结账时,金额是两百三十七块六毛。
以往周末采购,没有五百块下不来。
回到家,马春香看到购物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许若琳的脸。
午饭很简单:红烧鸡翅,炒青菜,番茄蛋汤。四个人坐在餐桌旁,谁都没说话。锐锐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吃饭时格外安静。
吃到一半,马春香突然放下筷子。
“今天这菜,是给人吃的吗?”
许若琳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把青菜放进碗里。“怎么了?不合胃口?”
“鸡翅是冷冻的吧?青菜都黄了。这汤,白水似的。”马春香一个个数落,“你就这么敷衍我们?”
“超市买的,都是新鲜的。”
“新鲜?”马春香冷笑,“以前你买的虾,活蹦乱跳的。现在的鸡翅,冻得硬邦邦。这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韩伟诚开口:“妈,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个家我还不能说话了?”马春香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许若琳,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好欺负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断供海鲜,买这些便宜货,不就是做给我看的吗?”马春香的眼睛红了,“我知道,你嫌我住在这里,嫌我花你们的钱。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转身要往房间去,韩伟诚赶紧拉住她。“妈,您别这样。若琳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马春香甩开儿子的手,转身指着许若琳,“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不想让我住这儿了?”
许若琳放下筷子,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妈,您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是您儿子的家,也是您的家。但我再说一遍: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买超出预算的东西。我们家的钱,首先要保证我们自己生活,然后是锐锐的教育和未来。”
“你说得好听!不就是舍不得给你姐花吗?”
“对,我就是舍不得。”许若琳承认了,“我凭什么要舍得?我姐结婚时,我爸妈给了她十万嫁妆,从此再没要过她一分钱。您呢?您女儿结婚十几年了,您还在源源不断地补贴。用的是谁的钱?是您儿子的,是您孙子的!”
马春香浑身颤抖,她猛地抓起面前的饭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炸开,米饭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碎片擦过许若琳的手背,划出一道红痕。
“许若琳!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全家吃泔水?!”
这一声怒吼在餐厅里回荡。
韩伟诚愣住了,锐锐吓呆了,许若琳看着手背上的红痕,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就在这片死寂中,锐锐从儿童餐椅上站起来。
他歪着头,看着奶奶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用清亮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问:“奶奶,你这里也是姑姑的仓库吗?”
![]()
07
时间好像停止了。
马春香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愤怒还没来得及褪去,惊愕就已经爬上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孩子。
韩伟诚最先反应过来。“锐锐,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锐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五岁孩子,“我听到的。”
“听到什么?在哪听到的?”韩伟诚的声音在发抖。
锐锐没有看他,视线一直停在奶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