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集团总部宴会厅里弥漫着香槟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
董事长唐平站在舞台中央,红光满面。
他面前摆着一桶包装精美的食用油,金灿灿的封套在射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董建辉站在他身旁,白衬衫的袖口有些发皱。
台下坐满了集团中层和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桶油上。
唐平拍了拍董建辉的肩膀,力道不轻。
他说了些话,关于老黄牛,关于务实,关于不要居功。
台下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董建辉接过那桶油,塑料提手勒进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俊人在第三排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董建辉提着油走下舞台,穿过长长的过道。
他没有回座位,径直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玻璃门开了又关,吞没了他的背影。
那桶油留在了舞台边缘的地毯上,像個无人认领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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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电流声。
已经过了凌晨三点,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
董建辉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眼球表面覆着一层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关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最后一个参数正在校准,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97%,98%,99%……
许俊人趴在对面的实验台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
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实验室里还散坐着七八个研究员,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还在核对数据。
所有人都熬了至少三个通宵。
董建辉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底只剩下冷掉的褐色残渣。
他放下杯子时动作很轻,陶瓷底座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屏幕弹出绿色的成功提示框,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
许俊人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滑落。
“成了?”他声音沙哑。
董建辉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松弛,随即涌上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实验室里陆续响起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击掌。
但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许俊人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颈椎发出咔哒的轻响。
“师兄,这次数据比预期还好。”他凑到屏幕前,眼睛发亮,“产业化转化率能提到82%以上,市面上现有的方案最多65%。”
董建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图。
那些起伏的线条代表着一千多个日夜的反复试错,无数次推倒重来。
还有团队里每个人透支的健康和家庭时间。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是“董事长秘书-刘”。
董建辉等它震了三下才接起来。
“董主管。”对面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唐董让我问一下,最终测试报告今天上午能出来吗?”
“数据刚跑完。”董建辉说,“报告需要时间整理。”
“唐董希望十点前能看到摘要。”秘书顿了顿,“他在等这个数据,下午的董事会要用。”
电话挂断了。
许俊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催命似的。三年都等了,差这几个小时?”
董建辉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一片百叶窗。
集团总部大厦的Logo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巨大的金属字泛着冷光。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他没有回头,“七点开始整理报告,九点半前必须完成。”
实验室里响起零星的应答声。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许俊人泡了两碗面,端了一碗放到董建辉手边。
红烧牛肉味的调料包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吃完你也睡会儿。”许俊人说,“脸色太难看了。”
董建辉接过塑料叉子,拆开碗盖。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视线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
这些年轻的面孔,这些疲惫却依然炽亮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立项会上,唐平敲着桌子说:“建辉,这个技术堡垒必须攻下来,集团未来五年的增长点就在这儿。”
那时唐平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创业者特有的孤注一掷。
而现在……
董建辉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条已经泡得有点软烂,咸味很重。
他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对许俊人说:“报告我来写,你去睡。”
02
集团季度会议在总部大楼最大的会议室举行。
深红色的长条桌能坐三十人,今天几乎坐满了。
唐平坐在主位,身后是整面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阴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销售总监正在汇报,投影幕布上的曲线一路下行。
红色箭头标注的同比跌幅触目惊心。
“……主要是市场竞争加剧,对手公司推出了低价替代方案。”
销售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原有的产品线价格优势正在丧失。”
唐平靠在皮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敲击声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不想听理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下个季度,这个数字必须翻红。”
销售总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是生产、采购、市场各部门的汇报。
唐平偶尔打断,提几个尖锐的问题,被问到的人往往要愣几秒才能组织语言。
会议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董建辉坐在长桌中部靠右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他握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帽没有打开。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U盘插入接口,幕布亮起。
是新型材料产业化落地的阶段性报告。
“……测试阶段全部完成,专利已经进入实质审查期。”董建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按照现有数据测算,量产后成本可比现有方案降低37%,性能提升至少20个百分点。”
他切换了一页PPT。
屏幕上出现一张市场容量预估图,柱状图一路向上。
“如果顺利投产,预计能在未来三年内为我们打开至少五十亿的新市场窗口。”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部门总监交换了一下眼神。
唐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握。
他盯着幕布看了很久,然后问:“量产的时间表呢?”
“设备改造需要四个月。”董建辉说,“生产线调试两个月,如果一切顺利,半年后可以小批量试产。”
“太慢了。”唐平打断他,“市场不等人。能不能压缩到三个月?”
董建辉沉默了两秒。
“可以尝试,但需要增加投入。”他切换回前一页PPT,指向设备采购和人员配置的预算栏,“这是基于六个月周期的预算,如果要压缩时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费用都会上浮。”
预算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唐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靠回椅背,重新开始敲击桌面。
这次节奏更快了些。
“建辉啊。”他换了个语气,像是长辈在劝导晚辈,“集团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销售在滑坡,现金流吃紧。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董建辉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理解。”他说,“但这个项目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前期投入那么多,现在如果为了省钱拖慢进度,可能会错过最佳窗口期。”
“窗口期……”唐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技术出身的人总喜欢谈窗口期。但商业是讲现实的,现实就是钱。”
他转头看向财务总监孙秀梅。
“秀梅,研发部这个季度的预算执行率是多少?”
孙秀梅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她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
“截止上周,研发部门本季度预算执行率82%,略超时间进度。”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主要超支在实验耗材和第三方检测费用。”
唐平点了点头,视线转回董建辉身上。
“这样吧。”他说,“你先按现有预算推进,能快就快。至于追加投入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容我再考虑考虑。”
董建辉站在原地,投影仪的光束从他身侧穿过,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漂浮的尘埃。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好。”
会议继续进行。
轮到其他部门时,唐平又恢复了之前的严厉,几次把汇报人问得哑口无言。
董建辉坐回座位,打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又把笔帽扣了回去。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下来时笔尖朝向唐平的方向。
许俊人坐在他斜后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椅子腿。
董建辉没有回头。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鱼贯而出。
唐平叫住了孙秀梅和销售总监,三人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董建辉收拾好笔记本,走到门口时听到唐平的一句话飘过来。
“……研发那边,该压的还是要压一压。”
他没有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许俊人追上来,和他并肩走。
“师兄,刚才……”
“回去再说。”董建辉打断他。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走进去,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们的脸。
许俊人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董建辉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阴影。
“做好手头的事。”他说,“其他的,等等看。”
电梯到达研发中心所在的楼层。
门开时,外面站着几个抱着文件的年轻研究员。
他们看见董建辉,眼睛亮起来。
“主管,测试数据全部复核完毕,没有问题!”
“专利局的补正通知来了,就几个格式问题。”
“有家下游厂商听说咱们的技术突破,想约个技术交流……”
董建辉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辛苦了。”他说,“先回实验室,我们开个短会。”
人群簇拥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
许俊人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
镜面不锈钢正缓缓合拢,映出一张年轻而忧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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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试产线的第一次全流程测试定在周五下午。
那是个晴天,阳光很好,透过车间的天窗洒下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一块块光斑。
生产线全长三十多米,由十几台设备串联而成。
最关键的合成反应釜矗立在中央,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
董建辉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
周围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核心研发成员。
没有人说话,车间里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许俊人站在他左手边,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始吧。”董建辉说。
按钮按下。
传送带缓缓启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第一份原料被送入预处理设备,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绿色代表正常,红色代表异常。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些指示灯上来回移动。
反应釜的温度开始上升,压力表指针缓慢爬升。
控制台的屏幕上,各项参数实时跳动。
董建辉盯着温度曲线,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控制台的边缘。
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反应釜进入了最关键的三小时恒温段。
这是整个工艺的咽喉,之前失败过十几次,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
有人搬来了几把椅子,但没有人坐。
许俊人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继续踱步。
董建辉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十七分。
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反应釜的观察窗上。
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物料在缓慢流动,泛起细小的气泡。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小声问:“应该……没问题了吧?”
没有人回答。
温度曲线始终平稳地走在设定区间内。
压力波动控制在万分之五以下。
四点零三分,恒温段结束。
系统开始自动降温泄压。
当最后一个指示灯由红转绿,控制台发出清脆的完成提示音时——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欢呼。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拥抱身边的人,有人摘下安全帽用力挥舞。
许俊人一拳捶在控制台上,震得屏幕晃了晃。
“成了!”他扭头看董建辉,眼睛亮得吓人,“师兄,成了!”
董建辉松开握着控制台的手,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压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原料的淡淡气味。
“取样送检。”他说,“做全项分析。”
“已经在取了!”有人喊道。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打开取样口,用特制的容器接取样品。
他们的手很稳,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样品被迅速送往楼下的分析实验室。
等待结果的四十分钟里,没有人离开车间。
有人开始闲聊,说起这三年里的各种插曲。
那次反应釜泄露,所有人都连夜抢险。
那次数据异常,整个团队连续工作了五十六个小时排查原因。
那次春节假期,实验室里还有一半的人在加班。
许俊人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捏在手里,没有点。
“晚上得庆祝一下。”他说,“我请客,去哪儿都行。”
几个年轻人立刻附和。
“去老地方吧,那家烧烤店。”
“把家属也叫上?”
“行啊,咱们团队也好久没聚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气氛热烈。
董建辉走到车间门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是落地窗。
窗外可以看到集团总部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斜的阳光,金灿灿的。
大厦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窗户很小,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黑点。
但他知道唐平此刻大概率就在那里。
或许在开会,或许在看报表,或许在接某个重要客户的电话。
专利、技术、生产线……这些在唐平眼里是什么呢?
是成本中心报表上的数字?
是董事会汇报时的谈资?
还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许俊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师兄,想什么呢?”
董建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我在想……”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技术如果真的铺开,能改变多少东西。”
“那当然。”许俊人笑起来,“咱们这材料一出来,整个中游产业都得洗牌。师兄,这事成了,你是头功。”
董建辉摇摇头。
“是大家的功劳。”
分析实验室的电话打来了。
许俊人接的,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挂断电话,他转身对着车间里所有人,提高了音量。
“全项分析通过!纯度99.97%,各项指标全部优于预期!”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有人开始拍照片,发朋友圈。
有人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哽咽。
董建辉走回车间,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汗水、黑眼圈、长期熬夜导致的亚健康脸色。
但此刻每双眼睛都在发光。
他拍了拍手,等大家安静下来。
“今晚七点,老地方。”他说,“我请客。”
掌声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关设备,清理现场。
许俊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你请啊?这么多人,得不少钱。”
“应该的。”董建辉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停止运行的生产线。
反应釜的观察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正慢慢消散。
透过水雾,可以看到里面残留的少量物料,像琥珀一样安静。
04
集团第三季度财报出来的那天,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午后。
董建辉在实验室里修改一份技术白皮书,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
窗外的雨声是沉闷的背景音。
许俊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憋着什么。
“师兄,你看这个。”
打印纸放在桌上,是财报的摘要页。
董建辉的视线扫过那些数字,在某一栏停住了。
“净利润同比增长部分……”他念了出来,然后顿了顿,“二十八点七亿?”
“准确说是二十八亿七千三百万。”许俊人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戳着那个数字,“财务部刚发下来的内部通报。增长部分,百分之九十以上来自咱们的新材料订单。”
董建辉把页面往下拉了拉。
确实,报表附注里写得很清楚。
新材料生产线自六个月前投产后,产能迅速爬坡,目前已达设计产能的85%。
订单排到了明年第二季度。
毛利率比集团传统产品高出二十多个百分点。
他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唐董那边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许俊人撇撇嘴。
“能有什么说法?早上开高层会,把销售和生产夸了一遍,说他们‘执行力强’、‘市场把握准’。”
“研发呢?”
“提了一句,说‘技术基础打得不错’。”许俊人模仿着唐平的腔调,然后冷笑,“就这么轻飘飘一句。”
董建辉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人知道这个数字吗?”
“应该都知道了。”许俊人指了指外面,“刚才几个小组都在讨论,说集团这次翻身仗打得漂亮。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仗是谁打出来的。
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是孙秀梅。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董主管。”她点点头,又对许俊人说,“许工也在。”
许俊人站起身,说了句“我去看看样品”,便离开了实验室。
孙秀梅在刚才许俊人坐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唐董让我来跟你沟通一下。”她开门见山,“关于这次项目的贡献,集团会给予表彰。”
董建辉看着她。
孙秀梅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是《关于对新材料研发项目组进行表彰的决定》。
措辞很官方,表彰团队“攻坚克难”、“勇于创新”。
在具体奖励措施一栏,写着:授予项目组“集团年度杰出团队”称号,发放奖金五十万元。
董建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五十万。
二十八亿七千万。
他抬起头,等着孙秀梅继续往下说。
孙秀梅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
“另外,唐董个人也会对你进行表彰。”她说,“具体形式还在斟酌,但他让我先跟你透个气,让你别多想,集团肯定不会亏待功臣。”
“我没有多想。”董建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孙秀梅抬眼看了他一下。
雨下得更密了些,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急促。
“秀梅姐。”董建辉忽然换了个称呼,“你在集团多少年了?”
孙秀梅愣了一下。
“十六年。”她说,“从唐董创业第二年就跟着他。”
“那你看过很多次表彰了。”
“……是。”
“一般像这种情况,”董建辉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红头文件上,“奖金会怎么分?”
孙秀梅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按规定,项目负责人拿30%,核心骨干分40%,其余成员分30%。”
“那就是说,我能拿到十五万。”
孙秀梅没有说话。
十五万。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整个团队的健康和心血。
董建辉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个笑,嘴角扬起又落下。
“我知道了。”他说,“麻烦你跑一趟。”
孙秀梅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回过头来。
“建辉。”她也换了个称呼,“唐董他……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和以前不一样。”
“我明白。”董建辉说。
门开了又关。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连绵的雨声。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纸张质量很好,厚实挺括,抬头印着集团的烫金Logo。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串数字。
是他这三年的加班时长记录。
平均每周七十二小时,三年累计超过一万小时。
按照他的年薪折算,每小时的价格是……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合上了笔记本。
许俊人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递给他一杯。
“孙总监走了?”他问。
“走了。”
“说了什么?”
“说了表彰的事。”董建辉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团队奖金五十万。”
许俊人正要喝咖啡,动作僵在半空。
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万。”董建辉重复了一遍。
许俊人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咖啡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深褐色的斑点。
“五十万?”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二十八亿的利润,给团队五十万?打发要饭的?”
“还有‘杰出团队’称号。”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许俊人胸口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师兄,这他妈的……”
他没有骂完,因为董建辉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准备一下。”董建辉说,“下周要开庆功会,集团级别的。”
“还庆功?”许俊人几乎要笑出来,“给谁庆功?销售部?生产部?还是唐董自己?”
董建辉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有点急,烫到了舌尖。
疼痛细微而清晰,持续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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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会的请柬是提前三天发下来的。
烫金字体,对折卡片,纸质厚重得像一块小木板。
时间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地点是集团总部宴会厅。
着装要求:正装。
许俊人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扔在桌上。
“还正装。”他说,“我唯一一套西装是大学毕业时买的,现在穿可能扣子都系不上。”
实验室里响起几声低笑,但很快消散了。
气氛有点微妙。
大家都知道财报上的数字,也知道五十万奖金的事。
没人说破,但那种情绪像水底的暗流,在平静表面下涌动。
周五那天,董建辉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
他洗了个澡,换上那套三年没穿过的藏青色西装。
站在镜子前系领带时,他发现衬衫领口比记忆里松了一些。
体重掉了大概六七斤,都是这三年熬掉的。
妻子在卧室门口看他,眼神复杂。
“非去不可吗?”她问。
“集团级别的会议,主管以上都要到场。”董建辉调整了一下领带结。
妻子走进来,帮他抚平西装肩膀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早点回来。”她说,“孩子晚上有线上家长会,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知道了。”
董建辉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高架上车流缓慢,红色尾灯连成一片。
出租车司机在听财经广播,主播正在分析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权变动。
“……创始人套现离场,接盘的是家外资机构。业内普遍认为,这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很可能在近期动荡……”
董建辉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广告牌在夜色中闪烁。
集团总部大厦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通体玻璃幕墙,灯火通明。
宴会厅在裙楼三层,门口已经铺上了红毯。
礼仪小姐穿着旗袍,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角器量出来的。
董建辉签到时,负责签到的是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小姑娘。
她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董主管!”她压低声音,“恭喜啊,今晚您可是主角。”
董建辉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放着鲜花和名牌。
他的位置在前排靠右,名牌上用黑体字印着“董建辉”。
旁边是许俊人,再旁边是其他几个研发骨干。
许俊人已经来了,西装穿得有些别扭,领带歪在一边。
他看到董建辉,招了招手。
“这阵仗,”他凑过来小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明星要来开演唱会。”
确实,舞台已经搭好了,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集团Logo和“庆功盛典”字样。
左右两侧各有一块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集团宣传片。
画面闪过高科技生产线、忙碌的实验室、整洁的办公室。
配乐激昂,充满未来感。
七点整,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的聚光灯。
主持人上台,是市场部一个能说会道的经理。
他先讲了个笑话暖场,台下响起配合的笑声。
然后开始回顾集团这年的“辉煌成绩”,ppt一页页翻过。
销售额增长,市场占有率提升,新产品大获成功。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掌声。
董建辉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许俊人在旁边坐立不安,不停地调整坐姿。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我们优秀的团队。”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箱放大,在宴会厅里回荡,“下面,有请集团董事长唐平先生,为我们的杰出团队颁奖!”
掌声雷动。
唐平从舞台侧方走上台,步伐稳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聚光灯追着他,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光边。
“谢谢,谢谢大家。”他接过话筒,声音浑厚,“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们集团,在经历了短暂的困难期后,重新回到了增长的轨道上。”
台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很多人付出了巨大努力。”唐平的目光扫过台下,“销售团队跑断了腿,生产团队熬红了眼,研发团队……”
他顿了顿,视线在董建辉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研发团队也贡献了智慧。”
许俊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但是!”唐平提高了音量,“我要说的是,成绩属于过去,未来还在我们脚下。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觉,更不能因为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集团还远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市场竞争日益激烈,成本压力越来越大。在座各位,尤其是年轻同事,一定要保持清醒,保持奋斗!”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稀疏了些。
董建辉看着舞台上的唐平。
那张脸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皱纹,微微发福的下颌。
和三年前立项会上那个眼神炽热的创业者,已经判若两人。
“好了,不多说教。”唐平换了笑容,“下面,我要特别表彰一位同事。他可能不善言辞,但脚踏实地;他不追求虚名,但务实肯干。在我们集团,就需要这样的老黄牛精神!”
礼仪小姐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台。
托盘上盖着红色绒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绒布上。
唐平揭开绒布。
聚光灯下,一桶包装精美的食用油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桶身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澄澈的液体。
标签上印着“特级初榨橄榄油”的字样,还有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这桶油,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唐平拿起油桶,展示给台下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代表着我的心意——希望我们的员工,都能吃上健康的好油,有健康的身体,为集团再奋斗五十年!”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现在,有请我们的老黄牛——研发部主管董建辉,上台!”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董建辉慢慢站起身。
西装裤腿有些皱,他伸手抚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舞台,脚步不疾不徐。
舞台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聚光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发酸。
唐平把油桶递过来,塑料提手勒进他的掌心。
很沉,大概有五升。
“建辉啊。”唐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话筒,“好好干,集团不会亏待你。”
董建辉接过话筒。
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许俊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董建辉对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谢谢唐董。”他说。
只有这四个字。
然后他提着油桶,走下舞台。
塑料提手勒进掌心,越来越深。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桶油在他身侧晃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桶里微微荡漾。
台上,唐平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看看,我们的技术骨干就是这么实在,领了奖就急着回去加班了。”他对着话筒说,“好了,晚宴正式开始,大家吃好喝好!”
音乐响起,侍者开始上菜。
宴会厅里重新嘈杂起来,碰杯声,交谈声,笑声。
但前排研发团队那桌,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许俊人盯着舞台上那束追光灯,光柱里漂浮着无数尘埃。
他忽然站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五分钟,研发团队那桌已经空了。
油桶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地毯上,像個无人认领的包裹。
金色包装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06
周一早上,董建辉比平时晚到了半小时。
他像往常一样刷卡进大楼,对前台点点头,走进电梯。
研发中心所在的楼层很安静,实验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办公室不大,十二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技术文献和专业书籍。
桌上除了电脑、文件架,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团队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的合影。
十几张年轻的笑脸,眼睛里都是光。
董建辉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是项目跟进和技术咨询。
他花了两个小时一一回复,措辞严谨,交代清楚。
然后他开始整理桌面。
文件分类归档,标注好名称和日期。
书柜里的书按照类别重新排列,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他三年前的批注。
字迹工整,思考的轨迹清晰可见。
他把那本书放回原处。
抽屉里有几本笔记本,黑色的,银色钢笔写的。
他翻看了一会儿,从最早的一本开始,记录的都是技术难点和突破思路。
最后一本只写了不到三分之一,最后一条记录是上个月的。
“量产稳定性问题基本解决,但成本还有优化空间。”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优化方案已移交许俊人,详见附件。”
字迹和之前的一样工整。
整理完这些,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箱。
不大,普通快递箱的尺寸。
他把相框放进箱底,用气泡纸裹好。
然后是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支笔,一盒没开封的喉糖。
还有一本《材料科学导论》,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有肖青山教授的赠言。
“给建辉:科学的路很长,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
赠言日期是十一年前。
他把书也放进纸箱。
东西不多,纸箱只装了半满。
他封好箱子,用胶带缠了两圈,贴上便签纸,写上“董建辉私人物品”。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是“辞职信”。
内容很简单。
“尊敬的集团领导:因个人原因,本人即日起辞去研发部主管职务。感谢集团多年来的培养。工作交接清单已整理完毕,详见附件。董建辉。”
附件里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交接文档。
包括所有在研项目的进展、关键技术节点的注意事项、团队成员分工与特长、供应商和合作方联系方式。
甚至还有他对未来技术路线的几点建议。
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打印出来,签字,日期写上当天。
敲门声响起。
许俊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师兄,上周的测试数据出来了,比预期还好……”他话说了一半,看到桌上的纸箱和辞职信,声音戛然而止。
董建辉把辞职信折好,放进一个白色信封。
“数据你直接归档吧。”他说,“后续工作你来负责跟进。”
许俊人站在原地,手里的报告纸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你真要走?”他的声音发干。
董建辉点点头。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柜上,照亮了那些书籍的脊背。
“师兄……”许俊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考虑考虑。也许唐董会……”
“他不会。”董建辉打断他,语气平静,“而且我不需要他改变主意。”
他拿起纸箱,不算重,但抱着有点别扭。
“我走了以后,团队就交给你了。”他说,“都是好苗子,别让他们寒心。”
许俊人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董建辉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研究员,他们看到他手里的箱子,都愣住了。
“主管,你这是……”
“调岗吗?”
董建辉摇摇头,但没有解释。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等待的时间里,他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
许俊人站在走廊那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从实验室里探出头,眼神困惑。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些视线。
一楼大厅很安静,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
董建辉走过去,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台面上。
“还给你。”他说。
小姑娘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纸箱,似乎明白了什么。
“董主管……”她小声说。
董建辉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玻璃旋转门转得很慢,他抱着纸箱侧身挤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薄云。
他抱着纸箱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纸箱不重,但抱久了手臂有点酸。
他换了个姿势,把箱子夹在身侧。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
从箱子里取出那桶油,金色的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
橄榄油特有的青草味飘散出来。
然后他把整桶油倒进了垃圾桶。
透明的液体汩汩流出,在垃圾桶底部积成一滩,反射着细碎的光。
倒空了,他把空桶也扔进去。
塑料桶落在桶底,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大,吹起了他西装的下摆。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没有看到,集团大楼十二层的某个窗户后面,唐平正站在那里,端着咖啡杯,俯视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唐平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凉了。”他说。
秘书立刻上前要换,他摆摆手。
“研发部那边,”他转身走回办公桌,“董建辉走了,谁接?”
“许俊人是最合适的。”秘书说,“但他资历浅,可能压不住。”
“压不住就换能压住的。”唐平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一份文件,“你去安排一下,尽快让人事部发任命通知。”
“是。”
秘书退出办公室。
唐平继续看文件,但看了几行就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陈啊,我唐平。上次说的那事儿,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对,就是并购的事。我们新材料的专利很有价值,对,可以谈……”
通话持续了十分钟。
挂断后,唐平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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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建辉离职的第二天,集团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研发中心的实验室照常运转,仪器在响,数据在跑,但说话的人少了。
许俊人坐在董建辉以前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收件人是人力资源部。
标题栏空着。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关掉邮件页面,打开技术文档,强迫自己看进去。
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曲线,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下午三点,孙秀梅来了。
她敲门进来时,许俊人正对着窗外发呆。
“许工。”孙秀梅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一些,“唐董让我来跟你谈谈。”
许俊人转过身,看着她。
“谈什么?”
“关于研发部主管的任命。”孙秀梅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唐董的意思是,希望你暂时代理主管职务,过渡一段时间。”
许俊人没说话。
“当然,待遇方面会相应调整。”孙秀梅继续说,“基本薪水上浮30%,绩效奖金按主管级别核算。另外,集团还会给你配车,级别是总监档。”
她顿了顿,观察着许俊人的表情。
“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唐董说了,会尽量满足。”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实验室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许俊人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停车场,董建辉以前的车位空着,已经停了别的车。
“孙总监。”他背对着孙秀梅,“你觉得,我师兄值多少钱?”
“我是说,”许俊人转过身,眼睛盯着她,“那二十八亿七千万,值他多少年薪?多少奖金?多少桶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孙秀梅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
“许工,我理解你的心情。”她说,“但集团有集团的考量,唐董也有他的难处。现在市场环境不好,现金流紧张,很多决策……”
“我不懂什么决策。”许俊人打断她,“我只知道,做事的人寒了心,再多的钱也留不住。”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是辞职信。
格式和董建辉的那封几乎一样,只有名字和日期不同。
“这是我的辞职信。”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向孙秀梅,“麻烦转交人力资源部。”
孙秀梅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许工,你再考虑考虑。”她的声音有点急,“你这么年轻,在集团发展空间很大。董主管走了,你就是研发部的顶梁柱,未来……”
“没有未来了。”许俊人说。
他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孙总监,你知道吗?”他说,“我师兄走的那天,把项目所有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都规划好了。他怕我们接手困难。”
孙秀梅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样的人,”许俊人拉开门,“你们用一桶油打发。”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孙秀梅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桌角移到地面,最后爬上墙壁。
她终于伸手,拿起那封辞职信。
纸张很轻,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错觉。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实验室的门都关着。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时,里面站着两个年轻的研究员。
他们看到孙秀梅手里的白色信封,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电梯下行,停在三楼。
门开了,又进来几个人,都是研发中心的。
他们同样看到了那封信。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孙秀梅回到自己办公室,把许俊人的辞职信放在桌上。
旁边已经摆着董建辉的那封。
两封信并排躺着,像一对沉默的兄弟。
她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一份情况说明。
刚敲了几个字,敲门声又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研发二组的组长,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黑框眼镜。
“孙总监。”她手里也拿着一个白色信封,“这是我的辞职信。”
她把信放在桌上,和另外两封并排。
“原因……”她推了推眼镜,“个人发展。”
孙秀梅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
二组组长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还没关上,又有人来了。
是三组的骨干,去年刚评上高级工程师。
同样,白色信封,同样的沉默。
然后是四组,五组,测试中心,数据分析组……
孙秀梅的办公室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放下信封,离开。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人解释原因。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平静,决绝,没有留恋。
桌上的白色信封越堆越高。
孙秀梅开始还数一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信封。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没有开灯,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
电话响了,是唐平打来的。
“秀梅,许俊人那边谈得怎么样?”唐平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他要是答应,你今天就发任命公告。”
孙秀梅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泛白。
“唐董。”她的声音有点哑,“许俊人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唐平问:“什么?”
“不只是他。”孙秀梅看着桌上那堆白色信封,“研发中心的核心骨干,正在集体辞职。”
“胡闹!”唐平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想干什么?要挟?还是跟董建辉串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