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宏 文:风中赏叶
![]()
老周被推进急诊抢救室时,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躺在转运床上,双手捂着右上腹,整个人蜷成一只虾。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浸湿了枕头。
“疼了多久?”急诊医生一边查体一边问。
“三天……”老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天才来?”
他没回答。我知道为什么。他怕来医院。
八年前,老周差点死在这家医院。
那一年他查出肝癌,右叶一个5厘米的肿瘤。他有二十多年乙肝病史,喝酒喝了三十年。确诊那天,他拿着报告在住院部楼下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上来。
手术切了半个肝脏。术后病理提示肝细胞癌,伴有微血管侵犯。主刀医生说得直白:“切是切干净了,但你有肝硬化基础,肝脏环境不好,复发风险不低。以后必须戒酒,定期复查,不能断。”
老周从那天起滴酒未沾。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他推掉了所有酒局,过年亲戚劝酒,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酒厂退休的人不喝酒,在老家成了一件稀罕事。有人背后说他“怂”,他不解释。
他说过一句话:“命比脸皮重要。”
这八年他确实坚持复查。第一年每三个月一次,后来半年一次。CT做了一遍又一遍,报告单攒了厚厚一摞。每次结果都差不多:肝内未见明确复发征象。
老周觉得自己闯过来了。
但这次,他拖了三天才来。
三天前的晚上,他吃完饭说肚子有点胀,以为是吃多了。第二天胀变成了疼,隐隐的,还能忍。他吃了两片止痛药,没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疼得躺不下去。他老伴半夜起来,发现他坐在床边,身子弓着,后背全是汗。
“走,去医院。”
老周摇头:“天亮了再说。”
他老伴没听他的,直接打了120。
急诊CT做完了,影像科打电话让医生去系统里看图。
五分钟后,急诊医生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没拿报告。他走到老周床边,简单安抚了几句,然后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家属?”
我点头。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钉子:“肝脏里面倒是没看见新发肿瘤,但是……”他停顿了一下,“门静脉主干和左右支,全部被癌栓填满了。”
“门静脉是什么?”
“肝脏的主要供血血管。现在这条血管被肿瘤堵死了,所以他会剧烈腹痛,会出现大量腹水,会导致肝功能急剧恶化。这个情况……”
他摇摇头,没说完。
但那个摇头,我懂了。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词的分量。
门静脉癌栓,是肝癌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它不是新长出一个肿瘤,而是原来的癌细胞沿着血管壁爬进了血管里,像爬山虎爬满一面墙那样,把门静脉主干和分支全部堵死。
血液进不了肝脏,肝细胞就会缺血坏死。血液流不出去,就会倒灌进消化道,引起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腹水、黄疸、肝性脑病,接踵而至。
我问医生:“他戒了八年酒,每年复查,怎么还会这样?”
医生说了一番话,我记到现在:“肝癌术后最怕的不是肝内复发,而是血管侵犯。八年前他手术时就有微血管侵犯,说明癌细胞本身就容易往血管里钻。这八年他虽然没长新病灶,但可能很早就有少量癌细胞在门静脉系统里潜伏、缓慢生长。常规影像未必能及时发现,等到堵满了、有症状了,就已经是晚期。”
“那复查有什么用?”
“复查不是保证你不复发,是争取在复发最早阶段发现它、处理它。但他的复发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医生顿了顿,“门静脉癌栓,是肝癌治疗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老周在病房里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腹水越来越多,肚子胀得像足月的孕妇。每天抽,每天长。黄疸从眼白蔓延到全身,皮肤变成蜡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认不出人,有时对着空气说话。
肝性脑病,医生说是血氨太高,肝脏解不掉了。
第十二天晚上,老周清醒了十几分钟。他拉着老伴的手,说了一句话:“酒……我戒了。”
老伴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
第二天凌晨,老周走了。
他戒了八年酒,但没戒掉八年前已经钻进血管里的那些细胞。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
肝癌术后的复发,分两种:一种是肝内复发,长新结节,好发现,好处理;一种是血管侵犯,癌细胞沿着血管系统悄悄蔓延,最难发现,也最难处理。老周属于后者。
他的肝脏八年没长新东西,但门静脉系统里那条“生产线”,八年来一直在运转。
医生说他运气不好。我说不上来该不该信运气这个词。他戒了八年酒,坚持了八年复查,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但癌细胞还是找到了那条路,那条他看不见、查不出、防不住的路。
老周走后,他老伴收拾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里面夹着八年来所有的复查报告,从最早的手写单子到后来的打印纸,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老周的笔迹:
“戒酒八年,活着就行。”
我捧着那个本子,坐了很久。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他以为自己赢了。某种程度上,他也确实赢了八年。但那最后十二天,把所有的“以为”都推翻了。
肝癌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来得快,而是它有时候走得很慢,慢到让你以为已经走远了,然后突然回头。
老周的故事讲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只想替他说一句话,说给所有正在和肝病斗争的人:
戒酒是对的,复查是对的,做对的事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让输的那天,来得晚一点。
老周输了,但他多赢了八年。那八年里,他看见女儿出嫁,抱上外孙,和老伴过了金婚。那八年不是偷来的,是他一滴酒没喝、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门静脉长满的那天,他还有最后一个清醒的时刻,留给老伴的最后一句话是:
“酒,我戒了。”
他没后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