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那个被儿子坑惨的“完美帝王”

杨坚：那个被儿子坑惨的“完美帝王”

西魏大统七年(541年)六月，冯翊般若寺。

这天夜里，寺里来了个临产的女人，姓吕，叫吕苦桃。她丈夫是杨忠，西魏大将，此时正领兵在外。女人身边没人照顾，只能借寺庙的偏房生产。

随着一声啼哭，一个男婴落地。据说当时“紫气充庭”，满屋子紫光。

寺里有个老尼姑，法号智仙，看见这孩子就说：“此儿不可与常人抚养。”——这孩子不能在家里养，得交给我。

吕苦桃心想：我一个女人，丈夫不在，孩子怎么养?罢了，交给师傅吧。

于是杨坚人生的前十三年，是在寺庙里度过的。

尼姑智仙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那罗延”——梵语，意思是“金刚不坏”。这孩子从小吃斋念佛，听着晨钟暮鼓长大。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在庙里念经;别人家的孩子背《论语》，他跟着老尼姑学梵语。

十三岁那年，他才离开寺庙回家。

这段经历造就了杨坚后来一生的性格：深沉、稳健、喜怒不形于色。用《隋书》的话说，他“为人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长得像龙，额头上有五根柱子似的凸起，眼睛放光，手掌上有纹路像个“王”字。

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人一看就不一般。

但长得不一般没用，得看命硬不硬。

杨坚十五岁那年，老爹杨忠给他谋了个差事：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全是虚衔，但听着唬人。毕竟他是“官二代”，老爹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封隋国公。

接下来的二十年，杨坚就是在“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中度过的。

北周权臣宇文护当政时，看杨坚不顺眼，想杀他。幸亏有大将军侯伏、侯寿保护，才捡回一条命。

周武帝宇文邕即位后，齐王宇文宪对皇帝说：“普六茹坚(杨坚的鲜卑姓)相貌非常，臣每次见他，都不觉自失。此人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宇文邕本来就怀疑杨坚，听宇文宪一说，疑心更重。但他没直接动手，而是先问计于钱伯下大夫来和。

来和这人很精，他早看出杨坚不是凡人，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谎称：“杨坚这人可靠，如果让他带兵打陈国，没有攻不下的城。”宇文邕还是不放心，又派相士赵昭给杨坚看相。赵昭跟杨坚是朋友，当着皇帝的面装模作样看了半天，说：“陛下不必多虑，杨坚相貌平常，最多当个大将军。”杨坚又躲过一劫。

这时候，内史王轨又跳出来：“杨坚貌有反相!”宇文邕已经信了赵昭的话，不悦地说：“如果真是天命所定，那有什么办法?”杨坚后来总结这段日子，用了一句话：“两姑之间难为妇。”——同时伺候两个婆婆，这媳妇太难当了。

宣政元年(578年)，周武帝宇文邕死了，太子宇文赟即位，就是周宣帝。

杨坚的长女杨丽华是皇后，杨坚成了国丈，晋升为柱国大将军、大司马。

但这位女婿比公公更难伺候。

周宣帝是个什么货色?沉溺酒色，不问朝政，还嫌当皇帝太累，干脆把皇位让给六岁的儿子，自称“天元皇帝”，住在后宫跟嫔妃宫女们吃喝玩乐。

他对杨坚的疑心比谁都大。有一次当着他女儿杨丽华的面说：“我一定要消灭你们全家!”然后命内侍在宫里埋伏杀手，叮嘱说：“只要杨坚有一点无礼，立即杀之!”杨坚被召进宫，不管女婿怎么激、怎么骂，他都神色自若，一点把柄不落。

最后他想了个办法：通过内史上大夫郑译向女婿透露出想去外地任职的意思。周宣帝正愁没法打发这个老丈人，当即任命他为亳州总管。

杨坚松了口气。他手下庞晃劝他：“不如趁此机会起兵，成就帝王之业!”杨坚握着他的手说：“时机还不成熟。”大象二年(580年)五月，周宣帝病危。

御正下大夫刘昉、内史上大夫郑译伪造诏书，让杨坚接受遗命，辅佐朝政。八岁的周静帝即位，杨坚以丞相身份总揽大权。

这下捅了马蜂窝。相州总管尉迟迥、益州总管司马消难先后起兵反杨。杨坚派韦孝宽出兵，平定了叛乱。又把北周宗室的五王——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骗到长安，一锅端了。

大定元年(581年)二月，周静帝下诏禅让。

杨坚推辞了三次，“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在临光殿即位，定国号为“隋”，改元开皇。

为什么要改国号?因为老爹的爵位是“随国公”，但这个“随”字有“辶”，意思是走、溜掉，不吉利。杨坚把“辶”去掉，改成“隋”。

这一年，他四十岁。

杨坚登基时，天下还是分裂的。

北方是他刚接手的大隋，南方是陈朝，中间还夹着江陵一隅的西梁。

开皇七年(587年)，他先灭了西梁。

开皇八年(588年)，他集结五十一万八千大军，分三路南下-8-10。杨广出六合，杨俊出襄阳，杨素率水军出永安。

第二年正月，隋军攻入建康，陈后主陈叔宝被俘。

据说陈后主被俘时，还在后宫跟嫔妃们饮酒作乐。杨坚后来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喜欢写诗。”杨坚冷笑一声：“你的诗比你的江山好。”

从西晋末年开始，近三百年的分裂割据，就此结束。

这一年，杨坚四十八岁。

统一之后，杨坚开始折腾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工作狂”皇帝。每天天不亮就上朝，批奏折批到半夜。他曾经对手下人说：“朕日理万机，虽然累，但总比那些不管事的皇帝强。”

他折腾的方向，主要有几个：

第一，改官制。

他废了北周那套乱七八糟的六官制，恢复汉魏旧制，设立三省六部。内史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审议，尚书省负责执行。尚书省下面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这套制度，一直用到清朝。

第二，改地方。

原来的地方行政是州、郡、县三级，官员多得吓人，老百姓养不起。杨坚大手一挥：把郡撤了，变成州、县两级。一下子裁掉五百多个郡，无数官员下岗。

他还规定：九品以上的地方官，一律由中央任免，每年考核。地方官不得由本地人担任，三年一调动。

第三，改法律。

北周的法律又残酷又混乱。杨坚命高颎、苏威、牛弘等人修律，废除了宫刑、车裂、枭首等酷刑，减去死罪八十一条。新律叫《开皇律》，一共五百条，分死、流、徒、杖、笞五等刑罚。

最有意思的是他规定：死刑必须“三奏”才能执行。也就是说，判了死刑要上报三次，皇帝同意了才能杀。

有一次，山东有个小吏叫王伽，押送七十多个死囚进京。路过荥阳时，他把犯人放了，让他们回家探亲，约定时间到长安集中。结果到期之日，七十多人一个不少，全到了。

杨坚听说后，亲自接见王伽，赦免了那七十多个死囚。

这事儿要是放在别的朝代，王伽早被砍头了。但杨坚觉得，这说明教化有用。

第四，改选官。

魏晋以来，当官看出身，九品中正制让豪门把持了仕途。杨坚搞了个新办法：科举。

他下令各州每年推举三个文章华美、有才能的人，到中央做官。虽然当时只是雏形，但开了后世一千三百年科举的先河。

第五，查户口。

南北朝打了二百年仗，很多老百姓为了逃避赋税，躲进豪强家里当“荫户”。杨坚搞了个“大索貌阅”：派官吏挨家挨户查，按年龄、相貌核对户口。查出没有户籍的百姓一百六十五万口，其中壮丁四十四万。

第六，屯粮仓。

他在各地修了很多粮仓，洛阳附近有个含嘉仓，面积四十五万平方米，探出二百五十九个粮窖。其中一个粮窖里，发现已经炭化的谷子五十万斤。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637年)，监察御史马周对李世民说：“隋家储洛口，而李密因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隋朝灭亡二十年后，粮仓里的粮食还没用完。

杨坚不光会管内政，还会玩外交。

突厥是北方的强敌，周武帝当年娶突厥公主，还得看人家脸色。杨坚上台后，没跟突厥硬拼，而是用了两招：

第一招：离间。

突厥当时内部不和，东突厥的摄图可汗和西突厥的褥但可汗是堂兄弟，互相看不顺眼。杨坚一边尊东突厥为宗主，一边在西突厥那边煽风点火。

583年，东西突厥彻底分裂，从此不再跟隋朝捣乱。

第二招：拉拢。

东突厥的都蓝可汗继位后，杨坚先送他四个美女探路。都蓝的弟弟染干眼红了，跑来找杨坚求婚。杨坚爽快答应，把宗室女安义公主嫁给染干，还在边境给他盖了宫殿。

都蓝怒了：“我是大可汗，还比不上染干?”发兵打染干，染干兵败投奔隋朝。

杨坚不但没嫌弃，反而封他为“启民可汗”，又嫁给他一个宗室女义成公主，还派兵帮他打回去。都蓝被部下杀死，染干成了东突厥老大，向隋称臣。

启民可汗给杨坚上表说：

“大隋圣人莫缘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也，如地无不载也。诸姓蒙威恩，赤心归服。”“圣人可汗”这个名号，就这么来的。

杨坚这辈子，怕两个人：一个是女婿周宣帝，一个是老婆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是谁?北周八大柱国之一独孤信的女儿，十四岁嫁给杨坚。新婚之夜，她要杨坚发誓：“此生不得有异生之子。”——不许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杨坚答应了。这一答应，就是四十多年。

独孤皇后是个狠人。杨坚有五个儿子——杨勇、杨广、杨俊、杨秀、杨谅，全是她生的。这在历代帝王里是独一份。

杨坚晚年有一次看上个宫女，偷偷临幸了。独孤皇后知道后，趁杨坚上朝，把那个宫女杀了。

杨坚下朝回来，看见尸体，气得骑马跑出宫，跑到山里大喊：“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后来大臣追来劝了半天，他才回去。

这事传出去，民间就叫他“惧内皇帝”。

杨坚晚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有五个儿子，太子是老大杨勇。杨勇这人性格宽厚，但生活不太检点，喜欢铺张浪费。杨坚提倡节俭，看他不顺眼。

老二杨广就聪明多了。他知道老爹讨厌奢侈，就把自己包装成“节俭模范”：家里乐器落灰也不弹，下人穿粗布衣服，见了大臣毕恭毕敬。

独孤皇后也喜欢杨广，天天在杨坚耳边吹风：“勇儿不行，广儿好。”

开皇二十年(600年)，杨坚废了杨勇，立杨广为太子。

后来他后悔了。

仁寿四年(604年)，杨坚病重，住在仁寿宫。杨广和杨素、柳述等人在旁边伺候。有一天，杨广给杨素写了封信，问老爹死后怎么安排。杨素回了信，结果宫人误送到杨坚手上。

杨坚一看，勃然大怒。

更让他生气的是，杨广居然在宫里调戏他宠爱的宣华夫人。夫人跑进来说：“太子无礼!”

杨坚躺在床上，悲从中来。他对柳述、元岩说：“召我儿来!”——不是召杨广，是召废太子杨勇。

他想重新立太子。

但已经晚了。杨广得到消息，立刻假传圣旨，把柳述、元岩抓起来，派自己的东宫侍卫把守仁寿宫，禁止任何人出入。

几天后，杨坚死了。

《资治通鉴》的记载很委婉：“上崩。”但后世都相信，杨广弑父。

这一年，杨坚六十四岁。

杨坚死后，杨广即位。

他跟他爹完全相反：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建东都洛阳，把老爹攒下的家底败得干干净净。

老百姓活不下去，造反。

大业十四年(618年)，杨广在江都被宇文化及缢死。

隋朝灭亡，前后三十八年。

唐朝建立后，李世民看着隋朝留下的粮仓，感叹道：“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杨坚攒下的粮食，够吃五十年。他儿子用了十几年，就把他攒的全败光了。

杨坚这辈子，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统一天下。 从西晋末年开始近三百年的分裂，他结束了。

第二，开创制度。 三省六部、科举取士、州县两级、开皇律法，一直用到清朝。

第三，攒下家底。 开皇年间，府库充盈，粮食堆到发霉。他死后二十年，李世民还在用他攒的粮。

第四，被人坑了。 他选错了继承人，把江山交给了那个毁掉一切的败家子。

西方学者迈克尔·哈特写《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把杨坚排在第82位。理由很简单：他统一了中国，开创了科举，奠定了此后一千多年的政治制度。

但中国人提起隋朝，记住的往往是杨广修大运河、三征高句丽，是瓦岗寨起义、李渊反隋。杨坚这个“开皇之治”，反而被忽略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

“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

他是天子，是圣人可汗，是一代雄主。但他这辈子，前半生活在刀尖上，后半生活在老婆的阴影里，临死前还被儿子坑了。

自由?不存在的。

但他的江山，他的制度，他的粮仓，留给后人用了好几百年。

这也许就是命：有些人活着不自由，死了反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