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怪事频发。
有人说,看见八十多岁的元后王政君坐着凤辇出宫,排场比皇帝还大。更奇怪的是,她身边那个穿深衣、戴高冠的中年人——她的侄子王莽——走在辇旁,谦恭得像个小吏。
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温良恭俭让的孤儿,会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从安汉公到宰衡,从摄皇帝到真皇帝的四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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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没人想到,他会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把两百年的西汉基业,硬生生掰断。
一、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个签名
王莽登基那年,长安出现了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劝进表演。
先是八千余人涌上街头,颂功德,歌太平。接着,九百零二名诸侯王公联名上书,请加九锡。最后,前后共计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名吏民,像被精密计算过的潮水,涌向未央宫跪请禅让。
数字精确到个位。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这是天命所归。
但这不是民心。这是权势的劫持,是恐惧的集体舞蹈。
安众侯刘崇起兵,败了。徐乡侯刘快起兵,也败了。东郡太守翟义拥立宗室刘信为天子,打到王莽吃不下饭,最后还是败了。期门郎张充想劫持王莽投奔更始,事败被诛。鲜血洗清了反对的声音,剩下的,只有山呼万里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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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莽此时逆取顺守,沛大泽以结人心,新朝未必不能坐稳。毕竟,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个签名,哪怕是假的,也能糊住一时。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把所有人逼成敌人的路。
二、经济自杀:当皇帝开始做PPT
王莽的"新政",本质上是一场针对全社会的PUA。
他宣布:天下田改名"王田",禁止买卖。一家男丁不满八口而田过九百亩,必须把多余土地分给九族乡党。敢非议者,流放四裔。
这不是均贫富。这是冻结流动性。土地瞬间变成死资产,豪强恐慌性抛售,贫民无力承接。农商失业,食货俱废,道路上挤满了流民。
紧接着,货币炸弹落下。五铢钱流通百年,信用如铁。王莽一夜之间废除,另造新币。敢私藏五铢钱者,亦流放。
于是,刚卖田的钱成了罪证,刚攒的积蓄变成枷锁。以卖田积钱坐罪者,"不可胜数"。市场信用瞬间崩塌,老百姓傻眼了。
但这还不够。他又设"六筦"之令:酒、盐、铁器,全部官营;名山大泽的渔猎采集,全部征税;甚至连酿酒都要国家专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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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阡陌到江湖,一切生计收归国有。这不是与民争利,这是与天下为敌。
三、一张印玺引发的血案
内政乱了,外交也跟着发疯。
王莽要"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唯独觉得西方未"廓"。于是派人诱骗西羌首领献地,设西海郡。羌人献地后才发现:这不是归附,是割地。牧场没了,生计断了,于是反了。
南边的句町国,本来是个王,王莽偏要降成侯。一字之差,从诸侯变成附庸。句町王大怒,举兵反叛。
最荒唐的是匈奴。
汉家旧制,匈奴单于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玺"字表示对等尊重。王莽派人收缴旧印,改刻"新匈奴单于章"。"玺"变"章",君臣变成了上下级。使者当着单于的面,把旧印椎破砸烂。
单于脸色铁青,想要回旧印,已经碎在地上。
从此匈奴岁岁寇边,杀掠吏民。宣帝以来,北边几十年不见烽火,牛马蔽野。王莽一折腾,边民死的死,逃的逃,白骨露于野。
这不是外交。这是主动树敌。
四、三十万人的绞肉机
为了平息自己制造的边患,王莽启动了战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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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匈奴,遣十二将,偏裨以下一百八十人,发兵三十万。讨句町,士卒死者十之五六。
数字背后,是更残忍的细节。为了筹集军饷,后方疯狂铸钱,邻居连坐。被抓的百姓,男子上了槛车,妻女徒步随行,铁锁琅当锁住脖颈,一串一串押送军前,有十几万人。到了军营,直接拆散夫妇,重新配给,以"慰劳"将士。
州县馈运粮饷,从江海运到北边,千里迢迢,船只堵塞河道,牛马累死在路上。兵先到者在边塞等候,一等等一年。将官们闲着没事干,纵兵抢掠百姓。五原、代郡,十室九空。
这是用兵,更是病民。外夷与中国,同受此毒,同归一怨。
五、诈与愚的辩证法
四海沸腾,寇盗蜂起。赤眉起于青州,绿林起于荆州。南阳的刘縯刘秀兄弟,打着汉家旗号起兵。
这时候的王莽在干什么?
他在研究古书。
他以为只要制度定下来,天下就太平了。于是召集儒生,日夜讨论该穿什么衣服,奏什么乐,用什么礼。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结果。
有人来报:叛军打过来了。
他说:不急,等我制礼作乐完成,天下自平。
又有人来报:叛军打到长安了。
他说:不对,书上说,王者受命,必有祥瑞。黄龙现,醴泉出,然后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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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到城门了。他穿着深衣,捧着符命,坐着马车,到南郊去祭天,嘴里念念有词:皇天既命臣莽,何不殄灭众贼?
贼没殄灭,他被杀了。
头颅被传送到宛城,悬于闹市。老百姓拿石头砸,有人割了他的舌头。那舌头骗过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大概已经烂了。
六、不是人心思汉,是暴政逼出思汉之心
回头想想,王莽这人挺有意思。
起家的时候,装得像模像样。谦恭下士,散财养客,娶个老婆都穿布裙。公卿列侯的夫人去探病,见他老婆出来迎客,穿着短衣布裙,还以为是奴婢。那时候的人,真以为他是周公再世。
等上了台,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坏,是蠢。蠢到以为天下人都可以骗,蠢到以为制度定好了人就听话,蠢到以为拿本古书就能治国。
《论语》有句话:"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王莽就是这种人。他的诈,是因为愚。他的愚,是因为读书读傻了。他把天下当书读,把百姓当字看,以为按图索骥就能治国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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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谓莽之败,由于人心思汉。殊不知,人心之所以思汉,实莽之激而成之。当他把土地、货币、盐铁、边疆全部变成权力的赌具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不是汉朝有多值得怀念。是王莽的暴政,教会了人们去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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