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连云港过年习俗（10）桃枝与麦麸里的年

赣榆的新年，是从年三十的黄昏时的桃枝和麦麸中开启的。

天将忙（方言，刚刚）黑，年夜饭的碗筷刚撤下，母亲就起身，从柜顶上虔诚的桃枝——那是她亲自在桃树上剪下来的，紫红的枝桠上还带着土壤的味道，她走到大门前，踮起脚，把桃枝往门楣上别。别得不急，一下一下的，指尖细细地调整角度，让枝桠斜斜地挑着，像一柄要出鞘的剑。风从巷口过来，带着海的咸腥，母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和桃枝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她总说，桃枝要选向阳的，芽苞要饱满的。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总把新桃换旧符”，她只知道，这东西能挡灾，能镇邪，能让一年的磕磕绊绊都绕开走。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那枝桃枝，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家的门上一道保险。

别好桃枝，她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报纸包，里头是麦麸，黄澄澄的，带着小麦的温香。她俯下身，指尖撮起一撮，沿着大门的墙根，慢慢地撒出一道弧线。麦麸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去，在地上铺成一层细碎的金粉。她的动作慢，轻，像怕惊着地里的蚂蚁。从大门到阳沟（方言，下水道），她一路撒过去，把那扇门和那条淌脏水的沟，圈在一个半圆里。

塑料袋里装的是麦麸

她嘴里不停，絮絮叨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和土地说话，又像是和自己说话。圈住，都圈住，别让福气跑了。她念叨着来年的光景：开春的麦子要长得旺，地里的墒情要好，日子更好些。她说一句，麦麸落一层，日子就像这麦麸，要细水长流，要暖乎乎的，要够一家人嚼用。

那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家里穷，穷的饭都吃不饱。母亲的头发上沾了一点麦麸，像落了雪，她浑然不觉。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揉进了这桃枝和麦麸里。桃枝是挡在门外的，麦麸是圈在门里的，而母亲，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人，用她那双皴裂的手，把穷日子里那点可怜的盼头，一点一点地缝进年的褶皱里。

母亲走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老屋都翻新了，日子从紧巴到宽裕。可那个大年三十晚上撒麦麸的人，不在了。

如今每年三十，我也会插桃枝，也会撒麦麸。可我的手没有她的稳，我的念叨没有她的响。我终于懂了，母亲当年圈住的，从来不是福气——她把福气圈在门里，却把自己圈在了那个黄昏里，圈在了我的记忆里。

如今日子好了，好得她当年想都不敢想。可每当年三十的黄昏降临，我站在门前，总觉得那个半圆还缺着一道口——那道口，是母亲走时带走的，再也撒不上的，最后一把麦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