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了／散文

一

拜年了！

大年初一，细雪轻扬。

我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那声响不似寻常叩击，倒像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门板上轻落三四下，便悄然停住。我披衣起身，开门一瞬，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凉润清爽。门外站着邻家小囡，不过五六岁，一身簇新红棉袄，许是起得太早，眼皮微肿，乌亮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她仰起小脸，一字一顿，认真得可爱：

“爷——爷，新——年——好。”

二

尾音软软拖长，如初雪落地，清甜又带着稚气。我连忙蹲下身，与她平视。她身后，年轻父母静静立在楼道尽头，含笑望着，并不上前。门框上昨夜新贴的春联还带着墨香，那个倒“福”是她父亲帮忙贴上，说是福到家门。此刻，这一声稚拙问候，竟比满城爆竹，先一步撞开了年的暖意。

三

我回屋取过果盒，挑了颗最红的苹果，又抓一把太妃糖，满满塞进她的小口袋。棉袄口袋浅，糖果快要滑落，她便用小手紧紧兜着，下巴抵在手背，心满意足地跟着父母离开。走几步又回头，挥着手里的红苹果，那点鲜亮，在雪白楼道里一闪一闪，慢慢远了。

四

这，便是最朴素的拜年。无关繁文缛节，不涉人情酬酢，只是一句清亮问候，像第一只归燕，轻轻衔开春天的门。

五

我想起祖父在世时，每到年初一，天还墨黑一片，他便早早起身。堂屋祖宗牌位前，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红。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在蒲团上稳稳跪下，前额轻触地面，静静三叩。那叩首轻而无声，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显郑重。起身掸去膝上微尘，他才来轻叩我们的房门。

六

祖父的拜年，从不多言。只静静站在门口，看我们一个个蓬头睡眼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那双常年劳作、皲裂如树皮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掌心摊着几枚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钱。红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不知是他提前多少夜细细备好。我们接过，他便轻轻点头，嘴角微扬，似笑，又似一声安心的叹息，转身再去叩下一扇门。

七

那时的压岁钱，不过一角两角，只够买几串糖葫芦、一包盐金枣。可那红纸裹着的，哪里是钱，分明是一整年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疼爱。如今回想，祖父一生所有的温柔，大约都藏在年初一那无声叩首，与掌心温热的红纸包里。

八

雪渐渐密了。我出门漫步，巷子里已覆上一层薄雪，脚踩上去吱呀轻响，像一段古老而细碎的私语。今年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遇见，也只是隔着距离轻轻颔首，便算拜过年。并非疏远，只是世间礼数，渐渐从繁复归于简净。那一颔首里，藏着“我安好，你保重”的心意，彼此都懂。

九

忽然忆起年少时，天不亮便要跟着父亲去拜年。整个镇子还在沉睡，青石板路被爆竹红屑铺成一条软红毡，踩上去簌簌轻响。父亲走在前，我紧随其后，一步步踏过他踩过的红纸。他背影宽厚，冬衣臃肿，步子慢而稳，像一头勤恳的老牛。每到一户门前，他先轻咳一声，并不急着叩门，只静静伫立，似在等候屋里人感应，又似用这一声轻咳，代替那句羞于开口的问候。门开时，宾主不必多言，只深深一揖，躬身弧度，如成熟低垂的稻穗，谦逊又诚恳。

十

那时只当拜年是为了吃糖、讨压岁钱，如今才懂，父亲一户户叩开的门，一句句轻声的问候，是在用他的沉默与恭敬，为我织就一张温情的网。他知道自己会老，镇子会老，便趁尚能行走，替我认遍每一条路、叩遍每一扇门。好让我日后独自走在人间，不至成了无根浮萍。

十一

傍晚，雪停了。我翻开手机，满屏都是精致的新春祝福，配着动画与音乐，热闹非凡。我一条一条看过，在心底一一回应。一位久未联系的老友，只发来四字：平安，顺遂。简单至极，却像老茶头道水，清冽中藏着岁月醇厚。我看了许久，终未回复，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与这四字祝福。

十二

夜里，邻家小囡又来叩门。这一回不是拜年，而是送还苹果核。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认真汇报：“爷爷，苹果很甜。”她母亲站在身后，略带歉意地笑。我摸摸她的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十三

窗外，谁家燃起烟花，一蓬蓬在雪后夜空绽放，旋即轻轻散落。火光映在她乌亮眼眸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而不灭的星辰。

十四

我忽然明白，年复一年，我们拜的从不是年岁本身。

而是这纷繁世间，尚能紧紧握住的温暖；是时光滔滔奔流时，偶然回旋的一朵浪花，轻轻拍在彼此心上。

十五

这一声“过年好”，说的人、听的人，都会慢慢老去。

可总还有崭新、稚拙的声音，在初雪的门槛边响起，带着奶气，一字一顿，将这份古老而温柔的问候，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