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念,思念的念。我妈生我时难产没了,这名字是我爸起的。打我能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我和我爸,还有一股散不去的药味——我爸身体不好,在厂里落下的病根。
十八岁那年,我爸带回来一个女人,叫刘美娟,还有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叫刘天赐。我爸搓着手,脸上是种我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念念,这是刘阿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天赐,你弟弟。”
刘美娟很漂亮,烫着时髦的卷发,说话轻声细语,拉着我的手:“念念都这么大了,真俊。以后阿姨照顾你。” 她的手很凉,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刘天赐躲在后面,怯生生地看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我家不算宽敞却整洁的客厅。
我爸病了太久,太渴望一个“完整”的家了。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刘美娟成了我继母。
起初,日子还算平静。她做饭,收拾屋子,对我爸也算体贴。只是我总觉着,她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看我的时候,那笑意 rarely 能到眼底。我爸高兴,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我把自己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我想,只要我爸好,怎么都行。
变化是从我高考前三个月开始的。我爸的老毛病加重,住了院。家里一下子空了,也安静得可怕。刘美娟以“照顾我爸,医院家里两头跑太累”为由,让我搬到了原本堆杂物的、朝北的小房间。她说:“念念,你马上高考了,需要安静。那屋小是小点,但清净。”
我没争。我爸在医院,我不想惹事。
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晚饭后给我端来一杯茶。一杯温热的,琥珀色的茶。
“念念,学习累,喝点阿姨特意给你配的安神茶,睡得香,明天精神好。”她总是笑着,把杯子放在我书桌边,看着我。
第一次喝,我就觉得味道怪,有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涩味,和茶叶本身的清香混在一起,很突兀。我喝了两口,趁她不在,倒进了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里。
我没当回事,可能只是她不懂泡茶。
但她天天送。一天不落。而且,她一定要站在旁边,看着我喝下去,哪怕只是喝一口,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去客厅给她亲生儿子刘天赐端上一碗精心炖煮的、冒着热气的参汤。参汤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那是给我“弟弟”补身体,助他备战高考的。
而我,只有这杯味道越来越可疑的“安神茶”。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我开始留心。我发现,这茶只有我有。我爸在家养病时,她从不给他喝。茶叶罐子她锁在自己卧室的抽屉里。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和刘天赐在客厅压低声音说话。
“妈,她那茶……”
“嘘,小点声。你管好自己,多喝参汤,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她的事,你别问。”
那声音里的冷意,让我在温暖的春夜里,打了个寒颤。
我不能确定,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长。我不敢再喝那茶,每次都假装抿一口,等她转身,就飞快地倒进早就准备好的、藏在废书堆后面的空饮料瓶里。那盆绿萝,在接连承受了不知多少“安神茶”后,彻底枯死了。
我需要证据。
机会在一个周末来了。刘美娟急着出门,说是老家来人。那杯茶提前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旁边就是给刘天赐准备的、还没炖的参汤材料。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却冰凉。我飞快地扫视客厅,刘天赐在自己房间戴耳机打游戏。
我颤抖着,拿起那杯温热的茶,走到垃圾桶边,作势要倒,眼睛却死死盯着客厅方向。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我自己事后都觉得胆大包天的事——我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整杯茶,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旁边那盅已经加了水、正准备上锅炖的参汤里!褐色的茶汤迅速融入清水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我把空茶杯放回原处,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后背。我疯了!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我多心?
可是,没有万一。
刘美娟回来后,像往常一样炖上了参汤。汤的香味里,似乎隐约还有那股我熟悉的涩味。她毫无察觉,把汤端给了刘天赐。刘天赐吹着气,喝得津津有味。
我躲在门缝后面看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恐惧,有报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冰冷和悲哀。如果茶没问题,那只是一盅味道有点怪的参汤。如果有问题……我不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我依旧每天收到我的茶,然后每天,用各种方法,把它转移到刘天赐的饮食里——有时是参汤,有时是他爱喝的果汁,有时是他饭碗底。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却越来越冷硬。我看着刘天赐,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脸色似乎渐渐没那么红润了,有时会愣神,反应好像也慢了半拍。刘美娟急得给他加营养,带他看医生,医生只说可能是备考压力大,神经衰弱。
她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焦躁,疑惑。我的“安神茶”剂量,似乎悄悄加重了,味道更涩。我也更小心地处理掉它,然后,继续我的“转移”。我们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致命的暗战,而战场,是她亲生儿子的身体。
高考前两周,我爸出院回家静养。家里气氛更加诡异。刘美娟在我爸面前对我嘘寒问暖,背地里看我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刘天赐变得有些沉默,眼神偶尔发直。我爸虚弱地拉着我的手:“念念,脸色怎么这么差?别太累。”他又看看刘天赐,“天赐也瘦了,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啊。”
我终于崩溃了。在一个刘美娟又逼我喝茶的晚上,我爸正半躺在客厅沙发上。我端着那杯茶,走到我爸面前,直直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爸!这茶我不能喝!您让她别逼我喝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美娟脸色瞬间煞白,尖声道:“念念!你胡说什么!我好心给你泡茶安神,你怎么血口喷人!”
我爸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刘美娟:“怎么回事?什么茶?”
我把杯子举高:“这茶味道不对!喝了头晕,没力气!我怀疑……怀疑里面加了东西!” 我终究没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刘美娟冲过来想抢杯子,声音发抖:“老周,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不想高考,找借口!我能加什么?我就是加了些安神的草药!”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的病容因为震惊和疑虑更重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神色慌张的刘美娟,最后目光落在闻声出来、眼神有些茫然的刘天赐身上。
“都别吵了!” 我爸吃力地挥挥手,喘着气,“茶……别喝了。以后,念念不想喝,就别勉强。” 他深深看了一眼刘美娟,“美娟,念念是我亲闺女,马上高考了,别弄些有的没的。”
那晚之后,那杯“安神茶”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如愿参加了高考,考到了远离家乡的城市。刘天赐发挥严重失常,只上了个很普通的大专,而且据说入学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反应迟钝,需要家人时常去看顾。
我走的那天,我爸拖着病体送我到车站,紧紧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念念,爸对不起你……爸这个家,没当好。” 他什么都没明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没有回头。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站台上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异乡扎根。父亲在前年冬天去世了,葬礼上,我见到了苍老憔悴许多的刘美娟,和她那个需要人搀扶、眼神呆滞的“儿子”刘天赐。她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恨,或许还有一丝掩藏极深的恐惧,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有。
那场发生在家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那些倒入参汤的褐色茶水,那个枯死的绿萝,以及后来刘天赐的人生轨迹,成了深埋在我心底,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它冰冷而尖锐,时刻提醒我,有些恶,悄无声息;有些反击,两败俱伤;而有些家的温暖,从一开始,就是某些人精心布置的假象。
我用一种错误,制止了另一种错误。我们都付出了代价。这大概,就是命运对我,还有对她,最沉默也最残酷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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