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宣布分家吃饭那天,是个礼拜六。
她把我们两口子叫到客厅,手里捏着那张退休金的银行短信,8700,每个月雷打不动。她说,往后各过各的,伙食费分开,她那份她自己留着。
我没说话。
老公在旁边愣了两秒,干咳一声:“妈,好好的怎么突然……”
“好什么好,”婆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我算过了,我一个月8700,你们两口子加一块也才万把块,搁一起吃,我还得往里贴钱。趁早分开,大家都自在。”
这话说得,好像这几年都是我占她便宜似的。
其实没结婚前我就知道,婆婆退休金高,老姐妹里她最得意。别人家老太太拿两三千,她拿八千七,够请半个保姆。但她也确实没跟我们要过生活费,偶尔还给孩子买点水果零食,我心里记着这个情。
所以她说分开吃,我没吭声。
老公还想争两句,我拉了拉他袖子。
行,分吧。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我猜她准备了一肚子道理,什么年轻人要独立,什么她岁数大了不想操劳,结果我没接茬,她反倒有点不得劲。
“那……厨房怎么弄?”她问。
我说,没事,我跟孩子晚点吃,不耽误您。
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个小电锅,八百瓦,够煮个面、热个菜。厨房台面我腾出一半,碗筷分开,油盐酱醋各用各的。婆婆那半边照旧,我这半边,简单得很。
第一个礼拜,相安无事。
我下班晚,接完孩子到家快七点,婆婆六点半就吃完了,碗洗得干干净净,锅也收起来了。我烧个番茄鸡蛋面,孩子写作业,吃完八点,洗澡睡觉。
老公有时候加班,回来自己热点剩饭。他夹在中间,两头不好说什么,就闷头吃。
我没抱怨。
嫁进来四年,我知道婆婆什么脾气。她不是坏人,就是太会算。退休金是她的底气,这底气不能让别人沾光,哪怕是儿子儿媳。我理解。
但她大概没理解我。
分家第五天,周五,小姑子来了。
提着两袋子水果,一进门就喊妈。婆婆从厨房迎出来,脸上笑开花。我正好在客厅叠衣服,打了声招呼,小姑子客客气气回了一句“嫂子在家啊”。
然后婆婆说,今晚别走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姑子没推辞。她在旁边坐下,开始掏手机,应该是给孩子请假。
我继续叠衣服。
五点半,婆婆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拿菜。鱼,排骨,还有我上周买的那盒虾仁——我放在冷冻层,打算周末给孩子做虾仁炒蛋的。
虾仁拿出来的时候,婆婆顿了一下,回头看看我。
我没说话。
她也就没放回去。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小姑子在客厅陪婆婆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她在说房贷、说孩子补习班、说老公这个月奖金少了一千块。婆婆一边炒菜一边接话,语气比平时对我温柔十倍。
七点,饭菜上桌。
鱼汤、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炒菜心,四菜一汤,摆满小圆桌。小姑子招呼她老公孩子入座,婆婆摆筷子,盛饭,忙前忙后。
我自己进了厨房。
电锅里还有中午剩的半锅米饭,我热了热,切了两片腊肠,扔进电锅跟饭一起蒸。冰箱里翻出一棵生菜,开水烫一烫,淋点酱油。
我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饭桌那边已经吃到一半了。
小姑子夹着排骨,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嫂子,妈说你们分开吃了,我就没喊你……”
我说没事,你们吃。
我端着碗走到阳台。
孩子早就吃过了,在屋里写作业。老公加班还没回。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阳台的风,把腊肠饭吃完了。
客厅里时不时传来说笑声,小姑子夸妈手艺好,婆婆说好吃你就常来。碗筷叮当响,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也没觉得多委屈。
就是忽然有点想我妈。
我妈退休金三千二,比婆婆少五千五。但每次我回娘家,她提前三天就开始买菜,冰箱塞满。临走还要给我带卤牛肉、炸肉丸、自己包的馄饨,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搬过来。
我给她钱,她不要,说你自己攒着,别乱花。
有回我硬塞了两千,她转头存进我儿子账户,说是给外孙的压岁钱。
这世上有人生怕占你便宜。
也有人生怕你吃不够。
老公九点多回来,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小姑子一家走了,婆婆在屋里看电视。
他看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凑过来小声问:“晚上吃的啥?”
我说腊肠饭。
他愣了一下:“妈没叫你?”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他夹中间,说什么都错。我没想逼他站队。
但那天晚上,他主动说,明天我做饭。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坚持,说周末让我歇歇。
我没再拒绝。
第二天他真下厨了。红烧肉炖土豆,炒青菜,还煮了紫菜蛋花汤。孩子吃得满嘴油,说爸爸做饭真好吃。
婆婆在自己那边热了昨天的剩菜,没过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分开吃之后,家里安静了很多。不用为谁洗碗争执,不用计较谁买菜买贵了,不用听婆婆念叨这个月电费涨了多少。
我把小电锅用得很顺手,周末还能炖个汤。
只是婆婆那边的饭桌,越来越热闹了。
小姑子开始每周来。周三一趟,周六一趟,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家三口全来。婆婆买菜做饭,忙一整天,乐在其中。
有一回我下班早,撞见小姑子在门口穿鞋,手里拎着饭盒,一看就是连吃带拿。
她看见我,有点讪讪的:“妈非让带,说做多了吃不完。”
我笑笑,嗯了一声。
她走了。
我没跟婆婆提半个字。
不是我多大气,是我早就想明白了——
婆婆那8700,是她的。她想贴补给谁,是她的自由。她想让谁来吃饭,也是她的自由。
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拿这笔钱当护身符,生怕儿子儿媳惦记。转头女儿来了,她心甘情愿往外掏,掏得比谁都痛快。
这不是钱的事。
是她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没平过。
上礼拜,我儿子学校运动会,我请了半天假去参加。
回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婆婆不在家。我倒了杯水,看见茶几上落了一张纸。
是医院的检查单。
婆婆的名字。
血常规、肝功能、甲状腺,好几项箭头朝上。最底下医生手写一行字:建议进一步复查。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了一会儿。
家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挂钟滴答滴答。
我想起上个月她还一口气爬六楼不喘,想起她说老姐妹体检都没事,想起她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
也想起她说分家那天,捏着手机,生怕我看她那8700。
我轻轻把单子放回原处。
傍晚婆婆回来,我什么也没问。
晚饭我用小电锅煮了小米粥,蒸了一盘山药。孩子问怎么吃这么素,我说养胃。
婆婆在自己那边热了昨天的剩菜,红烧肉。
我没叫她。
她也没过来。
这大概是现在我和她最舒服的距离——
不近,不远。
不亲,不怨。
我不打算拿那张检查单去邀功。她也不会因为知道我看见了,就改变对我的态度。
我们就这样,客气着,各过各的。
她要贴补女儿,由她贴。她要防着我,由她防。
我只是做好我自己那部分——孩子我带,班我上,饭我做。她不开口,我不往前凑。她哪天需要人了,我也不会躲。
8700是她的。
我的体面,是我自己的。
昨天小姑子又来吃饭,带了一兜草莓。婆婆迎到门口,照例满脸笑。
我在阳台晒被子,她推门探个头:“嫂子,草莓洗好了,放茶几上了。”
我说好,谢谢。
她还是客客气气的。
我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这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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