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再延包30年，若不是真承包，土地集体所有制或将彻底消亡

前不久我赴乡村走访老友，这位从乡镇领导岗位上退休的基层干部，却直言劝我不必再坚守土地集体所有制的主张，称再坚持亦是徒劳。我追问缘由，他坦言：农村宅基地与承包地私下交易、变相买卖早已不是个别案例，自二轮承包再顺延30年的政策落地后，此类私下处置土地的行为愈发普遍。按照他的判断，再过30年，几代人更迭之后，土地集体所有制的概念将被彻底遗忘、无人承认，所谓“再延包30年”，实则是让农户私下买卖土地成为既定事实，最终法不责众，让集体所有制不宣而亡，甚至直言“这招很高明”。

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层土地治理的真实写照。当前，农村承包地、宅基地、林地的私下买卖、暗地流转、变相交易，早已从零星个案演变为基层随处可见的普遍现象。国家法律三令五申禁止农村集体土地私下交易买卖，但现实中却屡禁不止、禁而不绝。究其根源，绝非农民不懂法、不守法，而是现有土地超长期“无偿承包”“无偿使用”的制度模式，让政府监管与集体经济组织管理陷入真空状态，对地下交易无从下手、无力监管。倘若二轮承包再延包30年，依旧沿用老旧的无偿承包、无偿使用模式，土地私下交易只会愈演愈烈、彻底失控，最终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必将走向彻底消亡。

长期以来，农村土地实行无偿承包，初衷是保障农民基本生存权益，筑牢农村社会稳定的基本盘。但在数十年的实践中，这一制度逐渐偏离初衷、走样变形：土地一旦无偿承包到户，再叠加“长久不变”的政策导向，在农民认知中，集体土地便彻底异化为自家祖业、私人财产，拥有随意处置、私下流转、变相售卖的权利。村集体的土地所有权被严重虚化、弱化、空心化，既失去了土地资源的动态调整权，也丧失了合理的收益分配权，更没有约束土地无序流转、违规买卖的有效手段。所谓“集体所有”，沦为徒有其名的一纸空文，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处置权、收益权早已完全落到农户个人手中，集体所有制的根基被不断掏空。

无偿承包且长久不变的制度，为土地普遍性地下交易提供了天然温床。个别农户、个别区域的私下交易，尚且可以监管查处；但当暗地交易成为全村、全乡乃至更广范围的普遍行为，监管便彻底失去效力。明面上的违规交易尚可整治，普遍性的地下黑市却无计可施，监管成本高到无法承受，运动式执法、临时性整治只能治标，根本无法遏制制度性催生的利益洪流。

而土地承包期再延长30年，若不配套制度改革，无异于给土地私下交易加上一道“长期稳定保险”，会进一步固化农民“土地私有”的错误认知。农民会笃定土地长期归自己所有，愈发倾向于将土地变现获利；社会资本与外来买家则因承包期限稳定、风险预期降低，更敢于肆无忌惮下乡圈地、参与暗地交易。长此以往，土地私下交易将遍地开花，集体所有权彻底被架空，农村土地秩序将彻底失控，资本无序扩张、土地无序集中、农民失地失权等一系列问题会集中爆发，动摇乡村治理的根本。

想要真正巩固土地集体所有制，守住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的底线，就必须打破“只延包、不改革”的僵化路径依赖，痛下决心从“无偿承包”转向**“有偿竞包”**，将竞包收益专项用于65岁以上农民养老保障与村级公共事业建设。这一改革绝非向农民增收负担，而是从根源上厘清土地权属、激活集体所有权的核心举措：

其一，明确界定土地所有权归村集体所有，承包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性权利，而非可以永久继承、随意处置的私人财产，从认知上纠正“土地私有”的偏差；其二，通过有偿竞包机制，让占有土地、多占土地、优占土地的主体，向集体缴纳合理的承包费用，让村集体实现“有实权、有收益、有能力管地”，重塑集体对土地的管控权与收益权；其三，建立公开透明、规范有序、进退灵活的土地承包与流转机制，让土地流转从地下黑市走向阳光平台，从根源上杜绝私下交易、暗箱操作。

有偿竞包的核心逻辑，是将土地从“变相私有”的轨道拉回“集体所有、成员共享、公平利用”的正轨，让集体真正管得住、调得动、用得好土地资源，遏制土地私下买卖乱象，防止资本无序圈地扩张，保障农村土地分配的长期公平。反之，若继续固守无偿承包模式，只做期限延长、不做制度革新，只会让土地私下交易逐步合法化、常态化，最终彻底瓦解集体所有制的根基，牺牲农村的长远公平、稳定与发展。

土地承包再延包30年，是完善农村土地制度的重大机遇，绝非简单的期限顺延。与其等到集体所有制彻底消亡后，再耗费巨大成本重回正轨、重建土地集体经营体系，不如趁现在直面基层土地交易的现实，放弃不切实际的监管幻想，以制度革新牢牢守住集体所有权底线。唯有如此，才能让农村土地真正服务于农民共同富裕，服务于乡村全面振兴与国家长治久安，守住农村改革发展的根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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