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韩雪玉,是在丹东郊区的一家服装厂。
厂子不大,专门做对朝贸易,车间里几十个工人埋着头踩缝纫机。我跟着老板进去的时候,她们头都没抬,只有最角落的一个女孩,偷偷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韩雪玉,25岁,从朝鲜来中国打工已经两年半了。
“还有半年就能回家了。”她说这话时,手里的活儿没停,缝纫机哒哒哒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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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中国打工的朝鲜女孩,都是万里挑一。
雪玉告诉我,她们那批报名的有五百多人,最后选上的只有十个。政审要过三关,家世要清白,三代以内不能有任何“污点”。本人必须是大学毕业生,长相要好,还得会点才艺。
“你会什么?”
她笑了笑,说:“我会绣花。”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绣花”不是普通的绣花。她是平壤工艺美术大学的毕业生,专攻刺绣,在学校就是尖子生。她的作品参加过全国展览,得过奖。
“那为什么来工厂踩缝纫机?”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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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在朝鲜时,是国营刺绣厂的工人。每天八小时,绣一些出口的商品,月薪折合人民币不到300块。
来中国打工,每月工资能拿到4500左右。扣除各种费用,到手2000出头。
“那也比朝鲜多得多。”她说,“干一年,顶那边十年。”
可她的生活,简朴得让人心疼。
工厂包吃包住,她从不额外花一分钱。早餐是一个馒头一碗粥,午餐是食堂的大锅菜,晚餐也一样。两年半,没下过一次馆子,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不想吃点好的吗?”
她摇摇头:“习惯了。在家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
她告诉我,每个月只留100块零花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家里有爸妈,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在念大学,小妹妹还在上高中。
“我要供她们读书。”她说,“等她们毕业了,就不用像我一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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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的中文是在工厂里偷学的。
刚到中国时,她一句中文都不会。车间里有个中国大姐,人挺好的,偶尔教她几个词。她就拿个小本本记下来,晚上回宿舍背。
“你好”、“谢谢”、“多少钱”、“吃饭了没”——这些最简单的词,她背了整整三个月。
后来慢慢会说了,就开始跟中国工友聊天。她们聊电视剧,聊明星,聊孩子上学,聊房子涨价。雪玉听不懂,就硬着头皮听,听到不懂的词就记下来,回去查。
有一次,中国大姐问她:“你咋这么用功?”
她笑了笑,说:“我想多学点,回去教妹妹。”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教妹妹”不是教中文。她是想把在中国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带回去给妹妹们看。
“她们出不来,我就帮她们看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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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有个秘密,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
她的手机里,存着几百张照片。都是在中国拍的——工厂的大门,宿舍的床铺,食堂的饭菜,丹东的街道,鸭绿江的夕阳。每张照片都普普通通,可她一张都舍不得删。
“带回去给妹妹们看。”她说,“让她们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可有几张照片,她从来不给人看。
那是她偷偷拍的——丹东市区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还有一张是商场里拍的,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个不能带回去。”她说,“万一被查出来,会有麻烦。”
“那为什么还拍?”
她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好看。”
三年没回过家
雪玉来中国三年,一次都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合同签的是三年,中间不能请假,不能探亲。想家了,就打电话。每个月一次,每次十分钟。
“我妈每次电话都哭。”她说,“我也哭,但不能让她听见。”
有一次,她妈妈在电话里说,小妹妹考上大学了,家里高兴了好几天。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高兴的事,哭什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另一个朝鲜姑娘告诉我,那天她哭,是因为小妹妹考上的大学,就是她当年毕业的那所。如果她没出来打工,小妹妹是读不起的。
“她用自己换妹妹的前程。”那个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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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回国前一个月,丹东的冬天来了。
那天我去厂里看她,她正裹着一件薄薄的工装,在车间里踩缝纫机。手冻得通红,可她一直没停。
“这么冷,怎么不加件衣服?”
她笑了笑:“不冷。”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冷,是没有厚衣服。三年了,她就那么两件换洗的工装,洗了穿,穿了洗,早就洗薄了。
“为什么不买一件?”
她犹豫了一下,说:“太贵了。”
“一件棉衣能有多贵?”
她想了想,说:“够我妹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天晚上,我去商场买了一件毛衣,打算送给她。第二天拿去厂里,她看了很久,摸了摸料子,然后摇摇头,把毛衣推回来。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能换一个吗?”
“换什么?”
“换成钱,寄给我妹。”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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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玉回国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她穿着来的时候那件旧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的是给家人带的东西——几件工厂处理的衣服,几包中国产的糖果,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三年了,就这点东西?”我问。
她笑了笑:“钱都寄回去了,东西多了带不动。”
火车快开了,她站在站台上,突然回头看我。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你是第一个来送我的中国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回去以后,我会跟妹妹们讲中国。讲这里的人,讲这里的事,讲这里的好。”
“不讲不好的吗?”
她摇摇头:“不好的,不讲。讲了也没用。”
火车开了,她趴在窗户上冲我挥手。挥着挥着,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后来听说的故事
雪玉走后大半年,我收到过一封信。
是从朝鲜寄来的,信封皱皱巴巴的,贴着一张我不认识的邮票。打开一看,是雪玉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信里说,她到家了,一切安好。妈妈身体还行,两个妹妹都在读书。她用攒下的钱给家里盖了新房,虽然不大,但比原来的好多了。
信的最后,她写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丹东。想起工厂里哒哒哒的缝纫机声,想起食堂里的大锅菜,想起那个冬天你送的毛衣。我没要那件毛衣,可我记着你的心。谢谢你,记得我。”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两年后的消息
又过了两年,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我是雪玉的大妹妹。我姐让我告诉你,她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她说,给女儿起名叫丹丹。”
我愣了很久。
丹丹——丹东的丹。
那个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钱的女孩,那个把三年青春换来的钱全寄回家的女孩,那个站在站台上红着眼眶冲我挥手的女孩,用这种方式,记住了一个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雪玉回国后,一直跟妹妹们讲中国。讲工厂里对她好的大姐,讲那个冬天想送她毛衣的人,讲丹东的街道有多宽,讲鸭绿江的夕阳有多好看。
她的小妹妹后来也考上了大学,学的专业是中文。
“等我毕业了,我要去中国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托人带话给我,“看看我姐待过的地方。”
前几天,我又去了丹东。
路过那家服装厂,大门换了新的,车间里还是哒哒哒的缝纫机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那个在流水线上偷学中文的女孩。
她后来过得好不好?她的小妹妹有没有来中国?那个叫丹丹的小女孩,知不知道她名字的来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个叫韩雪玉的朝鲜女人,用三年青春,换了一扇窗。
窗外的世界,她只看了一点点。但那一丁点儿的光,被她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怀里,带回了那个还在慢慢打开的国家。
然后,那点光,又照亮了她的妹妹们。
也许有一天,她的女儿丹丹,会站在鸭绿江边,望着对岸。
那时候,她会知道,她妈妈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对岸的那一边,用三年时间,攒下一个名字。
韩雪玉——雪里的玉。
冷,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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