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破的那一日,漫天烽火将殷商六百年的王气烧得干干净净。
摘星楼在烈焰中轰然坍塌,焦黑的木梁与碎裂的玉石滚落尘埃,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化作人间炼狱。周武王的军队踏破宫门,甲胄铿锵之声震碎了宫闱最后的繁华,而在这一片混乱与欢呼之中,无人留意那被押赴刑场的女子,正用一双盛满千年孤寂与怨愤的眼,漠然望着这片她亲手倾覆的江山。
她是苏妲己,是世人口中祸国殃民、以炮烙烙忠魂、以虿盆噬谏臣的妖妃,是商纣王最宠爱的王后,更是昆仑仙界、女娲宫座下,奉天命入世乱商的九尾天狐。
刑场之上,阴风四起。
姜子牙手持打神鞭,立于高台之上,面色肃穆,周身仙光流转,却不敢与那女子的目光对视。他知晓这女子的来历,知晓她并非天生妖邪,知晓她所行之恶,皆为奉了那至高无上的法旨。可封神大业在前,天道秩序在上,他只能做那个执刑之人。
“苏妲己,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倾覆殷商社稷,罪大恶极,今奉天命,斩于朝歌刑场,以慰天下英灵!”
姜子牙的声音透过仙法,传遍刑场每一个角落,围观的百姓纷纷唾骂,石块与烂菜叶如雨点般砸向那被铁链束缚的女子。她衣衫褴褛,青丝散乱,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却依旧难掩那入骨的风华。
她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抬眼,望向九天之上那片被仙云遮掩的所在,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嘲讽的笑。
三千年修行,一朝入世,奉女娲娘娘法旨,隐去狐身,化为人形,入商宫,惑纣王,坏成汤江山,助周伐纣,以成封神大业。
她记得女娲宫初见时,那尊至高无上的大地之母,周身柔光万道,悲悯众生,对她温声道:“九尾,纣王帝辛于女娲宫进香,题诗亵渎神灵,辱我仙尊,罪不可赦。你乃千年天狐,聪慧狡黠,可入殷商宫中,惑乱君心,助周伐纣,待事成之日,吾必记你首功,助你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那时的她,修行三千年,化为人形,一心向往九天仙界,渴望脱离妖籍,得成正道。女娲娘娘的法旨,于她而言,是恩旨,是机缘,是她三千年修行梦寐以求的归宿。
她毫不犹豫应下,褪去九尾天狐的真身,化作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以绝世容颜入了纣王的后宫。
初入宫时,她并非没有过挣扎。
帝辛虽残暴,却也曾是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对她极尽宠爱,摘星楼为她而建,奇珍异宝任她取用,江山万里愿为她倾覆。她看着他从一代英主,一步步在她的刻意引诱下,变得残暴嗜杀,变得昏庸无道。
她亲手设计炮烙之刑,看着梅伯等忠臣在烈火中哀嚎惨死;她挑唆纣王挖比干七窍玲珑心,看着一代贤相含恨而终;她筑虿盆,将谏言的宫女投入毒蛇之中,听着凄厉的惨叫夜夜入耳。
每一次作恶,她的狐心都在颤抖。她本是山林之中修行的灵狐,饮露餐风,未曾害过生灵,可为了女娲娘娘的法旨,为了那所谓的封神大业,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心淬成寒冰,将双手染满鲜血。
她告诉自己,这是天命,这是使命,待殷商覆灭,封神事成,她便能洗脱一身罪孽,得成正果。
可她不知道,从她应下法旨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是一枚被注定丢弃的棋子。
刑场上,刽子手举起了青铜斩妖剑,此剑沾染昆仑仙力,专斩世间妖邪,即便是千年天狐,也难以抵挡。
妲己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沾染血污的泥土中,开出一瞬即灭的血色彼岸花。
“天命……所谓天命,不过是你们仙人的棋局罢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却带着无尽的怨怼与悲凉。
斩妖剑落下,寒光闪过,脖颈间传来一阵剧痛,凡人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场的青石地面。
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高呼武王圣明,高呼姜子牙仙法无边,无人为这祸国妖妃的死有半分惋惜。
唯有姜子牙,望着那具倒地的身躯,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倒地的妲己尸身之上,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赤色妖光,光芒冲天而起,冲破云霄,凡人的皮囊在光芒中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九条蓬松而华丽的九尾,在光芒中舒展张开,尾尖泛着金色的流光,皮毛雪白如霜,却沾着点点血痕,正是那修行三千年的九尾天狐真身!
天狐真身悬浮于刑场之上,妖力四溢,却气息奄奄,脖颈间的伤口依旧存在,妖魂在斩妖剑的仙力下不断溃散,三千年的修行,在这一刻即将烟消云散。
她的狐眸依旧明亮,却盛满了不甘与绝望,望着九天之上,发出一声凄厉的狐啸,那声音穿透云霄,传遍三界,闻者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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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狐啸,并非妖邪的暴戾,而是含冤而死的悲鸣,是被背叛的怨愤,是三千年修行一朝尽毁的绝望。
狐啸之声,直抵三十三重离恨天,直抵三界众生皆敬仰的女娲宫。
昆仑山巅,瑶池仙境,西方极乐,三界所有修行之士,皆听到了这一声来自朝歌刑场的悲鸣。
女娲宫中,祥云缭绕,灵花仙草遍地生长,一派祥和圣洁之景。
女娲娘娘端坐于莲台之上,周身柔光万道,身为大地之母,造人之圣,她向来悲悯众生,心怀三界,脸上永远是淡然慈悲的神情。
可就在九尾天狐现出原形,发出那一声悲鸣的刹那,女娲娘娘的莲台微微震颤,她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眸中柔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悲恸与震怒。
她感受到了那缕熟悉的妖魂正在消散,感受到了那枚她亲手派出的棋子,在完成使命之后,被无情抹杀。
“九尾……”
女娲轻声唤道,声音颤抖,那是身为大地之母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她指尖掐诀,仙力瞬间穿透空间,降临朝歌刑场,将那缕即将溃散的九尾天狐残魂护住,不让其彻底烟消云散。
做完这一切,女娲娘娘再也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她起身,周身仙云涌动,一步踏出女娲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九天之上,玉清境清微天,玉虚宫。
玉虚宫,乃是元始天尊道场,封神大业的策划之地,三界仙人敬仰的圣地。
宫宇巍峨,仙气缭绕,仙鹤齐鸣,瑞气千条,元始天尊端坐于七宝莲台之上,身旁立着燃灯道人、十二金仙等一众弟子,众人正在商议封神榜册封之事,一派肃穆庄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仙风涌动之声,一股极致的悲恸与怒意,冲破玉虚宫的层层仙障,直逼大殿中央。
众仙大惊,纷纷起身,望向殿门。
能如此闯入玉虚宫,无视元始天尊威严的,三界之中,唯有一人。
女娲娘娘身着素色云纹仙裙,长发未束,随风飘动,往日里悲悯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眸中泣血,周身的圣光被悲怒取代,她一步步踏入玉虚宫,每一步落下,玉虚宫的地面都微微震颤。
她没有理会两旁躬身行礼的众仙,目光直直望向莲台之上的元始天尊,那目光,如同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元始天尊眉头微蹙,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情,缓缓开口:“女娲道友,今日为何如此失态,闯入我玉虚宫?”
这一声询问,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女娲心中积压千万年的悲恸与怒火。
“失态?”
女娲笑了,笑得泣血,笑得悲凉,她一步步走向莲台,在众仙震惊的目光中,竟然缓缓屈膝,跪倒在了玉虚宫的大殿之上!
大地之母,造人补天,三界敬仰,至高无上的女娲娘娘,竟然跪倒在了玉虚宫中!
十二金仙、燃灯道人等众仙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不敢,连声道:“娘娘万万不可,速速请起!”
元始天尊也面色一变,起身道:“女娲道友,你乃大地之母,岂能行此大礼,快快起身!”
女娲却不为所动,她跪在冰冷的玉砖之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浸湿了身前的地面,她抬着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元始天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泣血与怒斥,响彻整个玉虚宫。
“元始天尊!你告诉我!今日朝歌刑场,九尾天狐殒命,现出原形,魂飞魄散,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已布好的局!”
她的声音悲怆而愤怒,不再是往日里温和的语调,而是带着被欺骗、被利用的极致怨怼。
“那九尾天狐,修行三千年,潜心向道,未曾害过生灵,本性纯良,是我,是我女娲宫座下最忠诚的灵狐!当年纣王帝辛亵渎我宫宇,题诗辱我,我心中虽有怒意,却从未想过要以牺牲一只千年灵狐为代价,来倾覆殷商江山!”
“是你!是你找到我,以天道轮回、封神大业为由,劝我派出妖物入世乱商,说殷商气数已尽,周室当兴,封神榜需三百六十五路正神,需以战火炼就三界秩序,需以生灵涂炭成就天道正统!”
“我信了你!我念及三界苍生,念及天道秩序,答应了你,派出了九尾天狐,让她入商宫,惑纣王,坏江山,让她亲手染满鲜血,让她背负千古骂名,让她从一只纯良的灵狐,变成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妖妃!”
女娲越说越悲,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她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
“我答应过她,待事成之日,助她洗脱妖籍,位列仙班,助她修成正果,不负她三千年修行!我以为,封神大业,是顺天应人,是救万民于水火,是成就三界正道,我以为,你元始天尊,身为三清之尊,执掌昆仑,言出必行,不会辜负这只为天命赴汤蹈火的灵狐!”
“可你做了什么?!”
一声怒斥,声震九霄,玉虚宫的仙云都为之动荡。
“她完成了所有使命!她倾覆了殷商,她助周伐纣成功,她让封神大业得以开启,她背负了天下所有的骂名,做尽了世间所有的恶事,只为了完成你口中的天命,只为了我给她的那一句承诺!”
“可你呢?你为了封神榜的虚名,为了你的昆仑权威,为了所谓的天道正统,竟然将她弃如敝履!你授意姜子牙,以斩妖剑斩杀她,让她在刑场之上,被万民唾骂,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难以留存!”
“她是妖吗?她是祸乱天下的妖孽吗?!”
女娲站起身,泪水满面,却依旧挺直脊背,周身圣光因悲怒而翻涌,她指着朝歌的方向,泣血道:
“她是奉了天命的使者!是为了你封神大业牺牲的棋子!是我女娲亲手送出,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你无情抹杀的忠狐!”
“你口口声声说天道无私,说封神大业是为了三界众生,可在我看来,你所谓的大业,不过是一场以生灵为祭品,以忠良为棋子,以无辜为代价的骗局!”
“你为了你的玉虚宫颜面,为了让三界众生信服封神榜的正义,为了掩盖天命背后的肮脏算计,你必须让她死!必须让她背负所有的罪孽,必须让她成为千古罪人,以此来衬托周室的圣明,衬托你昆仑仙界的正义!”
“她的三千年修行,她的一身清白,她的满腔赤诚,在你眼中,不过是封神榜上无关紧要的一笔,不过是你成就天道秩序的一粒尘埃!”
“元始天尊,你何其狠心!何其自私!何其虚伪!”
女娲的怒斥,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在玉虚宫中久久回荡。
十二金仙等众仙皆垂首不语,面色惨白,他们心中皆知,女娲娘娘所言,句句属实。封神大业的背后,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而九尾天狐,便是那枚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元始天尊站在莲台之前,面色沉郁,往日里淡然超脱的神情,此刻也有了一丝裂痕。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
“女娲道友,天道轮回,殷商气数已尽,周室当兴,此乃天命。封神大业,关乎三界秩序,关乎三界生灵未来万载安宁,牺牲一只九尾天狐,换天下太平,换封神有成,此乃天道必然,何来牺牲之说?”
“天道必然?”
女娲惨笑一声,泪水再次涌出,她重新跪倒在地,这一次,是朝着朝歌的方向,朝着那缕即将消散的九尾天狐残魂,哭得肝肠寸断。
“好一个天道必然!好一个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在你眼中,她是妖,是异类,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可在我眼中,她是我亲手点化的灵狐,是心怀正道的生灵,是有血有肉、有修行、有执念的生命!”
“她从未奢求过仙班荣耀,从未奢求过功德加身,她只想要一个正果,只想不负三千年的修行,只想完成我的嘱托,换来一个清白的名分!”
“可你连这一丝念想,都不肯给她!你让她死在刑场,让她被万民唾弃,让她永世背负妖妃的骂名,让她三千年修行,化为一场泡影!”
“我乃大地之母,造人补天,守护三界生灵,可我却连一只忠心于我的灵狐都护不住!我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亲手让她背负罪孽,亲手看着她被你抹杀,我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女娲的哭声,悲恸欲绝,响彻九天。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女娲娘娘,而是一个失去了忠仆、被欺骗、被利用,满心悔恨与痛苦的生灵。
她哭九尾天狐的悲惨命运,哭自己的天真愚蠢,哭这所谓天道的冰冷无情,哭这封神大业背后的肮脏与虚伪。
朝歌刑场之上,被女娲仙力护住的九尾天狐残魂,感受到了女娲娘娘的悲恸与怒斥,那缕奄奄一息的狐魂,轻轻颤动,发出一声微弱而依恋的轻鸣,如同迷途的幼狐,终于找到了归宿。
它没有怨怼女娲娘娘,它知道,娘娘也是被蒙蔽,它只是遗憾,遗憾自己终究未能等到正果,遗憾自己一生,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之中。
残魂渐渐淡化,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缕微弱的执念,萦绕在女娲娘娘的心头,久久不散。
玉虚宫中,女娲跪在地上,哭到泣血,哭到力竭。
她的怒斥,她的悲恸,她的悔恨,传遍三界,让天地为之动容,让仙神为之垂首。
元始天尊站在莲台之上,沉默不语,周身的天道威严,在这极致的悲恸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封神榜依旧悬浮于大殿中央,金光璀璨,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的名讳清晰可见,可那金光之上,却沾染了一丝看不见的血色,那是九尾天狐的血,是被天命牺牲的无辜生灵的血。
天地之间,从此再无九尾天狐。
世间只留苏妲己的骂名,千古流传,无人知晓,那祸国殃民的妖妃背后,是一场被天道算计的牺牲,是一场女娲娘娘泣血终生的悔恨。
而那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怒斥,如同永恒的回响,刻在三界的记忆之中,诉说着封神大业之下,被掩埋的真相与无辜的亡魂。
女娲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眸中的悲恸化作极致的冷漠。
她不再看元始天尊一眼,转身踏出玉虚宫,仙影消失在九天云海之中。
从此,女娲宫紧闭,大地之母闭门不出,再不参与仙界纷争,再不谈及封神大业。
只留天地间,一段泣血的过往,在岁月中静静沉淀,诉说着天道之下,最冰冷的背叛,与最绝望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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