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听到邻居的儿子破口大骂他母亲，叫他母亲去死，因为他孩子。

我当时正搁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没听太清。就听见隔壁老张家传来声儿，嗷嗷的，跟吵架似的。我把水关小，竖起耳朵，就听见一句：你咋不去死呢！

我愣在那儿，手上还攥着抹布。老张儿子，小名叫军子，三十好几了，平时见着还行，叔叔长叔叔短的，咋能说出这话？

后来又骂了几句，听不太清，就听见他妈哭，呜呜的，压着声儿哭。再后来咣当一声，门摔上了，没声了。

我媳妇从里屋出来，问我咋了？我说隔壁，军子骂他妈呢。媳妇说骂啥？我说你咋不去死。媳妇愣了一下，说因为啥？我说好像是因为孩子。

老张家那孩子，军子的儿子，今年七八岁，上小学。那孩子我见过，挺皮，在楼下疯跑，有时候拿石头划人家车，老张在后头追着骂。他妈惯着，说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军子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媳妇跟人跑了，扔下孩子，爷爷奶奶带着。老张两口子伺候孙子吃喝拉撒，接送上学，辅导作业，累得够呛。老张有时候在楼下抽烟，跟我念叨，说这孩子，管不住，老师说上课不听课，跟同学打架，作业不写，你说咋整？我说孩子还小，慢慢来。老张摇头，说慢慢来，慢慢来就废了。

没想到今天闹成这样。

第二天我在楼道碰见老张媳妇，眼睛肿着，看见我点点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我说嫂子，没事吧？她摆摆手，说没事，孩子不懂事。我说你家军子回来了？她愣了一下，说嗯，回来待几天。

我没再多问。

后来听对门老李媳妇说，是因为孩子在学校又闯祸了，把同学打了，老师让请家长。军子去的，回来就骂他妈，说都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现在管不住了，你满意了？他妈哭，说我就这一个孙子，我能不疼吗？军子说疼疼疼，疼成啥样了？以后咋整？

老李媳妇说，骂得可难听了，她在家都听见了。

我说那后来呢？老李媳妇说后来军子走了，回城里了，孩子还是扔给老两口。他妈坐屋里哭了一天，老张在楼下抽烟，抽到半夜。

过了几天，我碰见老张，他蹲在楼底下抽烟，脸黑着。我过去递根烟，他接了，点上。我说孩子的事，别太急。他说不急，有啥急的，该咋样咋样。我说军子也是着急，说话没轻没重。他哼了一声，说急？他急啥？他一年回来几趟？孩子谁管？屎尿谁擦？作业谁辅导？他急，他急个屁。

我没吭声。

他抽完烟，站起来，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就这一个孙子，我能咋整？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管又管不住，往后走着看吧。

他走了，我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走路拖拖的。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又有动静，这回不是骂，是哭。老张媳妇哭，呜呜的，压着声儿。哭了好一阵，后来没声了。

我跟媳妇说，隔壁那事，咱也帮不上啥忙。媳妇说咋帮？我说不知道。媳妇说那就别瞎操心。

后来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军子，他回来了，这回带着个女的，挺年轻，没见过。他看见我，点点头，过去了。那女的跟他说话，笑得挺响。

我回家跟我媳妇说，军子带了个女的回来。媳妇说离婚了？我说不知道。媳妇说那他儿子呢？我说还是老两口管着呗。媳妇说这倒好，亲爹找了新人，孩子扔给老的，老的挨着骂，还得伺候着。我说别说了，咱管不着。

那天晚上，隔壁没动静。

又过了一阵，老张媳妇在楼下晒太阳，我过去坐了一会儿。她看起来好点了，眼睛没那么肿，就是不爱说话。我逗她，说嫂子，最近咋样？她说还行。我说孩子呢？她说上学去了。我说军子呢？她说回城里了，工作忙。

我说嫂子，那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是着急，不是真心骂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他不是真心骂我，可那话，我还是记着。他说你咋不去死，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就在想，我要真死了，谁管他儿子？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啥。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行了，回去做饭了。走了。

我坐那儿，太阳晒着，暖烘烘的。可心里头，有点凉。

后来有时候晚上躺床上，还会想起她那句话。我要真死了，谁管他儿子？当妈的，当奶奶的，大概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挨着骂，受着气，还得管着，还得疼着。谁让那是她儿子，那是她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