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章豪：论反向人格否认之否认

论反向人格否认之否认

【作者】王利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章豪，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选编自王利明、章豪：《论反向人格否认之否认》，载《法律科学》2026年第1期转自中国民商法律网；黄宇杰摘编

有限责任是公司法的基石，但其也为股东滥用公司的法律人格、损害债权人利益提供了机会，由此产生的人格否认制度要求股东与公司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反之，若股东为了逃废债向公司转移资产，该股东的债权人可否要求公司对该股东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文通过对比较法和我国立法、司法实践的全面考察，充分论证了不采纳反向人格否认制度的正当性。

一、反向人格否认制度并未得到普遍认可

反向人格否认，是指法院在特殊情形下（如股东为逃废债而向公司转移资产），根据股东债权人请求，判令公司对其股东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制度。该制度在域内外都难谓成熟，未获得普遍承认。

（一）比较法的考察：反向人格否认制度仅适用于特殊例外情形

反向人格否认来自美国法，但其仅适用于特殊例外情形。实务层面，美国法院的立场虽然包括肯定说、否定说和采用利益平衡法判断的折中说，但总体上仅在例外情况下承认反向人格否认。学理层面，美国学者也没有普遍认可该制度，原因在于：第一，构成要件无法翻转，因为几乎不可能反向证明公司对股东存在支配行为；第二，司法适用上，照搬本就复杂的正向人格否认要件会导致案件处理更复杂、裁判结果更混乱；第三，可能导致公司信贷成本提高、阻碍公司股权流通；第四，损害无辜股东、无辜债权人的权益；第五，存在执行股权等更成熟的替代制度。

（二）我国立法并未承认反向人格否认

我国现行法律仅明确规定了正向人格否认、横向人格否认和一人公司正向人格否认，没有规定反向人格否认制度。现行《公司法》第23条第1款和《民法典》第83条仅规定股东单向地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旨在保护公司债权人，不能从中解释出反向人格否认。

（三）我国司法实践并没有普遍承认反向人格否认

反向人格否认在我国裁判实践中也没有得到普遍承认，原因在于：第一，最高人民法院对反向人格否认倾向持反对立场，因债权人可以通过债权人撤销权等制度寻求救济、反向人格否认会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等。第二，各级地方法院总体上没有承认反向人格否认。第三，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与反向人格否认有重大区别：（1）法理不同，前者关注债权人的整体利益，后者仅指向特定债权人的保护；（2）要件不同，前者以破产程序为背景，后者限于股东向公司单向的不当资产流动；（3）法律效果不同，前者将合并关联企业的全部财产对其全部债权人进行清偿，是对关联公司独立性的彻底击穿，后者仅以特定债权人的某笔债权为限，单向地将公司财产并入股东责任财产。

二、不采纳反向人格否认制度的正当性

（一）反向人格否认严重影响法人及公司制度功能的发挥

反向人格否认实际上要求公司对股东的债务负责，严重影响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发挥。第一，不当冲击有限责任制度，反向人格否认将打破公司与股东人格分离、责任财产和债务分离的状态，难以实现减轻风险、吸引投资等制度功能。第二，破坏公司财产的独立性，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合理信赖。第三，损害无辜股东权益并增加股东间的监督成本，反向人格否认要求全体股东承担某一股东滥用公司独立人格的风险，一方面牺牲无辜股东而使债务人股东获益，另一方面将增加小股东监督大股东过度控制公司的成本。第四，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增加公司融资的难度及成本。第五，可能对公司职工等其他利害关系人产生不利影响。

反向人格否认的上述弊端无法通过公司向债务人股东追偿、增设配套规则保护利害关系人的方式进行弥补。一方面，反向人格否认的前提即是股东缺乏偿债能力，另一方面，公司为股东债务承担责任可能导致公司财产减少，进而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行。

（二）反向人格否认将使股东债权人获得不应有的保护

反向人格否认使得股东不以个人责任财产，而以公司财产对自己过度控制的行为负责，违背了责任自负的理念。同时，既有的执行股权制度，即将债务人股东的股权进行变价，可妥当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该制度的优势在于：第一，执行股东股权并不当然损害公司的人合性；第二，执行股东股权可以有效避免股权价值的不当减损；第三，执行股东股权的可操作性较强。

（三）反向人格否认不能替代债权人撤销权的功能

债权人撤销权基本能对股东债权人提供有效救济，无需增设反向人格否认制度。

首先，主张债权人撤销权的证明难度更高、保护力度低于反向人格否认的观点值得商榷。第一，适用难度上，债权人撤销权仅需从公允价值角度判断交易是否不公，而反向人格否认需要法院深入审查是否存在股东或董监高串通等事实。第二，适用范围上，债权人撤销权在人格混同等适用人格否认情形中均有适用空间。第三，证明难度上，债权人撤销权中不难证明当事人的主观恶意。股东的过度控制行为导致公司丧失独立性时，即可认定其存在恶意。第四，《合同编通则解释》第46条明确了撤销权行使的三重效果，可为股东债权人提供有效保护。

其次，因法律效果存在差异，反向人格否认不能替代债权人撤销权。债权人撤销权只否认股东所实施的特定交易的效力，对当事人及利害关系人的影响较小。反向人格否认概括地将公司财产并入股东责任财产，根本上否定了公司财产的独立性。此外，有观点认为制度效果上反向人格否认显著强于债权人撤销权，其理由是该制度能够威慑股东、督促股东遵守公司规定，但反向人格否认是以公司财产清偿股东债务，显然难以有效约束股东行为。

三、严格界分人格否认与反向人格否认

（一）正向人格否认不应包括反向人格否认

我国《民法典》《公司法》仅明确规定了正向人格否认，正向人格否认与反向人格否认之间存在严格界分：第一，制度目的上，正向人格否认旨在保护公司的债权人，反向人格否认旨在保护股东的债权人。第二，对公司财产独立性和责任的有限性的影响上，正向人格否认中仍是以公司财产承担公司债务，而反向人格否认要求公司对股东个人债务承担责任，影响公司财产的独立性。第三，影响的利害关系人数量上，正向人格否认可能损害的是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股东债权人，而反向人格否认可能损害公司、无过错股东和公司的无过错债权人等更多利害关系人。第四，债权人预期上，正向人格否认中公司债权人对公司责任财产不可因股东行为而不当减少有清晰预期，而反向人格否认中股东向公司注入资产时其股权价值也可能相应增加，不易认定债权人对股东不得向公司注入资产有合理预期。

（二）反向人格否认不能被横向人格否认涵盖

借鉴美国法中的三角刺破构造将横向人格否认理解为正向人格否认与反向人格否认的组合，从横向人格否认中间接推导出反向人格否认的观点不能成立。原因在于：第一，基于三角刺破的制度成本高、分析难度大的特点，美国法院通常仍从直接横向刺破的层面理解横向人格否认；第二，横向刺破的解释更符合我国《公司法》第23条第2款的文义。此外，横向人格否认与反向人格否认的法律效果、适用条件均有较大差异。

（三）一人公司在现行法下只应发生正向人格否认

一人公司人格否认是正向人格否认的特别规定，效果上不包括反向人格否认。首先，一人公司并不当然发生股东对公司的过度控制。其次，《公司法》第23条第3款规定一人公司股东仅单向地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文义显然不包括反向人格否认。最后，现行《公司法》删除诸多一人公司的特别规定即旨在实现一人公司和其他类型公司的一视同仁，不应在反向人格否认上作区别对待。

四、结论

反向人格否认在比较法上仅适用于特殊例外情形且充满争议，也未被我国立法与司法实践所普遍承认。反向人格否认制度并不符合人格否认制度的立法目的，其引入将严重影响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发挥，使股东债权人获得不应有的保护。既有的债权人撤销权制度能为股东债权人提供有效救济。应严格界分人格否认与反向人格否认，不能从正向人格否认、横向人格否认制度中解释出反向人格否认制度。一人公司人格否认亦是正向人格否认的特别规定。因此，我国现行法没有反向人格否认的制度空间。

文字编辑：黄宇杰

图文编辑：崔梦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