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酒泉2月16日电 题:当火箭经过“我”的铁轨
黄一宸、刘艺、倪金盾
农历腊月二十八,神州大地,一列列火车载着回家的人们飞驰大江南北,飞驰在一座座城镇之间。车厢里,回荡着欢声笑语,弥漫着过年团聚的幸福味道。
此刻,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一处铁路小站,却格外僻静。这是中国极为特殊的一段铁路——它最主要的“乘客”,是火箭。
为了中国航天投送命脉安全畅通,守护这处铁路的人们,长久地与寂静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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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检修技师检查机车走行部
火箭坐着火车来
戈壁滩的站台上,大红灯笼高高挂。旁边的墙上,闪烁着一串串小彩灯。
数天前,过年的氛围还没有弥漫到这孤独的小站。
“呜——”
汽笛自远方鸣响,黑暗中浮现出了两团光亮。
负责桥梁安全警卫的谈斌,立刻抬头望远。
“火箭坐火车来了。”说话间,他隔着防寒面罩呼出一口白气。
这趟让他天不亮就起床等待的专列,送来的是长征二号F遥二十三运载火箭。
上一枚长二F火箭,在2025年11月25日承担我国首次应急发射任务时一飞冲天。按照载人航天工程“发一备一”的方案,这次的“乘客”作为滚动备份接续进场。
随着火车开近,两团光亮逐渐清晰为两盏明亮的车灯。车头戴着一朵硕大的绢布红花,很神气。“专列都会戴大红花,这是我们一直没变的传统。”谈斌挺直腰板,目送专列过桥。
“呜——”
上桥前,火车司机孙浩凯鸣笛致意。谈斌,和这列火车,都是他的兄弟。
“我师父说过,火车会陪伴你很久,你对它付出多少,它就会回报你多少。”多年前,孙浩凯接过了师父的班,接过了被师父悉心呵护的火车,接过了平稳安全运送航天器的使命。
在驾驶室漫长的时间里,陪伴着孙浩凯的除了与他“心神合一”的火车,就是等在铁轨旁的兄弟们。
“呜——”
专列进站了。调车长盛长跃拿起对讲机。
提前等候在站台上的调车组,将在站内与孙浩凯配合,完成对专列的重新编组,以便后续对位、卸车。
盛长跃形容重新编组的过程是“搭积木”:“通过移动车头连挂不同的车厢,对车厢的顺序进行重新排列。”
“好,停!”盛长跃的声音从孙浩凯的对讲机里传出,随后是一声清晰的车钩锁紧声,意味着两节车厢顺利地连接在了一起。
“钩响车不动”,是铁路机车连挂作业的安全准则,对于运输精密航天器的专列来说更是如此,几乎要求绝对平稳。
从孙浩凯的驾驶位看去,车钩处在视野盲区。他需要提前制动,更多地依靠惯性将车钩撞击锁紧,同时避免车厢震动。
这需要经验老到的火车司机与调车组之间的默契配合。
此时,盛长跃就是孙浩凯的“眼睛”。在密切的观速、观距下,他会告知孙浩凯最佳制动时机。
“他的预判是非常精准的。有几次他目测给我报距离,跟仪表台上显示的数据完全相符。”孙浩凯信任自己的兄弟。
谈斌、孙浩凯、盛长跃,3个人同一年进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铁路投送部门。这样写满了信任、支持、陪伴、守护的昼夜晨昏,他们一起在铁轨旁走过了16年。
大多数时候,身处戈壁的他们并不觉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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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司机练习“手比眼看”操作
不被看见的坚守
谈斌走路的时候,迈步子的大小几乎不变,总是0.66米。
0.66米,是两根轨枕中心之间的距离。
作为一名铁路养护工,谈斌的步幅,被长年累月巡线的经历固定了下来。
“巡线的时候,走在铁轨内侧的道砟(也就是碎石)上容易崴脚,在铁轨外侧的沙土地上走也费力,踩着等距的水泥轨枕走反而是最快的。”谈斌说。
仅有14厘米宽的轨枕,谈斌和同事们如履平地。这或许是一种“肌肉记忆”,更是实打实花在铁轨上的时间留给他们的印记。
谈斌眼里的铁轨,并不是平的。
“火车实际上是蛇形运动的,轮对会对铁轨造成磨损,长时间载重也会产生压溃,这些都会使我们的铁轨变得坑洼弯曲。”谈斌说,有些磨损趴在铁轨上就可以看见,有些则要用量尺才测得出来。
俯下身子,脸贴近铁轨,视线沿着铁轨的方向看去,看似平直的铁轨突然被放大了,有了很多细密的印痕。
谈斌最远能看清50米,他说这叫“两根轨”,有的老师傅一次能看清“三根轨”甚至更远。
春去夏来秋复冬,他们始终走在这条路上。在对四季变换的感知上,漫天的黄沙、滚烫的铁轨、爱往耳朵里钻的小飞虫、刺骨的寒风所带来的触觉,远比景色变化更加分明。
毕竟,戈壁滩上植被稀少,暗黄色几乎成了永恒的色调。
孙浩凯眼里的铁轨,是变化莫测的。
一个人驾驶火车行进的时候,他会比出一些手势,即便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看见。
他说,这些手势是做给自己的。
“我们行车有‘十六字令’——彻底瞭望、确认信号、准确呼唤、手比眼看。”孙浩凯伸出右手,将食指、中指并拢指向信号灯,“绿灯!像这样的确认动作,只有一个人在的时候也要做,就是为了警醒自己,要反复确认线路。”
开火车,并不会因为有了轨道,就毫无悬念。在看不到的地方,信号每时每刻都在庞大的路网中流动交汇;看得到的地方,也可能突然从斜下里窜出一头牛或一只羊。
不被看见的坚守,最是珍贵。
盛长跃眼里的铁轨,是有刻度的。
最初坐火车来到戈壁滩的时候,他的眼里还没有铁轨。
“那时候老家还种着麦子,地里绿油油的一片;结果越走越光秃了,心里也拔凉拔凉的。”下了火车再上火车,盛长跃终于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在这里干下去的呢?也许是在一次次精确地判读距离之间;也许是某次完美的预判报点;也许是同事一句由衷的称赞……也许,没有为什么。
就像一粒胡杨的种子,飘到了贫瘠的土地上,但还是好好地扎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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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养护员测量钢轨轨距
东风人的年
一只狸花猫傍着墙脚跑过来又跑过去,并不怕生。
“刚来东风航天城那几年,冬天吃的都是菜窖里的白菜、土豆、南瓜,我们管这叫冬储。”谈斌带记者走进他们自己搭的温室大棚。一旁的同事补充:“还有冻的三黄鸡。”
大棚里种着成排的西红柿、辣椒秧,还蓄了一个水池,里面游着几尾鱼。推门出去,对面的围栏里养着鸡鸭鹅羊。
谈斌真切地觉得,现在的日子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有一次我跟着老师傅一起打镐,远远就见着变天了。”谈斌讲起十多年前突遇沙尘暴的经历,形容得很生动,“地和天是连着的,像一堵黄色的墙过来了。”
老师傅经验多,把镐用力地夯在地里,叫谈斌双手握镐脸朝下趴在地上。
等到那堵密不透风的墙过去,二人身上是一层厚厚的沙,衣服里也尽是。
还有一些时候,衣服是形同虚设的,比如卸煤。
“每次卸完煤,头上、脸上、胳膊上、衣服盖住的地方都得冲个遍,过了一礼拜还能看到眼睛周围黑色的‘眼线’。”谈斌说。
随着我国防沙治沙的生态治理持续推进,他们遇到沙尘暴的时候比以前少了;北方能源结构逐步转型,这里的取暖方式也从烧煤向电气化进阶。
时代的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每个人都能从生活的细微处听到声音。
“我还记得,那天火烧云烧遍了天。”2021年的一个傍晚,谈斌站在桥头执行安全警卫任务。
这是一座始建于1958年的桥,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第一艘飞船神舟一号、第一枚发射的长二F火箭都曾从桥上经过。
“呜——”
谈斌惯常目送火车过桥,转回头来,却看到道岔已经被挑了起来,连接在新的桥上。
他清晰地听到了铁轨合拢的声音。
2021年,中国空间站阶段启幕之年,酒额铁路接替了清绿铁路,与中国载人航天的新征程正式接轨。
最近的几个春节,谈斌都是在东风航天城过的。好在,谈斌的妻子也跟随他在东风航天城安了家。随着载人航天发射、卫星发射、商业发射等任务越发密集,原本崭新的钢轨上,很快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历史印记,一路护送着中国航天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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