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笔下的年俗，在普通人家重现｜故乡里的中国

记者 张晓晖

“谢天谢地谢天恩，谢过天地民在心，谢过天地并灶君，谢天谢地谢全城，财登二旺送家门，每户门前一片天，风调雨顺万万年，初一十五点香拜，穿起新衣来谢年，每逢是日来拜天，天上诸佛在堂前，过了一年好一年……”

2026年2月14日，也就是农历腊月廿七这日，浙江省永康市——94岁、身着红衣、头发雪白的应香银老太太（下称其为“应老太”）召集子女儿孙，四代同堂，一共近二十人，在家中院子点上两根红蜡烛，摆满一桌供品，举行一年一度的谢年仪式。

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背诵完一整段的谢年经，烧掉金元宝、银元宝等一堆纸钱，感谢老天爷，迎来新一年。最后每一位参与谢年仪式者，都领到了应老太亲自分发的百元红包一个。

应老太年轻漂亮的孙女胡宁宁说：“我家每年都要举行谢年仪式，感谢老天爷，祝福新年风调雨顺、财源广进。谢年仪式由家中最年长的奶奶主持。谢年仪式中她那一整套的诵经和包纸钱，我们都已经不会。”家里最小的孩子，只负责给供桌上的酒杯倒满黄酒，算是参与这场古老的仪式：以谢天地之恩，寄托来年之福。

01鲁迅笔下的谢年

浙江人谢年的习俗，在鲁迅笔下的《祝福》里有过细致的描述：

鲁镇年终大典，岁暮腊月廿三送灶后至除夕择吉日，五更天举行；本质是谢年谢神、祈福来年，又称请大菩萨；仪式仅限男性主持行礼，女性不得插手主祭。

新竹枝掸扫厅堂、彻底冲洗；备三牲福礼（鸡、鹅、元宝肉，插红筷成单）、活鲤鱼（挂桌档，后放生）、三茶六酒、糕粽、干果，悬神轴、佛马、纸元宝，设圆炉炽炭。

八仙桌横摆（横神直祖，与祭祖木纹直摆相反）；点香烛、陈列福礼；男性按辈分朝外跪拜、焚元宝、放爆竹送神；礼毕家人分食福礼（鲤鱼多放生）。

鲁迅弟弟周作人证实了谢年的内容，他在《鲁迅的故乡》中引用范寅《越谚》写道：“祝福，岁暮谢年，谢祖神，名此；开春致祭曰作春福。”

由此可见，谢年又叫作祝福，在周树人（鲁迅本名）、周作人兄弟二人笔下，是真实的存在，是一年一度的绍兴传统习俗。

02悠久的历史

实际上，浙江人的谢年习俗，可以追溯到更为久远的历史。

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核心源头是《礼记》所载“蜡祭”，“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为年终谢天地、庆丰收的古礼，奠定谢年的文化内核。

宋元时期，浙地（尤其是绍兴）岁末祭祀渐成特色，民间有南宋遗民暗祭的传说，为后世仪轨埋下地域基因，但当时方志尚未明确“谢年”之名。

到了明代，谢年的名称与仪轨定型，《绍兴府志》明确记载“腊月望后，具牲醴祭祖，谓之谢年”，这是“谢年”一名最早的官方文献记录。

在清代和民国时期，谢年的称谓与习俗固化，比如前面提到的范寅《越谚》明确记载：“祝福，岁暮谢年，谢祖神”，与送灶、掸尘等习俗结合，成为绍兴年终大典。

不过，浙江各地的谢年习俗，略有不同。

台州、黄岩等浙东沿海地区的谢年，与绍兴同源，均源自上古岁祭，清代方志如《黄岩县新志》已有详细记载，仪轨因渔耕地域差异略有不同 。

03现代浙江人的谢年

我出生在浙中小城永康，我家已经不再谢年，甚至从我小时候记事起，我家也没有谢过年，大概父母辈是认为这是一种封建迷信。

2026年春节是马年，我在同学中问了一圈，只问到四位同学家里还要谢年。

祖上被认为是乡绅的、富农的浙江人，谢年习俗多半会留传下来，这是老祖宗的仪式，并且关乎子孙后代的兴盛与来年运程。

摆一张供桌，最好是八仙桌，也有人改用圆桌。

点好一对红蜡烛，摆上供品，供品中三牲（猪、鸡、鱼）是不能少的，但是现在人为了省事，很难见到用真正的活鲤鱼谢年并且放生，通常只放一只鸡，插上单数的筷子，讲究一点的人家会放上一个猪头，文章开头的应老太，她主持的谢年仪式上，放的是一只鸡，鲤鱼用的是模型。浙江舟山人谢年不摆鲤鱼，摆黄鱼，这是浙江省内沿海城市与内陆城市的差异。

古人用黄酒，但是很多现代人改用茅台。这可能不对，不过多数人家并不介意仪式的正统。

桔子、苹果、香蕉、菠萝等水果是不可少的，近年来火龙果也被摆上供桌，因为它寓意红红火火；酒杯也是不可少的，一共12杯酒，左边6杯右边6杯，有些人省略了往酒杯倒酒——这个每隔半小时要感谢一次的环节；年糕、豆腐、鸡蛋、土面都被摆上了供桌；麻酥（一种永康小吃）、粽子、瓜子、花生、糖果也摆上了供桌。

究其原因，大概是我们这些凡人，终究无法明白天上神仙喜欢吃什么？于是将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统统贡献，摆满一桌。

凡人爱钱财，于是真钱（红包）和假钱（银元宝、金元宝）也摆上供桌，纸钱烧掉供天神享用，红包发给参加谢年仪式的每一个人。仪式也从以前的女人不能主持，变成现在的由家中年长者、辈分最高的人来主持。

有一点浙江各地趋于一致：即谢年时候要点三柱香，对天祭拜，感谢天恩。

然而，在千年的演变过程中，谢年习俗留传至今日，已产生极大的不同，很多人家不再谢年。谢年这个古老的祝福仪式，已在大部分浙江人中消失不见，一是因为仪式繁琐，二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子孙后代分食谢年结束之后的供品。

鲁迅笔下的谢年（《祝福》一文），写于民国十二年（1924年），那个祥林嫂的时代，距今已有百年。

我问胡宁宁，你准备继承你奶奶这门手艺吗？会包纸钱、背诵经文、采购供品、主持仪式等等。

她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