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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那年,我被我妈推出门送给了别人家当女儿。
我哭啊闹啊,撒泼打滚,想尽办法也还是没能留下。
临走前,我哭问我妈为什么是我,执意向她索要答案。
她看着我冷笑,反过来质问我,“你说呢?我有三个孩子,为啥不送别人偏偏送你?”
我不知道,就此,我和原先的家断了联系。
直到13年后,亲妈来找我,告诉了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可听完后,我却如遭雷击,直接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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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端发生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日午后。
我因为中午多添了一碗饭,恰好碰上我妈心情不好,我被她照着脖子扇了几下,还被她勒令刷完锅后不许进房间午睡。
于是我靠墙坐在院子墙根阴凉处,用一根树枝拨弄一群搬家的蚂蚁。
不知道为啥,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慌,突突的跳。
这种慌,从早上我妈破天荒地给我换上了一件虽然洗得发白、但没有一个补丁的旧衣服时就开始了。
她甚至还在亲手给我洗了头发后,又用那把她平日很宝贝的陪嫁木梳,亲手给我梳了头发。
接着继续用香皂给我洗了脸,嘴里嘟囔着:“虽然大概不挑,但收拾收拾好歹像个样子…”
像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多嘴问了一声,又被她扇了两下,只好牢牢把嘴闭上。
家里穷,我是老三,上面有个哥哥金山,姐姐金珍,下面有个妹妹银花,夹在中间的我,一向是兄弟姐妹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我就是个多余的,连名字都是带有异样色彩的“盼娣”。
正当我胡思乱想、昏昏欲睡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谁!”我惊醒过来,抬起头看向门口,看见一对陌生的男女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棕色的到脚腕的长裙,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色裤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们干净得体,气质优雅,和我家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不等我再重复问他们找谁,我妈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从屋里小跑着迎了出去。
“来了,段同志,段家嫂子,快屋里坐,喝口水歇歇凉。”
我爸也跟了出来,他搓着手,憨厚地站在门口撑着帘子,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脸上满是拘谨和不安。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想把自己整个藏进这片阴影里。
那对夫妻摇了摇头,我妈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引娣,过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浑身僵硬,脚像灌了铅,挪不开步子。
放在平常,她叫我过去就要拿我撒气了,根据她的脸色判断,我有时候会躲,有时候会过去挨一顿打。
但今天,我隐隐感觉到,有比挨打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快过来!”我妈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瞪着我的眼睛里带着不耐烦。
我顿时不敢在磨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一点点挪了过去。
我妈一把拉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手腕生疼。
她把我拽到那对男女面前,顶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昂起头,脸上又挤出了那种让我陌生的、很不舒服的笑容。
“这就是我三闺女引娣,今年九岁,啥活儿都能搭把手,家里就她最活泼,最能干。”
她像介绍一件物品一样,把我往两人面前推,“以后就是你们家的孩子了,好好看看,满意的吧?”
“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使劲转过头看向我妈,她那话是啥意思?要把我卖了?
女人这时微微弯下腰,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有些凉。
“你好啊,引娣。”女人的声音还算柔和,勾着嘴角,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而男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表情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妈!这到底是咋回事?为啥要卖了我?”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也让我有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我猛地甩开妈的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一边。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声音因为害怕和愤怒而颤抖,但我顽强地和我妈对视,质问她。
“没有卖你,谁卖你了?死丫头别胡说八道,是家里养不起了,把你送养了,让你享福去!”我妈沉着脸教训我,也是解释。
但她没看我,说完继续对那对夫妻陪着笑脸:“满意就好,不满意也没办法,反正只有她…”
她的嘴唇又嗫嚅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我看出来她还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只是无法判断说了什么。
我在心里猜测,“只有她…”什么意思?我有哥哥,有姐姐,有妹妹,为什么说只有我可以被送走?
难道就因为我是最不受她待见的那个吗?
“我不要送养!我哪儿都不去!”我大喊一声后退几步,看看那对夫妻,看看看我妈,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哭着求她。
“我不想享福,我以后少吃点,妈我求求你了,别把我送走行不行?你打我我也再不躲了,我求你别把我送人…”
我的哭闹声引来了哥哥姐姐,哥哥叼着根草棍倚在门框上看热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淡笑。
姐姐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怯懦,她不敢出声。
小妹才五岁,懵懂地抱着大姐的腿,害怕地躲在大姐身后,又忍不住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哭喊也惊动了左邻右舍。
几个脑袋从低矮的土墙头上探出来,是隔壁的王婶和李奶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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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的,这是干啥呢?好好的闺女咋要送人?再过几年都能嫁出去换彩礼了。”王婶心直口快,扬声问道。
我妈见引起围观,脸色有些难看,我爸在一旁嗫嚅着开口了:“养不起了。四个孩子,粮食不够吃…”
“养不起也不能送人啊!引娣多懂事一孩子!自己的亲骨肉…”李奶奶听不下去了,苍老的声音穿透院墙传了过来。
我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抬头,冲着墙头嚷道:“谁家不困难?你们谁心疼引娣,谁出钱出粮养她!光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一下子把邻居们都噎了回去。
是啊,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墙头上的脑袋一个个缩了回去,只剩下几声叹息。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凉了半截。唯数不多的外援,都被爸妈用现实问题堵了回去。
我彻底慌了,开始撒泼打滚,哭喊着:“我不走!我就不走!休想把我送人,我少吃点!我多干活!别送我走!”
我抱住院里那棵老枣树,死活不松手。
我爸走过来,试图掰开我的手,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疲惫:“引娣,你听话,段家条件好,你去了他家,能吃饱饭,是去享福的…”
“享啥福?我不享福!你们不是最疼我大哥了,怎么不让他去享福?我就要在家!”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姓段的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场闹剧有些不耐。
女人轻轻拉了他一下,然后走到我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妈点了点头,脸色更冷了。
她过来和爸一起,用力掰开我抱着树的手。
我的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了血痕,没有人心疼。
我感到了指甲处火辣辣的疼,但心里被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占有,还有,留下来的念头。
然而我人小力弱,最终还是被他们强行从树上“剥”了下来,我蜷缩着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
“引娣,别死皮赖脸了,赶紧跟你新爸妈走!”我妈冷着脸催促我。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痛恨又无助地问她:“为啥是我?妈,你有四个孩子,为啥偏偏送我走?”
我妈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猜猜看,我有四个孩子,为啥不送别人偏偏送你?”
过往的种种在脑海里走马观灯,醒过神的瞬间,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才刚九岁的心脏。
我愣了愣,是啊,为啥是我?不是哥哥,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所有情绪,哭闹、挣扎、不甘,通通都凝固了。
我没说出口,也没想下去,只是停止了哭闹,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个生了我却要抛弃我的女人。
心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那对陌生夫妻面前,看着两人说:“我跟你们走!”
那女人愣了一下,很快替我擦了擦手,笑着牵起我,“这就走。放心吧孩子,我们家生活条件好,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好的。”
我头也不回地跨过了大门门槛,我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不是叫住我,是对我爸说的。
“老金,拿上这五块钱,去,割肉去!”我妈的声音透露着创收的欢喜,半点没有因为失去我而感到难过。
我自嘲地笑了笑,真傻啊自己,怎么还能对她心存幻想,明明就是她亲手把我推给养父母的。
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从未想过这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段家夫妻的挎斗摩托停在巷子口,男人骑上车,女人抱着我坐进了右侧的座位。
发动后,摩托车快速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旁的庄稼地飞速后退。渐渐隔绝了我的过去,也隔绝了我所有关于“家”的幻想。
我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还有茫然无措。
女人和我说话:“引娣,以后你就叫段蓁蓁了,好不好?蓁,是草木茂盛的意思,爸妈希望你永远生命力旺盛,好好长大。”
男人偶尔插一句:“家里还有个大你三岁的哥哥,叫段铭轩,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叫段皓然和段皎月,比你小一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木然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亲生父母都能拿我换钱,我凭啥认为一双陌生人会真心疼爱我。
“你们既然有亲生孩子,还儿女双全,为啥还要领养我?”我突然出声问。
养父母试图和我拉近关系的声音戛然而止。
也似乎正好印证了我的猜想,他们领养我的目的不单纯。
几个小时后,养父母带我进了城,来到了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干净整洁的两层院落。整体面积不小,青砖瓦房,玻璃窗亮堂堂的,院子里还有小花园。
我的新“家”,比我们全村任何一家的房子都要好。
段家确实有钱,随着两人的自我介绍,我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爸爸叫段延平,是市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男人话很少,语气很淡。
“妈妈叫齐慧娴,在市一高教书,是一名物理老师,你大哥铭轩今年读初一,老二和老三…”
女人声音温柔地介绍完自己,又说起她三个儿女的情况。
“皓然和皎月身体不太好,蓁蓁你平时不要主动去打扰他们。不过,如果他们叫你一起玩,或者需要你陪的时候,你要好好陪着他们,知道吗?”
齐慧娴声音温柔,但态度很明确。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新家里,我的地位似乎很模糊。我不是来当这对夫妻的孩子的,似乎…是来当陪衬,或者,用跟班形容更准确一点。
于是,我来到新家后的日常变成了:和皓然、皎月一起,由段母或者请来的老师在家里上课,他俩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去学校。
每天大部分时间,我就像个影子,或者高级一点的玩伴,跟在龙凤胎身后,陪他们玩或学习,听他们派遣。
俩人心情好的时候,会把不想玩的玩具给我,或者给我讲城里孩子才知道的新鲜事;但更多时候,他们会颐指气使地使唤我:“段蓁,帮我倒杯温开水!”
“段蓁,我饿了!”
“段蓁,你来给我按摩!”
“段蓁给我扇扇子…”
而我不可以拒绝,也不能表现出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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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养母会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语气提醒我:“蓁蓁,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呀,他们喜欢你才跟你玩的。”
段铭轩周末住校回来时,见到我,露出诧异的表情,正当我局促地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就是爸妈领养的蓁蓁吧?”他语气淡淡地问我,但对我的到来似乎不算排斥。
“是,我…我是段蓁。”我尴尬地说出了自己没多少认同感的新名字。脑海里思索着他的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觉得有点怪。
不过段延平,齐慧娴夫妻有两儿一女还领养我这件事本事,就挺奇怪的,所以没想出个所以然后,我也就抛到脑后了。
“来家里还习惯吗?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跟爸妈提,以后你也是段家的一份子了,别客气。”
段铭轩向我释放善意,我感觉他的话似乎不全是客套,但,真意也不多就是了。
我不禁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里的问题,“你爸妈儿女双全为什么还要领养我?你不介意吗?”
反正依他弟弟妹妹对我的态度,那俩人肯定挺介意的。
段铭轩忽然变了脸色,眼底情绪不停变换,我努力从中分辨出了一丝警惕和同情?假如我没看错的话。
这两种情绪…
“蓁蓁,别想太多,来了就好好生活,我们一家人对你没有恶意。”段铭轩打断我的思索,刚刚泄露的所有情绪都收了起来,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至于皓然和皎月,他们俩年纪小不懂事,加上身体不好不常能出门,所以有时候容易乱发脾气,你多包容,要是他们俩太过分,就跟爸妈或者我说,我们会说他们的。”
我抿了抿唇,沉默着点点头,显然,在这个所谓的“新家”里,我依然没有地位和话语权。
生存之道依然是顺从和忍让。
“大哥,你跟段蓁那个养女说什么呢?怎么还不上楼来看我们!”
“就是,跟她有什么好说的,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好无聊的人!”
当我感到无声的尴尬和令人窒息的排斥在我周身弥漫的时候,段皓然和段皎月的声音从我们头顶响起。
“我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有。”我随口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因为不想伺候龙凤胎,也不想面对人家亲兄弟、妹亲密无间的温馨时刻。
躲到无人的角落,我才感觉僵硬的身体松懈下来,自己也重新活了过来。
我掰着指头数,距离我满18岁还有8年零几个月。
也就是说离我逃离亲父母养父母两家人,还有漫长的时间要熬。
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能顺利熬过去,然后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养父母领养我毫无疑问是出于某种隐秘的目的,我觉得段铭轩是知道原因的,但他显然也不会告诉我。
思及常年病弱的龙凤胎,我暗自揣测,会不会是俩人的身体零件有问题,养父母打算养我当他们一双儿女的备用器官库?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我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是真的可能性很高。
在我来到段家的第十九天,龙凤胎生病了。
半夜,养母突然闯进我房间,我如惊弓之鸟一样惊醒,被她急匆匆催促下床,“赶紧的,跟我走!”
黑暗中,我身体止不住颤抖,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吗?
见我愣住,养母过来掀开我的被子,抓着我的胳膊往地下拖,“你磨蹭什么!没听见皓然和皎月发病了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想要反抗,可随之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我像个赶赴刑场的木偶一样被养母拖拽着走。
一路停到了龙凤胎的病床前。
我闭上眼睛等待有人将我架起绑到手术床上,然后被开膛破肚…
然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肩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是段铭轩脱下他的外套批到了我身上。
“是不是冷了?”他轻声问我,歉意地替养母解释,“皓然和皎月生病很痛苦,也,很危险,妈妈太担心他们了,你别生她的气。”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并没有刽子手拿着刀朝我走来,只有养父母焦急地看看床上的龙凤胎,看看窗外盼望救护车出现。
段铭轩对我表示出关心。
我茫然地回看他,有点不明白急忙拉我过来的用意了。
难道并不是要我给龙凤胎捐献什么,仅仅是想一家人陪着龙凤胎和病魔作斗争吗?
到底是我一直以来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还是他们有更深的谋算。
而无论哪种,眼下的我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暂时只当段家人将我当成一家人了,对段铭轩摇摇头,要脱下外套还给他,“大哥我不冷,还是…”
“穿上!不许脱!”突然,养母注意到我和段铭轩的动作,出声命令我。
我愣了愣,赶紧把外套穿回身上。
同时,心里的怪异感更强烈了。
养父母平时对我的态度算不上多亲近,除了我和龙凤胎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和我说几句话外,其他时候我在俩人眼里宛如空气。
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竟然没有怪我穿了他们儿子的外套,还在我要还回去的时候让我穿上。
我不觉得自己在养父母心里的位置比他们的大儿子重,我只对他们背后的算计更感到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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