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五傍晚,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心跳得厉害,手心有点冒汗。
我盯着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推门进来。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米色的风衣,利落的短发,眉眼间是熟悉的轮廓,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干练。
是她。
王若琳。
我的大脑像被突然抽空,一片空白。
身体比思考更快,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转身就想往后面的安全通道走。
脚步慌乱,差点撞到旁边的桌子。
“郑志远?”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这就走?”
那声音近了,带着一丝我记忆里没有的力度。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不重,却像一道枷锁。
我被迫停下,僵硬地转过身。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记忆中高了一点。
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
“当初喝多不是说非我不娶吗?”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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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晚上的饭桌总是格外漫长。
母亲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油光发亮。
“志远啊,妈托刘阿姨又给你找了个姑娘。”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我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父亲坐在对面,沉默地喝着汤,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
“这回这个真不错。”母亲放下筷子,声音高了半度,“姓王,也在城里工作,听说模样好,性子也稳。”
“妈,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母亲打断我,眉头皱起来,“你都二十八了,郑志远。楼上老陈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叫爷爷奶奶了。”
我闭上嘴,把反驳的话咽回去。
这些年,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太多遍。
起初我还认真解释,说工作忙,说想先立业,说没遇到合适的。
后来发现,所有的理由在母亲那里都站不住脚。
她只认一个理:该成家了。
“见一面又不掉块肉。”母亲语气软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就当去吃个饭,聊得来就多聊聊,聊不来就算了,妈不逼你。”
她每次都说“不逼你”。
可那眼神里的期待,比任何逼迫都让人难以招架。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去见见吧。”
他很少在这种事上表态。
这一句,像最后的砝码,压垮了我那点可怜的坚持。
我放下碗,米饭还剩半碗,已经没了胃口。
“时间,地点。”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母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起身去拿手机:“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那家‘转角’咖啡馆,刘阿姨都安排好了。”
转角咖啡馆。
我记下这个名字,心里空落落的。
又是一场注定徒劳的仪式。
为了让他们安心,为了堵住亲戚的闲话,为了证明我在“努力”。
至于我自己怎么想,似乎并不重要。
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点开手机通讯录,滑动屏幕,在一个名字上停顿片刻。
马健柏。
大学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现在偶尔还会约饭。
那场醉酒的见证者。
我最终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扔到床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些陈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大学校园里梧桐树荫下的长椅,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背影。
还有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却清晰得刺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都过去多少年了。
六年,还是七年?
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连同学聚会都刻意避开有她在的场次。
她应该早就结婚了吧。
或许孩子都有了。
像她那样的女孩,怎么会缺人喜欢。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转角咖啡馆。
一个姓王的姑娘。
见一面,聊几句,然后客气地说“再联系”,再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
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
简单,高效,对所有人都有个交代。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斑。
我数着那光斑里灰尘飘浮的轨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好像回到了大学宿舍,马健柏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问他:“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头也不回:“你说啥了?喝成那样,谁听得清。”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快中午才起,母亲已经出门买菜了。
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下午别忘了。”他从报纸上方瞥我一眼。
“记得。”我应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胡茬冒出来了,我懒得刮。
反正只是走个过场,打扮那么精神干什么。
热水冲在脸上,蒸汽模糊了镜面。
大学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更瘦,更稚嫩,眼神里藏着怯懦和小心翼翼的渴望。
那时候的王若琳,是我们系里公认的“女神”。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神。
她成绩好,但不死读书;参加社团活动,但不扎堆;长得清秀耐看,但从不刻意打扮。
有种干净又清醒的气质,像初夏早晨的阳光。
很多男生喜欢她,明里暗里献殷勤。
我也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敢写情书,不敢约她吃饭,甚至连主动搭话都需要酝酿半天勇气。
最接近的一次,是小组作业分到一起。
我们讨论课题,她的思路清晰,说话语速平缓,偶尔笑起来会抿一下嘴唇。
那几天我每天早起洗头,把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连着穿。
马健柏笑话我:“郑志远,你至于吗?”
我红着脸不吭声。
作业交上去后,我们恢复了普通的同学关系。
路上遇见点个头,教室里座位隔得很远。
我依旧远远地看着她,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去教学楼的梧桐道上。
像仰望一颗星星,知道不属于自己,看看也就够了。
改变发生在那次聚餐。
毕业前夕,散伙饭,大家都喝多了。
情绪在酒精里发酵,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肩膀说以后常联系。
我平时酒量浅,那天不知怎么,也灌下去不少。
胃里火烧火燎,头脑昏沉。
王若琳坐在隔壁桌,和几个女生聊天,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不知道是谁起哄,让我们这桌去给女生们敬酒。
我跟着站起来,脚下发飘。
轮到王若琳时,她端起果汁,笑着说:“我就以茶代酒啦。”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礼貌,也很疏离。
那一刻,酒精混合着积压多年的情绪,突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说了什么?
具体的字句已经模糊不清。
只记得自己声音很大,语无伦次,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马健柏后来告诉我,我抓着酒杯,眼睛通红,对着王若琳说了好长一段话。
核心意思大概是: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以后也想一直喜欢你。
最后那句尤其响亮——
“我非你不娶!”
包厢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哄笑和口哨声。
王若琳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她放下杯子,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转身离开了包厢。
我僵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羞愧像冰冷的潮水,从头到脚淹没了我。
马健柏把我拽回座位,往我手里塞了杯热水:“行了行了,喝多了胡话,没人当真。”
可我知道,有人会当真。
至少我自己当真了。
而那之后,王若琳明显在躲我。
毕业照拍完,她很快就离校了,连最后的散伙局都没来。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敢向别人要。
那段醉酒后的告白,成了我大学生涯最狼狈的收尾。
也成了这些年来,偶尔会在深夜刺痛我的回忆。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醉话而羞愧许久的少年。
只是那份怯懦,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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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时母亲又叮嘱了一遍。
“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显精神。”
“别迟到,给人留个好印象。”
“说话注意点,多听姑娘说,别老低着头。”
我一一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饭后我回房换了衣服,浅蓝色衬衫,灰色休闲裤。
镜子里的人中规中矩,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出门前,母亲追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二百块钱:“万一要喝点什么,别让人家姑娘付钱。”
“知道了。”
我下楼,走到公交站。
春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懒。
中山路不远,三站路就到了。
我提前了二十分钟,不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马健柏。
“嘛呢?”他的声音咋咋呼呼的,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
“去相亲。”我老实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大笑:“不是吧郑志远,你又去?这回是第几个了?”
“没数过。”
“行啊你,越挫越勇。”他笑够了,语气正经了点,“说真的,你也该定下来了,老大不小了。”
“你不也没定。”
“我能跟你一样吗?我是不想定,你是定不了。”马健柏说话向来直接,“还惦记着那位呢?”
我心里一紧:“哪位?”
“装什么傻,王若琳呗。”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早过去了。”我说。
“过去个屁。”马健柏嗤笑,“上次同学聚会,一听她要来,你立马找借口不来。郑志远,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逃避。”
我没接话。
公交来了,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行了,不戳你痛处了。”马健柏语气缓和下来,“祝你今天相亲顺利,万一真遇到合适的呢。”
“嗯。”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王若琳好像也还单着,前阵子听人说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是么。”
“不过跟你也没关系了。”马健柏打了个哈欠,“行了,我陪女朋友逛街呢,挂了。”
电话切断。
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平静被搅乱了。
王若琳还单身?
怎么可能。
但马健柏的消息向来灵通,大学时就是个小灵通。
公交报站,中山路到了。
我下车,站在路边,有点恍惚。
“转角”咖啡馆就在马路对面,招牌是原木色的,看起来很安静。
我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04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甜点味。
我环顾四周,靠窗的位置都空着。
选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这里能看到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是个年轻女孩,笑容很甜。
“先生一位吗?”
“两位,还有一位没到。”
“那先给您倒杯水,等人齐了再点单。”
“好。”
玻璃杯放在桌上,水面晃了晃,映出天花板暖黄的灯光。
我拿出手机,假装看信息,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两点五十五。
我开始观察这家店。
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砖墙,深色铁艺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书架上有不少旧书,大多是文艺类。
音响里放着轻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地方不错,安静,适合谈话。
也适合快速结束一场尴尬的相亲。
我在脑子里演练等会儿的对话。
“你好,我是郑志远。”
“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
“爱好?没什么特别的,看看电影,偶尔打打游戏。”
“对未来另一半的期待?”
这个问题最麻烦。
我通常会回答:“合得来就行。”
很安全,也很空洞。
然后对方也会说些类似的套话。
接着就是沉默,或者强行找话题聊天气、聊最近的新闻。
半小时后,礼貌地交换联系方式,说“再联系”。
然后各自转身,永远不会再联系。
这套流程我已经很熟了。
窗外有对情侣走过,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很开心。
我移开视线,喝了一口水。
水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两点五十八。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我下意识抬头,是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匆匆走向柜台打包咖啡。
不是她。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紧张什么,不过是个陌生人。
就算姓王,也不可能那么巧。
世界那么大,城市里几百万人,叫王若琳的不知道有多少。
怎么会是她。
绝对不可能。
三点整。
我坐直身体,望向门口。
没有人进来。
或许对方也会迟到几分钟,女生嘛,总要矜持一点。
我继续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点零五。
门口依然安静。
也许不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如果对方放鸽子,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家,跟母亲说人家没看上我。
不是我不努力,是运气不好。
三点十分。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母亲发个消息,问问对方是不是不来了。
刚拿出手机,风铃又响了。
我抬头。
一个身影推门进来。
米色风衣,短发,肩线平直。
她站在门口,眯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然后目光扫过店内。
落在我这边。
停住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时间好像突然被拉长、放慢。
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那张脸。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发型变了,气质变了。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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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朝我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心理准备,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怎么会是她?
姓王的姑娘……王若琳……
母亲没说全名,刘阿姨可能也只说了“王小姐”。
怎么就没想到?
她越走越近,我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职业化的微笑。
和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眼神清澈的女孩重叠,又分离。
六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她瘦了些,轮廓更分明,眉眼间多了些锐利。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下垂的习惯,抿嘴唇的小动作,都没变。
她停在我桌边,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真实。
我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店里其他顾客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的脸开始发热,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是……是我。”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我来不及捕捉。
“坐吧。”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我们只是普通老同学偶遇。
但我坐不下去。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逃跑的冲动像本能一样攫住了我。
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面对她。
尤其不能以这种尴尬的方式——
相亲对象。
多么荒谬。
“我……”我喉咙发紧,“我去趟洗手间。”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
说完我就转身,想往后面走。
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在角落亮着。
只要穿过那条走廊,推开门,就能逃到外面。
呼吸,新鲜空气,距离。
“郑志远。”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
我没有停。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钉住了我的脚步。
我僵硬地转过身。
她已经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柑橘调,混着一丝檀木的沉稳。
她微微仰头看我,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神却很认真,像在审视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我的手臂被她轻轻搭住。
不是用力拽,只是虚虚地拦着,掌心温热。
可就是这点接触,让我动弹不得。
店里很安静,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流水般淌过。
服务员站在柜台后,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王若琳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耳膜上。
06
时间凝固了。
我所有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的。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带着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
王若琳说完,手从我手臂上移开。
她退后半步,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戏谑,审视,或许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她挑了挑眉,“不认账了?”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卡在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