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台上,机械地念着稿子。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像针。
全年绩效被扣光,还要当众检讨。
举报我的人,是我的女朋友韩香怡。
因为我在微信里,跟她抱怨了无休止的加班。
念到最后一句,我看到她坐在下面,死死低着头。
手指捏得发白。
从那以后,我准时上班,准点下班。
多一分钟都不留。
最初是议论,后来是惊诧,最后……
全公司的人,好像都坐不住了。
而我,只是在六点整,关掉了电脑。
一种陌生的轻松,从脚底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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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上线前最后一周,我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屏幕上的代码像潮水,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
孙主管拍着我的肩,说小苏你是骨干,顶住。
顶住的意思,就是住在公司。
终于,在周四凌晨三点,最后一个测试用例通过。
我盯着“部署成功”的绿色提示,眼睛干涩得发疼。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雪松。
他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总算完了,老孙说明天晚上组里聚个餐,庆功。”
我摇头:“不去了。”
“又不去?你这人……”陈雪松瞥了我一眼,“赶着回去陪韩香怡?”
我没吭声,开始收拾桌上乱糟糟的饭盒和咖啡杯。
“行吧行吧,知道你俩腻歪。”他打了个哈欠,“不过俊语,不是我说,你这几个月,推了多少次聚餐了?”
不是推,是真的没力气。
胃里像塞了一团浸满咖啡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脑子里也一片空白,除了代码,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是韩香怡的生日。
我答应了陪她,这次不能再食言了。
上次她生日,我在机房抢修。
上上次,我在赶项目报告。
对话框里她最后那句话,“工作永远比我重要,对吧?”,我一直没敢回。
关掉电脑,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惨白的光照着空旷的走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香怡发来的。
“今晚能回来吗?”
我立刻打字:“项目刚结束,马上回。明天一天都陪你。”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笑脸。
发送。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漆黑的聊天框静静躺着,像一口深井。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衬衫皱得像咸菜。
我对着影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有点难看。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还在沉睡。
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疲倦的河。
我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种隐约的不安揉散。
也许只是太累了。
也许她只是睡了。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铺了浅浅一层。
卧室门关着。
我脱掉外套,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里面很安静。
没有往常等我时,她翻书或是看视频的细微声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
算了,让她睡吧。
生日礼物放在包里,是一个她念叨过很久的项链。
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我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过肩膀,带来短暂的松弛。
躺到沙发上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鸭蛋青。
闭上眼睛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消息,依旧没有回复。
02
补觉不到四个小时,生物钟就把我拽醒。
头昏沉得厉害。
我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条薄毯。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人。
厨房有动静。
韩香怡背对着我,正在煎蛋。
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醒了?”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早饭马上好。”
“嗯。”我走到她身后,想抱抱她。
她刚好转身端盘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吃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煎蛋有点焦,粥煮得很稠。
她小口喝着,不看我,也不说话。
气氛像凝住的胶水。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今天有什么安排?看电影?或者去你一直想试的那家新餐厅?”
“随便。”她用勺子搅着粥,“看你。”
“我没事,今天一整天都有空。”我连忙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有点空,又好像压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吗。”她说,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部门群里,孙勇发了通知,上午十点,紧急会议。
我皱了皱眉。
韩香怡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去吧。”她说,“反正‘工作永远更重要’。”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带着嗔怪和委屈。
可这次,语气里没有温度。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我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背影挺得直直的,带着一种拒绝交流的僵硬。
我最终还是去了公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有点闷。
陈雪松给我留了旁边的位置,低声问:“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我摇摇头。
孙勇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是惯常的、略带严肃的笑容。
他先照例总结了一下刚结束的项目,表扬了大家的“奉献精神”。
尤其点了我的名。
“特别是俊语,连续奋战,任劳任怨,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几个同事朝我看过来,目光里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别的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接着,孙勇话锋一转。
“但是,”他放下保温杯,声音沉了下去,“最近呢,我也听到一些不太好的风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的同事,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在外面,甚至在公司内部,发表一些不当言论。”
“抱怨加班多啦,待遇不公平啦,传播负能量。”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像探照灯。
“这很不好。严重影响团队士气,破坏公司形象。”
“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要团结,要积极向上。”
我旁边的小冯,新来的毕业生,紧张地挺直了背。
“我这里,已经收到了一些……反馈。”孙勇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晃了晃,又放下。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给大家提个醒。”
“以后,再发现有泄露内部信息、散播负面情绪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论是谁,不论功劳多大,公司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响。
我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掌心有点潮。
孙勇又说了些加强思想建设、提高工作热情的话。
但我没太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泄露内部信息”、“散播负面情绪”。
还有那几张,他拿起来又放下的纸。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
陈雪松碰碰我胳膊:“老孙这是唱的哪出?敲打谁呢?”
“估计是哪个愣头青在外面瞎说了啥吧。”他揣测着,“不过也够吓人的,还‘严肃处理’。”
走到工位,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
韩香怡没有发来任何消息,问我会议开得怎么样,或是提醒我晚上吃饭。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上次对话,停留在我凌晨发的那个笑脸。
再往上翻,是我抱怨加班太累、身体快扛不住的那些话。
“这破班一天也不想上了。”
“天天熬到后半夜,命都要搭进去。”
“孙扒皮就知道画饼,屁用没有。”
手指滑动屏幕,那些灰色的文字气泡一个个掠过。
每一个字,在当时都只是疲惫至极时,向最亲近的人发泄的牢骚。
此刻看来,却有点刺眼。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像冰凉的蛇,悄然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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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的工作有些心不在焉。
敲代码时,几次敲错了变量名。
测试环境部署时,又漏掉了一个关键的配置项。
陈雪松探头过来:“俊语,你没事吧?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没睡够。”我揉了揉太阳穴。
“早点回去补觉呗,反正大项目也完了。”他说,“老孙总不能还不让人休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市场部的方向。
隔着一排排格子间,看不到韩香怡的工位。
她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往常,她偶尔会过来,给我放一盒酸奶,或者一小袋零食。
今天没有。
快下班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孙勇秘书的声音:“苏工,孙总请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声音很客气,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陈雪松也听到了,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朝主管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
“进。”孙勇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
见我进来,抬了抬手,示意我坐。
“孙总。”
“嗯,俊语啊。”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
“项目完成得不错,客户反馈很好。”他把眼镜戴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能力,我是很看重的。”
“谢谢孙总。”
“但是啊,”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能力是一方面,思想觉悟,职业操守,同样重要。”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今天开会,我说的那些现象,你有什么看法?”
我喉咙发干:“孙总指的是……”
“就是那些,管不住自己嘴,在外面乱说话,影响公司声誉的行为。”他盯着我,目光很有分量。
“我觉得……确实不应该。”
“不应该?”孙勇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里。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应该不应该?”
我低下头。
纸上,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头像和昵称都打了码,但对话内容,我再熟悉不过。
正是我发给韩香怡的那些抱怨。
“孙扒皮就知道画饼。”
一句句,一字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像一个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这是公司收到的实名举报材料。”孙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语重心长。
“俊语啊,我真是没想到,会是你。”
“你是骨干,是榜样。你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诋毁公司,诋毁我们共同奋斗的事业呢?”
“我……”我想解释,那只是私下的抱怨,不是诋毁。
可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举报人,提供了完整的、未经删减的聊天记录。”孙勇指了指那几张纸,“证据确凿。”
“而且,是实名举报。”
他顿了顿,慢慢说出那个名字。
“市场部,韩香怡。”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胸口。
闷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喃喃地问。
“为什么?”孙勇靠回椅背,叹了口气,“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公司待你不薄吧?重点项目交给你,奖金绩效也没亏待过你。”
“你怎么能心怀怨怼,还把这种负面情绪,传播给其他同事呢?”
“尤其,还是跨部门的同事。影响有多坏,你想过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韩香怡不是“其他同事”。
但此刻,这个事实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根据公司规定,以及维护团队纪律的需要。”
孙勇的声音变得正式而冰冷。
“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对你做出如下处分。”
“第一,取消本年度全部绩效奖金。”
“第二,扣除本月百分之五十工资。”
“第三,在下周月度全员大会上,公开宣读检讨,深刻反省错误。”
他每说一条,我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全年绩效。
那是我加班加点,用几乎熬干的心血换来的。
“孙总,我……”
“俊语,”孙勇打断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失望和警告的神色,“这是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
“念在你以往功劳的份上,没有做更严重的处理。”
“希望你端正态度,好好反省。以后,用行动证明自己。”
他挥了挥手。
“回去吧。好好准备一下检讨。”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孙总,”我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能问问,韩香怡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举报人的动机,不属于你需要了解的范畴。”
孙勇的声音重新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做好你该做的事。”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照常上班,敲代码,开会。
但做什么都隔着一层。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同情、疑惑、好奇、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陈雪松私下找过我一次,塞给我一罐咖啡。
“怎么回事啊老兄?闹这么大?”他压低声音,“真是你女朋友举报的?”
我点点头。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拍了拍我的肩。
“先……熬过去吧。”
小冯看我的眼神,则充满了不解和隐约的崇拜崩塌的失落。
他想问,又不敢问。
只是在我经过时,把头埋得更低。
最难熬的,是面对韩香怡。
我们还在一个公司,总有碰面的时候。
走廊,电梯,茶水间。
每次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我的脚步就会僵住。
她没有躲我。
但也不再看我。
目光撞上时,她会立刻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像走过一团空气。
我们之间,只剩下公司内网冰冷的已读回执。
我发过去的质问,哀求,甚至愤怒的指责。
全都石沉大海。
她只回过一次。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后,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月度大会那天,天气阴沉。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像闷雷。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几张写满“深刻反省”的检讨纸。
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孙勇在台上总结工作,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有些失真。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地跳动。
“……下面,请技术部苏俊语同事,就其不当言论,做出公开检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像聚光灯,炙烤着我。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走向主席台的短短一段路,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我能看到陈雪松皱着的眉。
看到小冯紧张地咬着嘴唇。
看到孙勇坐在第一排,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然后,在靠后的位置,我看到了韩香怡。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手指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笔记本,指节绷得发白。
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站到讲台后,麦克风的高度有点不合适。
我调整了一下,纸张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微弱的风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声音干巴巴的,透过音响传出来,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念着那些违心的句子。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不该传播负能量,损害公司形象……”
“我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和同事的期待……”
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擦着喉咙。
视线扫过台下。
有些人认真听着,有些人低头摆弄手机。
韩香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
只有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颤抖着。
“……我将以此为戒,端正态度,努力工作,为公司发展贡献力量。”
“请各位领导、同事监督。”
“检讨人,苏俊语。”
念完最后一句,我放下稿纸。
台下寂静了一两秒。
然后,孙勇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跟着响起来,很快又停了。
我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
后半程的会议内容,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只记得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
我坐在原地,看着韩香怡匆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车库,等了很久。
直到她的车开出来。
我拦在了车前。
她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隔着挡风玻璃,我们看着彼此。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
我走过去,敲了敲她的车窗。
她犹豫了几秒,车窗降下一条缝。
“为什么?”我问。
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韩香怡,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按着车窗边缘,手指冰凉。
“是因为我总是加班?是因为我答应你的事总做不到?”
“你可以跟我吵,跟我闹,哪怕分手!”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过了很久,才发出一点声音。
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从来……就不懂我要什么。”
说完,她猛地升起车窗。
玻璃缓缓上移,隔断了她最后一点面容。
然后,车子启动,从我身边驶过。
尾灯的光,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模糊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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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处分正式公示了。
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技术部员工苏俊语……散播不当言论……造成不良影响……”
“经研究决定……”
来来往往的人,都会驻足看上一眼。
目光掠过那些文字,再掠过我时,意味复杂。
绩效被扣光,意味着这一年几乎白干。
工资减半,这个月的房租水电,一下子变得紧巴。
但这些物质上的损失,比起那种当众被剥光般的羞辱感,似乎又不算什么。
工位成了透明的囚笼。
我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探究的,同情的,鄙夷的,漠然的。
陈雪松尽量表现得如常,但和我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小冯彻底不敢和我对视了。
有一次我起身接水,路过他工位,听见他正压低声音跟人通话。
“……榜样?别提了,谁能想到是这种人……”
看到我,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挂断了电话,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也没说,接了水,回到自己座位。
水是温的,喝下去,却觉得从喉咙到胃,一路冰凉。
孙勇不再单独找我。
但在部门小会上,他不止一次,以我为反面教材。
“大家要引以为戒!”
“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更不要在公司内外,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我。
我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晕开的墨点。
那几天,我机械地上班,下班。
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韩香怡的东西还在。
卫生间里她的护肤品,阳台上她养的多肉,衣柜里她留下的几件衣服。
但人已经搬走了。
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也屏蔽了我们的共同朋友。
像是要彻底从我的世界里蒸发。
夜里睡不着,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一遍遍回想我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太沉迷工作,忽略了她?
是我总把疲惫和怨气带回家,消耗了她的耐心?
还是她早就不满,而我迟钝得毫无察觉?
没有答案。
只有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白天在公司,那种被审视、被隔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好像成了一个标签。
“那个被女朋友举报的倒霉蛋”。
“那个当众读检讨的傻子”。
午餐时,以前常一起吃饭的几个人,渐渐不再叫我。
我端着餐盘,走过喧闹的食堂。
看到他们围坐一桌,谈笑风生。
看到韩香怡和市场部的几个女孩坐在另一边,她安静地吃着饭,侧脸柔和。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饭菜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那天下午,有个紧急的线上问题需要排查。
并不复杂,但需要立刻处理。
孙勇在群里@了我。
“@苏俊语赶紧看一下,客户等着。”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
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点开问题描述,快速浏览了一下。
大概需要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我回复:“收到。明天上班后第一时间处理。”
群里安静了几秒。
孙勇直接打来了电话。
“俊语,怎么回事?客户很急,现在就要处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到了五点四十五。
“孙总,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下班时间怎么了?有问题就要解决!这是你的职责!”他的嗓门高了起来。
“劳动合同里写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
电话那头,孙勇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苏俊语!你什么态度?处分刚下来,你就消极对抗?”
“我没有消极对抗。”我说,“我只是在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和国家的劳动法。”
“你……”他似乎被噎住了,半晌,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你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但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轻松。
像是一直被无形绳索捆绑着,突然,我自己松开了手。
群里再没有消息。
我也没再看。
五点五十九分。
我开始关闭电脑上的程序。
清理浏览器标签。
退出所有工作账号。
六点整。
我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屏幕暗下去。
我站起身,拿起背包,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少同事还在埋头工作,键盘声此起彼伏。
陈雪松惊讶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冯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理会,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06
第二天,我依旧是九点整踏进公司。
一秒不早,也一秒不晚。
工位上坐下,开机,检查邮件。
孙勇沉着脸从办公室出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十点左右,昨天那个线上问题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严重些。
我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定位原因,修复,测试,重新部署。
然后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份简要的处理报告。
孙勇没在群里说话。
午饭时,陈雪松端着盘子,坐到了我对面。
“俊语,你昨天……”他压低声音,“怎么直接走了?老孙后来气得够呛。”
“到点了。”我夹起一块土豆。
“不是,那可是线上问题,客户催着……”
“我今早处理了。”我打断他。
陈雪松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因为处分的事,心里有气?”
我没说话。
“唉,我能理解。”他叹了口气,“换我也憋屈。可是俊语,这么搞,不是跟老孙,跟公司对着干吗?”
“你这几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不就……”
“雪松,”我放下筷子,“你觉得,我那些‘努力’和‘口碑’,现在还剩多少?”
他噎住了。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说。
陈雪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埋头吃饭。
下午,孙勇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次门关得很严。
“苏俊语,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开门见山,脸色铁青。
“孙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昨天让你处理问题,你拿劳动合同压我!今天卡着点来上班!你眼里还有没有工作,有没有纪律?”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孙总,我按时上下班,完成分内工作,这不符合哪条纪律?”
“分内工作?客户紧急问题,是分内还是分外?”
“在我的工作时间内,出现的、或者延续的、属于我职责范畴的问题,我会处理。”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下班时间之后出现的新问题,按照流程,应该有值班同事,或者紧急联络机制。如果都没有,那是管理流程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孙勇被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有点抖。
“好,好,苏俊语,你有种。”
“你以为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我告诉你,技术部不缺人!不想干,趁早滚蛋!”
我点点头:“如果公司要辞退我,请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相应补偿。”
“你!”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挥手,“出去!”
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的同事,慌忙散开。
回到工位,我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区的气氛都变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格子间里暗暗涌动。
“疯了,真是疯了……”
“跟孙总这么硬顶……”
“破罐破摔了吧……”
“可惜了,以前还挺厉害的……”
我戴上耳机,隔绝了那些声音。
音乐是随便选的,舒缓的纯音乐。
但我的心跳,却很久才平复下来。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看起来多么像自暴自弃,自毁前程。
可心底那点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我拼死拼活,换来的是一纸羞辱的处分?
凭什么我私下的一句抱怨,就成了十恶不赦?
又凭什么,那个我最信任的人,给了我致命的一刀?
既然规矩可以随意解释,付出可以被轻易抹杀。
那我为什么,还要遵守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为什么还要付出?
我只做合同上写明的,国家法律允许的。
剩下的,与我无关。
那天,我依旧在六点整关闭电脑。
起身时,周围还有很多人在加班。
没有人抬头看我。
但我知道,他们都能听到我收拾东西的声音,听到我离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刺耳。
电梯下行时,光滑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
表情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又或者,正在重新生长。
回到家,依然是冰冷的房间。
我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写着:“苏工你好,我是博汇科技的HR,看到您的技术背景非常欣赏,不知是否有机会聊聊?”
博汇科技,是业内一家颇有竞争力的公司。
规模比我们现在的小一些,但口碑不错。
我看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只是关掉了屏幕。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到星星。
但我好像看到了韩香怡项链上,那颗小小的、冰冷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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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平静只维持了几天。
那是我负责维护的一个核心业务系统,已经稳定运行了快两年。
周五下午,五点半左右。
我正在写本周的工作小结,准备提交。
部门群里,测试的小赵突然@我。
“@苏俊语苏工,生产环境XX系统接口响应异常,大量超时,能看一下吗?”
我心里一沉。
这个点出问题,最麻烦。
我立刻登录监控平台。
果然,相关服务的错误率和延迟曲线飙升。
我快速查看日志,初步判断是底层一个依赖的中间件服务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
可能是网络,也可能是资源瓶颈。
需要进一步排查和干预。
我@了运维的同事,让他们先帮忙看一下中间件集群的状态。
同时,在群里回复:“收到,正在排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控曲线没有好转的迹象。
客户投诉电话开始打进来,市场部的同事在群里焦急地催促。
孙勇也冒泡了:“@苏俊语什么情况?尽快解决!”
运维同事反馈,中间件集群部分节点负载异常高,但具体原因不明,需要时间分析。
我心里清楚,这个问题不简单。
可能要追溯到更底层的配置,或者近期某些代码变更的副作用。
彻底查清并解决,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
而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
我盯着屏幕上的错误日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办公室里气氛紧张,不少人探头看向我这边。
陈雪松发来私信:“俊语,问题大不大?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我回复:“不用,谢谢。”
我保存了所有正在查看的文档和日志。
关掉了远程连接的窗口。
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关闭非必要的程序。
“苏工!”小冯忍不住喊了一声,“这……系统还没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继续关机。
主机风扇停转,屏幕暗下去。
我站起身,背上包。
“俊语!”孙勇从他的办公室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你干什么去?系统瘫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以及办公区里所有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