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马的林青霞

2026年初， 收到上海来讯，诚邀我写一篇文章，说说丙午本命年的林青霞，盛情难却，唯有从命。

答应后却有点踌躇， 要把今时今日形容举止活色生香，满脑里点子层出不穷的林青霞，写得平实、写得周全，却不是一桩简单的事。

数年前， 我曾经出版过一本书《谈心——与林青霞一起走过的十八年》，叙述我们这两个不同圈子的人，如何相识相知， 从而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也阐明了林青霞由影坛巨星转变为文坛健将的经过。这本书撰写于新冠初期，出版于2022年中。时光如流，匆匆三年半过去了，这段时间里，眼看着林青霞勇猛精进，不断求索，无论在为人处世、修身悟道、学习新知还是写作绘画等各方面，都有了惊人的进展。如今的她，在旅途中随身携带的不再是娱乐杂志和消闲书，而是富有文化内涵的著作，如林语堂的《苏东坡传》、白先勇的《细说红楼梦》以及蒋勋的《舍得，舍不得——带着金刚经旅行》等。每次写文章，无论内容、体裁、铺排、形式等各方面，都力求创新，与前不同。这三两年来，她在海内外获得的荣誉和奖项，以及她所从事的种种文化活动和慈善工作，更加备受瞩目。

林青霞亲笔为《新民周刊》读者送上马年新春祝福。图片提供/林青霞

频获殊荣，实至名归

2023年4月3日，香港大学颁授名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予林青霞，同届的七位领受人皆为各行各业的翘楚，包括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在内。那天，青霞身披红绿相间的博士袍，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面容端庄，嘴角含笑，缓步踏上礼台。回想平日里的她，时常感叹自己17岁出道，没上过大学，因此老是喜欢身穿白衬衫，到处去听课学习；这会儿竟然获得张爱玲的母校——百年传承的香港大学颁授的学界最高荣誉，岂不令人动容？难怪林青霞一进场，她的好友施南生的眼泪就唰地一下涌出来了。青霞在台上接受荣誉时，这位曾经拍过一百部电影，后转身为作家，如今又成为博士的得主，赢得了观众由衷的一片欢呼、如雷掌声。

2023年4月3日，林青霞荣获香港大学颁发荣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摄影/SWKit邓永杰

2023也是充满惊喜、好事连连的一年。同年11月25日，林青霞获得第60届金马奖终身成就奖。一众友好都为她高兴，她也以最热切周到、充满诚意的招待来予以回报。早在几个月前， 她就开始为数十位一起赴台为她同庆盛事的亲友打点一切。当时她并没有秘书，这么多人订旅馆、订餐厅、订汽车、安排机位、筹划前后五日四夜行程等等的事务，都由她一手包办，连哪位年长朋友在金马奖会场上需要安置在过道旁的座位以便出入也亲自顾及，青霞平日里对朋友的细心体贴，由此可见。当晚她在舞台上的致辞更是发自肺腑，真挚恳切——当年父母的全力扶掖，而今夫婿女儿的默默支持，她都感念在心；至于在长达数十年的演艺生涯中，曾经教导她、支援她、造就她的先贤前辈和良师益友，她更是感激不尽；那一身红袍，雍容华丽、熠熠生辉，衬托出她毕生成就的灿烂和辉煌。

2023年11月25日，林青霞获得第60届金马奖颁发终身成就奖。摄影/SWKit邓永杰

2024年她又迎来了另外两项荣誉。6月28日，林青霞获得了凤凰卫视颁授的“世界因你而美丽——影响世界华人特别致敬大奖”。友侪之间， 一听到这个奖项的名称，都觉得颁发给林青霞的确实至名归了，若要人美心善，两者兼备，有谁比她更当得起这个称誉呢？记得她跟我讨论领奖感言时，我们想起了英国浪漫派诗人济慈的名句：“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美即是真，真即是美），也想起了《说文解字》中曾经提及“美”与“善”本是同义字，因此，真、善、美，就凝聚为青霞颁奖当晚致辞的内容，也厘定了她日后努力前行的目标，在未来的道路上，立志成为更好的自己。

2024年6月28日，林青霞获凤凰卫视颁发“世界因你而美丽”影响世界华人特别致敬大奖。摄影/SWKit邓永杰

同年9月13 日，林青霞获颁第六届“亚洲卓别林电影人士艺术成就奖”。她是自从这个奖项设立以来，第一位获此荣誉的华语电影女演员。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那是一个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场面。青霞以一袭飘逸的蓝色纱裙出现在人前，从卓别林孙女的手中接过奖项，并以流利畅顺的英语发表感言，技惊四座，艳压群芳。当晚的主持人向她提出即兴的问题，只见她一派雍容，对答如流，充分表现出睿智和急才兼具的大将风度。

2024年9月13日，林青霞获得“亚洲卓别林电影人士艺术成就奖”。摄影/SWKit邓永杰

投身慈善，亲力亲为

2024年11月9日， 青霞七十华诞后数日，香港举行了一场由高锟慈善基金和中文大学合办的“脑智同护”慈善晚会。这场晚会意义非凡，跟林青霞更是息息相关。整件事源起于2020年青霞的一个善举。当时新冠来袭，青霞急于要捐献医疗物资予前线抗疫人员，于是我介绍了雷兆辉伉俪给她认识。雷医生是香港肾脏基金会主席，夫人赵夏瀛是中文大学校医、高锟教授家庭医生及高锟慈善基金董事，因为大家意气相投，自此成为了时相过从的朋友。2022年，在一次我相约青霞、夏瀛的茶叙中，赵医生提到，有鉴于世界人口不断老化，高龄人士失智的情况越趋严重，她正连同中文大学脑神经科专家莫仲棠医生，推行一项护脑运动，以“及早预防、及早发现、及早介入”的策略，来有效预防及延缓认知障碍症的恶化。这时半岛酒店里乐声悠扬、四周布满了华美的圣诞装饰，在一旁专注聆听的青霞，若有所思，突然插口说：“这个项目很有意义， 我是否可以参加？”就这样，一向敬老爱老的她，不但热心出资，更身体力行，成为了这项慈善计划的推行大使。

左图：2024年11月9日，“脑智同护”慈善晚宴上，林青霞与金圣华（左）、赵夏瀛合影。摄影/SWKit邓永杰；右图：2024年11月9日，“脑智同护”慈善晚宴上，林青霞与姜涛合影 。摄影/SWKit邓永杰

2023年，高锟中大“脑智同护”计划正式启动，一年来成绩斐然，然而毕竟这是一项有心人士自动自发的慈善项目，要持之以恒，必须仰仗坊间更多的资源和赞助，于是就产生了举办慈善晚会以募集款项的构思。难得的是，平时鲜少参加公开活动的青霞，对此提议非但热烈赞成，更一口答应成为压轴表演嘉宾，为晚会增添光彩。青霞为了这场义演，每星期都在香港上海总会票房勤练京剧，又趁着赴沪领取“卓别林奖”时，于会后特地拜会余派传人女老生王珮瑜，学习《三家店》的正宗唱法，一字一句悉心求教、尖音团音仔细分辨。2024年11月9 日当晚，王珮瑜专程从上海飞来香港为青霞打气。青霞倾情演出时，从旁看到坐我右侧的这位京剧名伶频频颔首，尽显赞许之意。此外，压轴表演中还加了一段最后的精彩环节，事前秘而不宣，即场出人意表，原来是影坛巨星林青霞协同神秘嘉宾姜涛，以《明星》一曲，向高锟教授致敬。姜涛温柔抒情的歌声，配上青霞恳挚而富有感染力的道白，不仅彰显出光纤之父对世界无可比拟的伟大贡献，也造就了演艺圈中，传奇女神与青年偶像隔代相逢、同框演出的佳话。这场别开生面的慈善晚宴，一共募集了550万港元，使往后三年的“脑智同护”计划得以继续进行、顺利开展。

修身养性，砥砺前行

2025年是青霞暂收光芒，矢志修身养性、砥砺前行的一年。从年初开始，她就下定决心，婉拒一切邀约，潜心于学习新知及提升境界。青霞前后出版过四本散文集，四本书的书名，恰好象征了她历来走过的漫漫成长路：她的经历，无论《窗里窗外》，都同样丰富；她的心境，无论《云去云来》，都同样舒坦；她的生活，无论《镜前镜后》，都同样精彩，而这一年，她所努力的方向，就宛如在日常中细尝人生况味，成就了一册趣味隽永的《青霞小品》。

几年前， 青霞就已经对绘画发生兴趣，并师从李志清学习素描。她一向喜欢 Henri Matisse（亨利·马蒂斯）的风格，经常会临摹他的作品。一天， 她翻阅马蒂斯的画册，眼睛落在画家全传的最后一页，突然扫到最后一行，“1954年11月3 日，亨利·马蒂斯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享年85 岁”，这一看，电光火石间，她如受雷击，如闻轰鸣，感到震撼不已！的确，冥冥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机缘，使这同年同月同日的奇妙时间节点，竟然见证了一位西方艺术大师在法国尼斯的陨落，一颗东方影坛巨星在中国台北三重县的诞生？

林青霞临摹马蒂斯的《舞蹈》。图片提供/林青霞

林青霞临摹常玉的《绿色背景四裸女》。图片提供/林青霞

自此之后， 青霞对于学画，就更加用心、更加投入了。她悉心临摹马蒂斯的名作，如《马蒂斯夫人肖像》（1905）、《戴帽的女人》（1905）、《格莱塔·普罗佐尔》（1916）等，一画就可以连续几个钟头坐着不动而废寝忘食，致力把野兽派大师笔下浓烈明媚的色彩、粗犷大胆的线条重现在画纸上。她曾花了十个小时以上，临摹画家的代表作《舞蹈》（五个舞者手连着手，环环相扣翩翩起舞，充分展现出生命的律动和胴体的美），送我珍藏。青霞的半山书房中，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家传记和画册，包括她最欣赏的马蒂斯、常玉、Modigliani （莫迪利亚尼）等。每一本画册打开来看，都会发现字里行间布满了收藏者潜心细读的红笔画线。除此之外，她也开始临摹其他心仪的艺术大师如常玉、齐白石等人的作品。

青霞碰到任何事情， 一旦投入，就会全心全意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对于绘画，她是由观摩、学习、实践三管齐下的。首先，她到处去观赏名家的画展，如2023年7月去东京看马蒂斯展、同年12月到上海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去看“马蒂斯的马蒂斯”展览；2024年11月赴台北历史博物馆观赏常玉特展；2025年8月去新加坡参观国立美术馆展出的20世纪初巴黎东方艺术家作品展等；她也曾专程去台北造访常玉收藏家，吸收有关画家的知识。接着，她开始认真学习，2025年6月， 启程去上海复旦大学跟随潘公凯教授学画，在为期一周的密集训练里，身处一群艺术系研究生群中，完成了《不是梦》的创作，获得老师称道为“全班最年轻、最浪漫的一幅”作品。此画构图是由一位身披大红长袍的仙女，自右下方缓步迈入绿丛，灿烂的阳光从左上角穿越树林，照射在翩翩起舞的花瓣与绿草上。灵感虽来自张爱玲的名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天才梦》），然而对于乐观积极的青霞来说，这一袭生命的红袍却是充满能量与干劲，焕然迎向光明的。我则认为这幅创作，无形中也恰好体现了她由红毯迈入绿茵、自影圈踏进文坛的经历。

在去上海之前， 青霞还抽暇去江西景德镇，用了几天的时间，专心学习画瓷的技能。她首先临摹了齐白石的各式动物，然后逐一烧在整套瓷碟上。回港后，经常用这套自制的瓷器宴客。瓷绘中还包括了蛇与老鼠，由于画得太惟妙惟肖，在她邀约我于半山书房喝下午茶时，我坚决不让她使出来吓唬我。此外，她也喜欢在茶叙或饭局中为朋友画像，往往不消十分钟，寥寥数笔，就把对方面容特征或眼角眉梢的微表情都捕捉得活灵活现。

林青霞为金圣华著作《人来人往》（2024）设计封面。图片提供/香港天地图书公司

青霞更为我2024年出版的新书《人来人往》设计封面。闪银的底色上，突出两个紫红人形，一前一后，象征着“人来人往”，两者相依，高举双手，一个拥抱过去，一个迎向未来，诉说着生命的愉悦和美好。这是青霞第一次为朋友设计封面，完成后作品陈列在书架上，显得特别亮丽夺目。2026年我即将出版新著《幸福的拼图》，承蒙青霞应允，这次也即将为我设计封面，读者且拭目以待。

除了潜心学画写作，青霞喜欢在生活中结交学术文化圈的朋友，不时宴请艺文界人士。如果她生于十八九世纪的巴黎，必然是一位最风情万种、颠倒众生的沙龙女主。其实把她的半山书房称之为现代文化沙龙， 亦绝非过誉。她的书房，背山面海，俯瞰维多利亚港，景色宜人；四壁挂上了名家字画，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放满了书本画册，精致的米色长几上，设置了芬芳四溢的鲜花，室内那股淡淡的书香雅韵，常使来客心宁神怡，一坐好几个钟头而乐不思归。就在这个半山书房，林青霞招待了莫言和王振吃饺子，老乡之间用山东方言交谈得兴高采烈，在董其昌的墨宝前热烈讨论书法的要义和诗词的平仄；也在这半山书房，她跟王悦阳交换写作心得，教阎连科拍照时应有的眼神表情，教刘震云桃花眼的诀窍；她更在此为金耀基庆祝九十华诞，与潘耀明谈论他的新书《这感情仍会在你心中流动》，跟田浩江聊了好几个小时西洋歌剧。除此之外， 她还在半山书房招待了昆曲《青春版牡丹亭》的主角俞玖林、沈丰英、沈国芳及越剧名伶赵志刚等。本身才华横溢的女主，加上爱才慕才的特性，热诚周到的款待，使得“青霞半山书房”盛名远播，传颂一时。

2023年，林青霞在半山书房为莫言画像。摄影/施志咏

爱的给予，奔流不息

林青霞的文化与社交生活之所以多姿多彩，另有一个举足轻重的要素， 就是影迷团“爱林泉”的存在。爱林泉成立于1999年，当时网络尚未发达，因此并未引起应有的关注，直至2020年11月22日3点33分，众人的偶像突然空降（进群说话），这一下，恰似大石投入激流，立马掀起了滔天的巨浪，而这一串数字，对于全体爱林泉小将来说，正如不醒（青霞秘书）所言，“已经刻在我基因链里了”。从此，青霞天天进群，为大家讲故事、说笑话、画人像、取名字、编暗号、聊家常，几年来大招小招连续不断；她更教他们看好书、写文章、学画画、唱京剧，总之，爱护关怀，源源不绝，硬是把“爱林泉”宠成了“林爱泉”；而群组里的小友，也因此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同一般的感觉，超越影迷对偶像、粉丝追明星的激情，转化成家人般的亲密、仰赖和依恋。他们之间，不乏能写能画、能跳能唱的高手；至于各行各业的猛将，如乒乓国手、眼科医生、经商奇才、大专教师等也大有人在，但是大家对于这位天王巨星及文坛健将，却是自始至终地心悦诚服、义无反顾地誓死追随。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在群里跟青霞谈天说地，时如平辈相处般的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时如后辈受教似的言听计从，幡然醒悟。青霞除了善于讲故事，更是个绝佳的解语花，平日行事虽然疾如风、快似电，却会耐下心来，慢慢聆听爱林泉小友的倾诉，开导他们的思想，纾解他们的情绪，带领大家踏上康庄路。她对于他们的一切都耳熟能详，如数家珍，更不时在我耳边表示：“是爱林泉的小友，让我知道了爱是越给越多，用不完的！”的确， 林青霞与爱林泉之间，互相关爱之情，如淙淙清泉，奔流不息！

随遇而喜、随遇而乐

如今的青霞，已经到达“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层次，真正领悟了东坡居士“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含义。她说自己从来不会在一地停居而泛起系念他乡的愁绪，昨日已逝、来日未至，此时此地，活在当下，才是幸福的要诀。对她来说， 生活岂止“随遇而安”， 简直已提升至“随遇而喜、随遇而乐”的境界！她称自己是“油麻菜籽”，到哪里都可以生存，在夹缝中也可以开出花来。因此，寻常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不管好事坏事，都可以从中学习。她认同黄仁勋所说：“与其寻找热爱，不如爱上你正在做的事情。”因为享受生活、热爱生命，她注重健康、积极锻炼，把每一天都过得踏踏实实、开开心心，连身体检查、看牙医都要打扮得端丽优雅，当作一个令人愉悦的节目。因为写作，她对人对事，对周遭的一切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时常以谦逊的心态跨界学习，探索新境；不断以灵活的巧思融会贯通、创新求变。这样的青霞，当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可人儿，难怪有一天，她喜滋滋地告诉我：“女儿说我越来越可爱了。”其实，能与如此善解人意、进取上进的良友相知相交，谁都会受到感染，变得越发可爱吧！

农历春节来临，丙午本命年的林青霞，精神焕发、创意澎湃，恰似一匹正当盛年的千里驹，纵情于天地之间，恣意驰骋，奔放自如，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辽阔无垠的疆土，前程似锦，她还可以跑得很远很远！（作者为香港翻译学会荣休会长、香港中文大学翻译学荣休讲座教授及荣誉院士）

金圣华与林青霞近年合照。图片提供/林青霞

原标题：《属马的林青霞》

栏目编辑：王仲昀 文字编辑：王仲昀

来源：作者：金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