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杨玉环当人

对杨玉环的评价自古以来有两种：

一种是红颜祸水，认为杨玉环是导致唐朝衰落的罪魁祸首。
而在这种认识里，其实又可以分成“揣着明白装糊涂”和“揣着糊涂装明白”。

所谓揣着明白装糊涂指的是，他们是不相信杨玉环一个女人，就能祸乱唐朝江山的，但因为为尊者讳，他们不敢直接指责皇帝，就只好指责皇帝身边的人，比如皇帝的大小老婆、皇帝的亲戚、皇帝身边的太监。

“揣着糊涂装明白”则不同了，他们是真的相信杨玉环一个女人，是可以把唐朝衰落这口大锅背起来的。

另一种对杨玉环的评价是，杨玉环是无辜的、被男人当成替罪羊的女人。
在前段时间关于陕西华清宫杨贵妃雕像话题的讨论中，就有许多网民认为杨玉环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不过，认同这个观点最出名的人，应该是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在1921年发表的小说《阿Q正传》里，写下了讽刺“红颜祸水”的观点：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理解历史是由人类创造的，而人类包括男人和女人的话，那我们就应该在分析女性历史人物时，把这个女性历史人物当成人来对待，不要当成一个抽象的标签：要么认为杨玉环是红颜祸水，把唐朝衰落的原因全都归咎于她；要么认为杨玉环完全是一个无辜的可怜女人，唐朝的衰落和她毫无关系。

这种非黑即白的做法，就是没有把杨玉环当成是人，而仅仅是当做了抽象的标签的表现。

我们先来说皇帝是什么。
实际上有两个皇帝，一个皇帝是抽象的存在，就是它是一个概念，一个称号，一个职位；而另一个皇帝是具体的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

当我们在谈到唐朝的衰落，尤其是是天宝危机爆发时，我们认为主要应该由谁来负责呢？
显然是当时唐朝的皇帝，具体来说是唐玄宗。
可唐玄宗本身是一个活生生的凡人，是不可能不受到他周围的人的影响的。
而既然他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那影响他的人，难道不需要也为唐朝的衰落负责任吗？
比如，难道说杨玉环对唐玄宗没有影响？

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护送唐玄宗逃亡蜀地的军队，又饥又累，在陈玄礼的煽动下，在马嵬驿发生哗变。杨玉环的哥哥杨国忠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杨国忠妻子和两个儿子，以及杨玉环的三个姐姐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和虢国夫人。

之后唐玄宗安抚军队，要求士兵们回去，但被拒绝。
陈玄礼要求杀掉杨玉环。
唐玄宗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
高力士说：“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将士安则陛下安。”
于是唐玄宗无奈，只好让人将杨玉环缢杀。

杨国忠谋反当然是假的，而既然是假的，杨玉环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就是高力士所说的“贵妃诚无罪”的意思。
但杨玉环对唐玄宗是有影响力的，杨国忠能够当上唐玄宗的宰相，能够权倾朝野，恰恰是因为依靠妹妹杨玉环对唐玄宗的影响力，这才是杨玉环被杀的原因。

史书记载，杨玉环多次利用自己对唐玄宗的影响力，将在和政敌的斗争中落败的杨国忠给救了回来，不但保住官职，还加官进爵。
所以，杨玉环留在唐玄宗身边，这会让杀掉杨国忠的人担心。

把唐朝衰落的原因全都归咎于杨玉环当然是错误的，但无视杨玉环对唐玄宗的影响力，认为杨玉环毫无责任，这也是不正确的。

当然会有人反驳说，即使杨玉环对唐玄宗有影响力，那做出决断的也是唐玄宗，不是杨玉环，杨玉环一个女人还能强迫唐玄宗下令吗？所以杨玉环没有责任。

这个反驳是错误的。
因为它不承认皇帝也是会受到他人影响的凡人。
如果可以影响唐玄宗的杨玉环，没有任何责任，有责任的只有下命令的皇帝的话，那按照这样的逻辑，秦桧也应该为自己喊冤才对。毕竟，他也只是给宋高宗出主意，最后下命令的是宋高宗而已，为什么要让他跪在岳飞墓前呢？

按照同样的逻辑，秦桧的老婆王氏更是无辜，她是和秦桧出主意害死岳飞，但她只是一个女人，拿主意的是男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逻辑难道不荒唐吗？

汉朝以后的许多朝代，都一再规定禁止后宫干政。
这种禁止证明的恰恰是皇帝的大老婆和小老婆是拥有干政的能力的。
我们现在却说杨玉环是一个女人，完全不需要为唐朝的衰落负责任。

这难道不荒唐吗？

更荒唐的是，我们在谈到唐代女性地位时，会用唐代女性参与政治，比如武则天、太平公主之类当证据，证明唐代女性地位高。可谈到杨玉环的责任时，就变成杨玉环只是一个女人，责任全都是男人的。

只有人才能拥有权利。
只有承担责任的人才能拥有权利。
一边认为女人不用承担责任，一边又认为女人应该享有权利。
这其实不是把女人当人。

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讽刺“红颜祸水”的观点，是1921年。
十五年后的1936年，鲁迅先生在《阿金》中写道：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殊不料现在阿金却以一个貌不出众，才不惊人的娘姨，不用一个月，就在我眼前搅乱了四分之一里，假使她是一个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么，其影响也就可以推见了：足够闹出大大的乱子来。”

我们应该把杨玉环当人，而不是当成抽象的标签，要么是红颜祸水，要么是无辜的纯洁白莲花。
她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