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擀面杖掉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像块湿透的木头砸在水泥地上。
婆婆赵明珠的手还维持着握的姿势,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擀面而微微发红。
她盯着林慧妍还未显怀的小腹,又看向我前夫肖阳成那张喜气洋洋的脸。
屋子里刚签完离婚协议的那种稀薄的、虚假的和平,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她妈前几天刚让我陪着去抓药,”婆婆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治的是不孕不育的老毛病。”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目光如刀。
“慧妍,你告诉阿姨。”
“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林慧妍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肖阳成嘴角的笑,僵住了。
我扶着突然晃了一下的婆婆,感觉到她手臂在细细地抖。
我看着他们俩。
这场景,我好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
真到了眼前,倒没什么意外,只是觉得有点吵。
耳朵里嗡嗡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根滚到墙角的擀面杖上,扬起的细微面粉,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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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小火慢炖了一个钟头,汤汁收得浓稠油亮,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热气。
糖醋藕片,清炒豆苗,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
饭刚摆上桌,他的手机就响了。
那种特定的、欢快的铃声。
他正拿着遥控器换台,动作顿了一下,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又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瞥。
我没抬头,用汤勺慢慢搅着碗里的汤。
“喂?慧妍?”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厨房和客厅是打通的,我还是能听清。
“你别急,慢慢说……现在?在哪儿?”
他一边听,一边往卧室走。
我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嘴里。
脆生生的,糖醋汁调得刚好。
但嚼着没什么味道。
“行,行,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那件浅灰色的夹克,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诗雯,”他走过来,手搭在我坐的椅背上,语气带着惯常的、试图轻松的笑意,“慧妍那边有点急事,车在半路抛锚了,这天儿眼看要下雨,她一个人害怕。”
我没说话,继续喝汤。
“我去看看,帮她叫个拖车,很快回来。”他顿了顿,“你先吃,别等我了。”
玄关传来换鞋的窸窣声,然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响。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播着热闹的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有点刺耳。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远处的云层堆得很厚。
要下雨了。
排骨的热气渐渐散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油。
我想起上个月,婆婆来送新腌的咸菜。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肖阳成也是接了林慧妍的电话匆匆出去。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剥完的豆角,看着我收拾碗筷。
“诗雯,”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沉,“阳成这孩子,打小就热心肠,朋友有事,他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我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豆角扔进盆里。
“可这人啊,成了家,心就得有个主次,有个边界。”
“有些线,不能糊涂。”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妈您别多想,慧妍是他老朋友,互相帮衬应该的。
婆婆看看我,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好像一直沉在这屋子里。
现在,又漫上来了。
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噼里啪啦,由疏到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凉了。
肉质有点柴,酱汁也腻了。
我放下筷子,把一桌子菜,一盘一盘,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
瓷碗磕在桶沿上,发出空洞的脆响。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仔细地洗着碗。
手上沾满了冰凉的泡沫。
02
婆婆是周二上午来的。
提着一个挺大的保鲜盒,里面整齐码着元宝似的饺子。
“茴香猪肉馅的,你爱吃的。”她把盒子放进冰箱,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阳成昨晚又没回来吃饭?”
“嗯,公司应酬。”我把泡好的茶递给她。
婆婆接过,没喝,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沙发上胡乱扔着他的两件衬衫,茶几上有他昨晚看了一半的财经杂志。
这个家,到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
可又好像,他只是一个匆匆来去的房客。
“诗雯,”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我依言坐下。
“慧妍那孩子,”婆婆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斟酌着词句,“上周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说是路过,送了点水果。”
其实不是路过。
林慧妍特意打电话问肖阳成在不在家,听说他出差,就说“那我正好去看看诗雯姐,陪她说说话”。
她带了一箱昂贵的进口车厘子,洗好了装在水晶碗里,挨着我坐在沙发上。
话里话外,都是她和肖阳成的往事。
“诗雯姐你不知道,阳成哥小时候可皮了,为了帮我摘桑葚,从树上掉下来,胳膊摔脱臼了,还硬说不疼。”
“我们高中那会儿,他篮球打得好,好多女生给他递水,他就只喝我带的矿泉水,说怕别人下毒。”
她笑得眼睛弯弯,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
“现在好了,有诗雯姐照顾他,我可算放心了。”
我当时只是微笑,给她续了茶。
婆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来得是不是太勤了些?”
我没吭声。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婆婆眉头蹙着,“总往别人小两口家里跑,算怎么回事?”
“她跟阳成从小认识,关系是近些。”我低声说。
“近?那是太近了!”婆婆语气重了点,“上次我来,正碰上她在这儿。好家伙,阳成的拖鞋她穿着,阳成的水杯她拿着,在厨房开冰箱找饮料,熟门熟路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家的……”
她话刹住了,没往下说。
只是又叹了口气。
“诗雯,你性子静,不爱争。可有些事,不能总由着他们。”
“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这人和人啊,走得太近,就容易出糊涂账。”
坐了一会儿,婆婆说要回去给公公做饭,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大多是我收拾的,按季节和种类分好。
我慢慢翻检着,把几件换季的毛衣拿出来,准备晒一晒。
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收纳格底部,我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抽出来一看,是张对折的名片。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仁和妇科门诊”。
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还有手写的一串数字,像预约号。
名片很新,没有折痕,也没有名字。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也没有去过这家诊所。
我捏着那张名片,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点点偏移,手里的名片边缘,被我的手指捂得有些发热。
最后,我把名片放回了原处。
和那几件叠好的毛衣一起,推进了衣柜深处。
关上衣柜门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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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下午,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我提前从公司出来。
想去附近的商场买点东西。
刚走到商场侧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肖阳成,和林慧妍。
肖阳成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看logo是女装和母婴用品店。
林慧妍走在他身侧,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笑得眉眼生动。
肖阳成侧头听着,脸上也是放松的笑意。
那笑容,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他们没看到我。
我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
林慧妍今天穿了条宽松的连衣裙,米白色,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
脚下是一双平底软鞋。
她似乎轻轻跺了跺脚,指着前方说了句什么,肖阳成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然后,林慧妍的目光随意扫过,终于落在我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绽开更大的、惊喜的笑,高高地挥起了手。
“诗雯姐!好巧啊!”
她拉着肖阳成快步走过来。
肖阳成看到我,表情有一瞬间明显的慌乱,手里的袋子都跟着晃了晃。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换上那种常见的、带着点解释意味的笑。
“诗雯,你怎么在这儿?提前下班了?”
“嗯,客户那边没事了。”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林慧妍已经松开了挽着肖阳成的手,很亲热地凑到我身边。
“诗雯姐,你可别误会!我就是碰巧在商场遇到阳成哥,让他帮我参谋参谋,顺便当个苦力。”
她指了指那些袋子。
“你看,都是给我妈买的衣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重死了。”
肖阳成赶忙接口:“对对,妈不是快过生日了嘛,慧妍想给她挑件衣服,正好问我意见。”
他的语气有些急,像是怕我不信。
“我哪懂女装,就是跟着瞎看看。”
林慧妍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阳成哥眼光可好了,帮我挑的这件,我妈肯定喜欢!”
她又转向我,眼神清澈无辜。
“诗雯姐,你也是来逛街的?一个人多没意思,要不我们一起?让阳成哥继续当苦力!”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就买点日用品,很快的。”
“哦,那好吧。”林慧妍有点遗憾的样子,随即又笑起来,“那诗雯姐,我们先走啦?我妈还等着呢。”
肖阳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林慧妍轻轻拉了他一下。
“走啦阳成哥,车还停在路边呢。”
“哦,好。”肖阳成应了一声,看向我,“诗雯,那你……早点回家。”
我点点头。
他们并肩朝路边走去。
肖阳成手里的袋子不少,走得不太稳,林慧妍伸手想帮他分担两个,被他避开了。
“你小心点,别抻着。”我听见他低声说,语气是下意识的关切。
林慧妍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们上了车,一辆黑色的SUV,很快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商场门口的音响在放一首欢快的流行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我却觉得耳边嗡嗡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
我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点沉。
04
周六,林慧妍来了。
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说是朋友新开的店,送来给我们尝尝。
肖阳成也在家,看到她很热情,张罗着洗水果,泡茶。
“慧妍你现在可是稀客,最近忙什么呢?”肖阳成把果盘推到她面前。
“瞎忙呗。”林慧妍用小叉子戳了块哈密瓜,没吃,拿在手里玩,“还是你们好,成了家,安安稳稳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然。
“有时候真怀念咱们小时候,家属大院那么大,疯跑一天都不累。阳成哥,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了帮我抢回被男生扔到房顶的毽子,爬上那么高的墙?”
肖阳成哈哈笑起来:“怎么不记得!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被我爸一顿好揍。”
“是啊,你屁股肿了好几天,只能趴着睡觉。”林慧妍也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的。”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不像现在,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想见一面都难。”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诗雯姐,我真羡慕你,能天天陪着阳成哥。你们不在的那些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
“都过去了。”肖阳成摆摆手,神色有点不自然,“说这些干嘛。”
“好,不说了。”林慧妍从善如流,拿起蛋糕盒子,“来,尝尝蛋糕,听说这奶油特别好。”
她去厨房拿碟子和刀。
肖阳成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我坐在他对面,看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似乎是回了条信息。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他进了客卫。
林慧妍从厨房出来,摆好碟子,开始切蛋糕。
她的手机就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忽然,屏幕亮了起来。
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因为放得不平,机身随着震动微微转动,屏幕朝上倾斜了一个角度。
我正好能看到。
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发送者的名字赫然是“阳成哥”。
消息只有前半截能看到:“结果确定了?别怕,有我……”
后面的字,被锁屏界面遮住了。
林慧妍背对着我,专心切着蛋糕,没注意到。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收回目光,看着茶几上细细的水纹。
肖阳成从洗手间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
“切好了?我来帮忙。”
“不用,马上就好。”林慧妍端起第一块蛋糕,自然地递给我,“诗雯姐,给,你最爱的抹茶味。”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奶油很细腻,抹茶粉的微苦中和了甜腻。
可吃在嘴里,还是觉得腻。
甜得发慌。
林慧妍和肖阳成一边吃,一边又聊起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个朋友的事,笑声不断。
我安静地吃着蛋糕,一小口,一小口。
盘子很快见了底。
只剩下一点点绿色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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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我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体检。
是自己预约的。
没告诉肖阳成。
体检中心人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一项一项地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
医生拿着我的报告单,推了推眼镜。
“陈女士,你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非常健康。”
“妇科方面呢?”我问。
“也很好。子宫、卵巢都没问题,激素水平也正常。”医生笑了笑,“放宽心,你这个身体状况,很不错的。”
我道了谢,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
纸张很轻,捏在手里却好像有点烫。
一切正常。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周五晚上,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们回去吃。
是芹菜牛肉馅的,肖阳成最爱。
我们到家的时候,饺子刚出锅,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桌上还摆了几个菜,凉拌黄瓜,酱牛肉,葱烧豆腐。
林慧妍和她妈妈胡月娥居然也在。
“赵姐非拉着我们来,说人多热闹。”胡月娥有些局促地笑着,帮忙摆着碗筷。
林慧妍倒是很自在,围着婆婆转,夸饺子包得好看。
“阿姨您手艺真是绝了,比我妈强多了!”
“去,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胡月娥嗔怪地拍了她一下。
婆婆脸上笑着,眼神却淡淡的。
“行了,都坐吧,趁热吃。”
大家围桌坐下。
肖阳成挨着我,另一边是林慧妍。
席间气氛还算热闹,主要是肖阳成和林慧妍在说笑,回忆些旧事。
胡月娥话不多,偶尔附和两句。
婆婆给我夹了个饺子:“诗雯,多吃点,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谢谢妈。”
林慧妍端起面前的茶杯。
“今天以茶代酒,敬叔叔阿姨,还有阳成哥和诗雯姐,谢谢你们一直这么照顾我。”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说话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手指还若有若无地,抚摸了两下。
很细微的动作,一闪而过。
肖阳成正低头吃饺子,没看见。
胡月娥正在夹豆腐,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余光看到,婆婆赵明珠正要伸向醋瓶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林慧妍的手,又迅速抬起,看向林慧妍的脸。
林慧妍已经放下了手,自然地去夹菜。
婆婆什么都没说。
她慢慢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很轻的一声“嗒”。
在不算嘈杂的饭桌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肖阳成抬起头:“妈,怎么了?”
“没事。”婆婆拿起筷子,夹了根黄瓜,慢慢嚼着,“有点累,手滑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接下来,没再往林慧妍那边看一眼。
吃完饭,肖阳成被公公叫去阳台下棋。
胡月娥帮着收拾碗筷,林慧妍想跟进厨房,被婆婆拦住了。
“慧妍你去坐着看电视吧,厨房挤。”
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
林慧妍笑了笑,没坚持,转身去了客厅。
我进厨房拿抹布,听见婆婆压低声音对胡月娥说:“月娥,你前几天抓的那药,按时吃了没?”
胡月娥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哗哗地流。
“吃……吃了。”
“那老中医说得坚持,你这毛病有些年头了,急不得。”婆婆的声音很低,“孩子的事,看缘分,你也别太逼慧妍。”
胡月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没再听,拿着抹布出去了。
擦桌子的时候,林慧妍正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手又不知不觉地放在了小腹上。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的笑意。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06
周日的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地铺满半个客厅。
肖阳成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几上的水杯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慢慢散开。
“诗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没说话,等着。
“慧妍她……怀孕了。”
他说出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力气,肩膀塌下去一些。
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孩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的。”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
“多久了?”我问。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是……我们没……”他急急地抬头,想辩解,对上我的目光,又颓然下去。
“就一次。几个月前,她心情不好,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他语无伦次。
“我也喝多了,糊涂了……就那一次,真的!”
“后来我们都很后悔,说好当没发生过……可谁知道……”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
“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也懵了……她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打掉,有危险……”
“她需要我,诗雯。”他抬起头,眼圈发红,“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现在出了这种事,我不能不管她和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啊。”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终于找到支撑点的笃定。
我看着他。
这张脸,看了七年。
眉眼的弧度,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习惯,紧张时右手拇指会无意识搓食指侧面。
我都熟悉。
可此刻,又觉得陌生。
“所以呢?”我问,“你打算怎么管?”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诗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混蛋。”
“可孩子是无辜的。慧妍一个人,没法养大这个孩子。她妈身体也不好。”
“我……我得负这个责。”
他说着“负责”两个字的时候,腰杆似乎挺直了一点。
好像这个理由,足以抹平一切,也足以支撑他做出任何决定。
“我们离婚吧。”
他说。
说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终于听到了刑期。
我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碰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
“好。”
他猛地看向我,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
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我咨询过律师拟的。你看一下。”
“财产分割大致是按法律框架,房子归我,存款和车你带走。如果你没意见,就签字。”
他呆呆地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笔也放在协议旁边。
他拿起协议,手有点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
他看得很快,或者说,根本没仔细看。
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扫过,停留在财产分割那部分,眼神复杂。
有犹豫,有不甘,最后都化成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重重落下。
写下了他的名字。
肖阳成。
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大事,疲惫,但又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诗雯,”他声音沙哑,“家里的东西,我过几天来拿。其他的……对不起。”
我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
确认无误,收进文件袋。
指尖冰凉。
心里却一片空茫。
没有痛,没有恨,甚至没有太多感觉。
好像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是砸出的那个坑,深不见底,呼呼地往外冒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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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大概是他,或者他们,都迫不及待。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好像随时要下雨。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神情有些恍惚。
“诗雯……”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把本子放进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他上前一步,拦住我。
“还有事?”
“我……”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想明天回趟家,跟我爸妈说一声。”
“这事,总得让他们知道。”
我点点头:“应该的。”
“还有……”他像是难以启齿,眼神飘忽,“慧妍她……她也想一起去。她怕我妈责怪她,想当面……道个歉,也……报个喜。”
他说“报个喜”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脸微微侧开。
“随你。”我说。
那是他家,他想带谁去,与我无关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那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去,吃个饭,好歹……好聚好散。”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天气放晴了。
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郁。
肖阳成开车来接我,林慧妍果然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脸色很好,化了淡妆。
看到我,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安。
“诗雯姐……”她轻声叫我,眼圈微微发红,“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走吧。”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载电台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更显得车厢里气氛凝滞。
肖阳成几次想开口,透过后视镜看我,最终还是沉默。
林慧妍偶尔小声和他说一两句,关于路况,或者窗外的什么。
很快就到了。
婆婆赵明珠开的门。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们三个一起出现,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林慧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妈。”肖阳成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阿姨。”林慧妍乖巧地打招呼,脸上带着笑,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进来吧。”婆婆侧身让我们进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公公在客厅看报纸,见我们进来,摘下了老花镜。
“爸。”
“叔叔。”
公公点点头,视线扫过我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多问。
“都坐吧,你妈在包饺子,马上就好。”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肖阳成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林慧妍挨着他坐下,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个动作,让一直没说话的婆婆,眼神沉了沉。
“妈,别忙了,过来坐会儿,有件事跟您和爸说。”肖阳成开口。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说吧。”
肖阳成深吸一口气,握住林慧妍的手。
林慧妍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爸,妈,我和诗雯……我们离婚了。”
公公手里的报纸,轻轻响了一下。
婆婆坐着没动,只是看着肖阳成。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刚办完手续。”肖阳成语气加快,像是要一口气说完,“是我对不起诗雯,我犯了错。”
“孩子是我的。”
他说完,握紧了林慧妍的手,仿佛能从那里汲取勇气。
林慧妍适时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看向婆婆。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婆婆没看她。
她的目光,从肖阳成脸上,慢慢移到林慧妍依旧平坦的小腹。
厨房里很静。
只有水管没关紧,水滴落在池子里,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婆婆忽然站起了身。
她没说话,转身又走回了厨房。
我们听到擀面杖继续滚动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比刚才更重,更快。
肖阳成和林慧妍对视一眼,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婆婆端着一盘包好的饺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她又转身回去,拿起擀面杖,继续擀下一张皮。
“妈……”肖阳成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婆婆终于停了下来。
她拿着擀面杖,从厨房门口转过身,看向客厅。
目光落在林慧妍身上,平静得可怕。
“慧妍,”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妈胡月娥,三天前,刚求我陪她去城西那个老中医那儿抓药。”
“抓的是调理女人身体的药。”
“治的是不孕不育的老毛病。”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那老中医,是你妈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据说很灵。”
“你妈还跟我说,你这些年,一直没动静,她心里急,偷偷替你愁。”
擀面杖在她手里,似乎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
“这才抓了药,还没吃上几天。”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和厨房交接的光影里。
她看着林慧妍瞬间煞白的脸,看着肖阳成陡然僵住的表情。
手中那根实木的擀面杖,忽然脱了手。
“啪。”
一声闷响。
掉在擦得干净发亮的地砖上。
还滚了小半圈。
“你告诉阿姨。”
婆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颤,像绷紧的弦。
08
时间好像被那声闷响砸停了。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厚重的玻璃。
林慧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肖阳成脸上的喜色和如释重负,被猝不及防的惊愕取代。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慧妍,眼睛瞪得很大。
“慧妍?妈……妈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不孕不育?什么药?”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