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的《海事行动计划》，能否复兴美国造船业？

千呼万唤始出来，2月13日，特朗普政府总算把美国航运业等了几个月的《美国海事行动计划》给公布了。

这个计划可不一般，目标是扭转美国造船业数十年来的衰退，恢复美国海事工业产能，“重建美国作为全球海事强国的地位”。

作为一个海岸线长达15万公里的海洋大国，美国没船可开，在最近的几十年来一直是一个国际笑话。为了让美国再次伟大，特朗普自然不能放过航运。因此，他在去年4月就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题为《恢复美国海事主导地位》，要求在210天内制定行动计划，重振美国造船业。

然而，由于美国人已经太久没开过船，也没造过船，对于大统领的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居然茫然失措，不知从何做起了。

造船？怎么造？整个计划牵扯国防、交通、商务、劳工、国土安全等一长串机构，谁牵头、谁出钱、谁负责？部门多得像一支没有舵手的船队，国防说安全重要，商务说成本太高，财政皱着眉头算数字，国会那边还要看选票。于是，这份原本限期完成的行动计划，就在“伟大复兴”的豪言壮语里，一点点往后顺延，拖了几个月也没见起色。

终于，在折腾了将近两个210天之后，这份洋洋洒洒40多页的文件终于落地，美国造船业迅速放了一轮烟花。因为这份文件看似平常，实际上却已经是50年来航运业获得的最大关注。

上一次美国如此关注航运，还是尼克松总统签署1970年《商船法》时。那一年，政府通过贷款支持商业造船商和运营商，以激励重建美国商船队。当时，美国的造船业正在经历二战后的第一次衰退，《商船法》的出台，本质上就是一次“止跌尝试”——用政府贷款和政策工具给已经露出疲态的商船队续一口气。

然而，《商船法》并没有改变此后几十年美国航运的整体下行趋势。无论是美国的造船业，还是商船队，都在几十年如一日地走着下坡路。

到了如今，美国的造船业已经彻底垮了。偌大一个国家，只有8家在役船厂具备建造长度超过400英尺船舶的能力。维修体系方面，有22家船厂具备干船坞维修能力，另有25家船厂具备甲板以上维修能力。整个美国国内的造船规模不到全球商用船舶建造量的1%。可以说，如果没有飞机的话，美国人压根就没办法离开美洲大陆，只能等哥伦布来救他们出去。

在四大洋从事繁忙贸易的众多商船中，也没有多少美国船的身影。目前，美国仅有80艘远洋商船参与国际贸易，而中国则拥有约5500艘。更悲催的是，在这80艘美国商船中，还有17艘因为缺乏足够海员而停航了。

特朗普急了，要让美国造船业再次伟大。《美国海事行动计划》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目标：

增加参与国际航线贸易的美国旗商船数量；

扩大持证海员队伍；

现代化并扩建船厂产能；

降低对外国建造船舶与零部件的依赖；

加强“战备预备船队”，发展无人船舶能力。

现役的船队都搞不定，还搞什么预备船队，还是省省吧！

说美国搞不定造船，不是瞧不起他们。虽然计划得很好，要投资升级商业船厂，包括干船坞、起重机、公用设施及其他系统；投资公共船厂，如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海军造船厂和马里兰州的美国海岸警卫队船舶维修设施。但是，真的要在美国造出船来，难度还真的不小。

最主要的挑战在于成本。在美国建造一艘商用船舶的成本是亚洲的五倍。例如，目前在韩华费城船厂建造的三艘集装箱船单价约为3.3亿美元，而亚洲建造类似船舶的成本约为7500万美元。

要花那么多钱造船，地主家也没余粮。于是，美国想出了一个高招：找外国船直接要钱。

《美国海事行动计划》建议：对进入美国港口的外国建造商船征收“统一费用”，按进口货物吨位重量计征。文件算得明明白白：如果按每公斤1美分收费，10年约可带来660亿美元；若按每公斤25美分收费，10年收入接近1.5万亿美元。然后，把这些钱都注入新设立的“海事安全信托基金”，再用来在美国船厂造船，资金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外国商船听说了这个消息，就改成在加拿大和墨西哥港口卸货，然后再通过陆路把货物运到美国。对此，文件也提前想到了。文件提出，设立“陆港维护税”，对这部分货物也收税，确保陆路口岸“公平承担成本”。

但是，这么做了，美国船的数量还是没那么快增加，在茫茫大洋上依然只有80艘美国商船。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给外国船挂上美国旗，那不就是美国船了吗？这太机智了，一定要写进文件里去。文件提出，作为过渡措施，将外国建造的船舶纳入美国旗籍，以提升美国在国际贸易运输中的运力。

有了船，还得有货物，这个简单，规定美国政府货物必须由美国旗船舶运输的比例，再找几个听话的贸易伙伴，设立新的“美国海事优先运输要求”。只要制度设计得足够好，运力自然就“被创造”出来了。至于企业算不算账、成本合不合理，那都是后话，不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所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这些办法都不行，那也不急，还有一个万能绝招，那就是甩锅给中国。美国“海洋工程师互助协会”主席亚当·沃卡克在声明中表示：“过去几十年里，美国海员、船厂以及海事工业基础一直遭受外国竞争者不公平做法的伤害，尤其是中国——这些做法利用规则，以牺牲美国利益为代价获利。”不管怎么说，不是美国自己的错。

实际上，所谓“重建海事强国”，真正绕不开的是几十年的产业空心化。冷战结束之后，美国把制造业当成可以外包的“低端产业”，资本大规模流向金融、科技和服务业，造船、钢铁、机械这些重资产行业被一层层剥离。企业追求的是更低的劳动力成本和更高的利润率，生产线一条条搬去海外，本土只剩下总部大楼和PPT。

等到全球供应链成型，美国才发现，设计图还在，工人却没了，配套企业也散了，整条产业链早已断裂。如今再谈复兴造船业，不只是缺钱的问题，而是从钢板、发动机到熟练海员的体系都需要重建。如今的美国，可以说是要啥没啥，只能做PPT安慰自己。

《美国海事行动计划》只是个计划而已。但是，在计划这一步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笑话，下一步实施又从何谈起？纸面上的雄心壮志掩盖不了现实的无奈，数字堆砌出来的“复兴蓝图”也无法替代真正的产能。若连起步都如此尴尬，所谓“再次伟大”，恐怕也只能停留在文件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