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哟，你男人回来了！”
村口王婶的大嗓门像一道炸雷，劈开了雨夜的死寂。
晓月手里的瓷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进瓢泼大雨里。
三十天了，整整三十天，她顶着全村人的白眼，背着还不完的高利贷，守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院门口，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倒在泥水里。
他瘦得脱了相，浑身是伤，可双手却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脏兮兮、散发着腥臭味的蛇皮袋。
“李铁！”晓月扑过去，哭声撕心裂肺，“你是不是把钱败光了？你就带回来一袋破烂？”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泥垢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晓月……给你的。”
那一刻，围观的村民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这个把全家身家性命都赌输了的女人如何崩溃。
然而，当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蛇皮袋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窒息了……
林家的饭桌上，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沉。
老林一边咳嗽着，一边哆哆嗦嗦地夹起一筷子咸菜。
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女婿，又看了看满脸寒霜的女儿，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
“吃你的饭。”晓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叹气能把日子叹好啊？”
李铁没抬头，他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扒着苞米面粥。
他光着膀子，那身栗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珠子，后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疤，像蜈蚣一样趴着。
此时，院子外头传来刘瘸子醉醺醺的骂声：
“……有些人家啊，就是眼瞎。放着好好的本地汉子不嫁，非得招个二棒子。这就叫引狼入室，早晚得被咬一口……”
李铁扒饭的动作停了一瞬，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但他没动。
晓月腾地站起来，冲到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
“刘瘸子！你再在那喷粪，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我家招谁惹谁了？吃你家米了？”
刘瘸子在墙根底下吓了一跳，随即在那边嬉皮笑脸：
“哟，晓月妹子火气这么大？哥是心疼你。你看你那男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哪天要是跑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滚！”晓月抄起窗台上的半块砖头扔了出去。
外面清净了。晓月关上窗，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看着依旧在那闷头吃饭的李铁，心里的火更大了。
“你就听着？”晓月走到桌边，指着他的鼻子，“人家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你是个死人啊？”
李铁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了晓月一眼，放下碗，站起身。
“干啥去？”晓月问。
“劈柴。”李铁闷声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晓月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眼圈发红。
老林瞧见这一幕，也只能在旁边劝：
“晓月啊，铁子心里有数。他是不想惹事，怕给你招灾。”
“他是有数，”晓月冷笑一声，坐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是心里没这个家。八年了，爹，八年了，他那魂儿还跟没落地似的。昨晚上我又听见他做梦说胡话，说的都是那边的话。我就怕哪天醒来，这屋里就剩咱爷俩了。”
八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么个阴沉天。
那时候老林还能走动，就是贪那点枯树枝子，掉进了界河的冰窟窿。
等晓月赶到江边的时候，看见岸上躺着两个人。
老林冻得脸发紫，旁边趴着个像死狗一样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身上穿着件极不合身的旧军大衣，里面的衬衣烂成了条，脚上甚至没穿鞋，裹着几层破布。
晓月把人拖回家的时候，心里直打鼓。
这人要是死了，就是麻烦；要是活着，更是大麻烦。
三天后，这男人醒了。
晓月端着碗热粥进屋，看见他正缩在炕角，手里攥着老林平时削烟袋锅子的小刀，眼神凶狠。
“把刀放下。”晓月把碗顿在炕沿上，“要杀人你也挑个有力气的时候。”
男人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那是求生的本能。
他迟疑了一下，扔了刀，扑过来端起碗，甚至不顾粥烫，直接往喉咙里倒。
喝完了，他才像是活过来一点，抬起头看着晓月。
“你是谁？”晓月问。
男人不说话，警惕地看着门口。
“别看了，没报警。”晓月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爹说是你把他推上岸的。你救了他一命，我不抓你。吃饱了就走吧，往南走，别让人看见。”
男人动了动，想下炕，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的腿上全是冻疮和溃烂的伤口。
“我不走。”男人突然开口了，口音很重，那是江那边的调子。
“你不走谁养你？”晓月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病号。”
“我干活。”男人抬起头，眼神死死盯着晓月，“我有一把力气。我不怕死，不怕累。只要给口饭吃，不报警，我这条命给你。”
晓月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绝望的真诚。
那时候晓月二十岁，因为家穷和老林的病，相亲了十几次都没成。
“你是黑户。”晓月盯着他，“留下来，就是一辈子见不得光。以后有了孩子，也是黑户。你想好了？”
“我想活着。”男人说。
那天晚上，晓月做主，让他留下了。
老林一开始反对，怕这是个祸害。
可晓月就一句话：“爹，咱家还有啥能让人图的？图穷？图病？有个男人，好歹那几亩地能种上。”
李铁这个名字，是晓月随口起的。她说：“以后你就叫李铁，铁打的，命硬。”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了八年，直到那封信的出现。
那天是芒种，日头毒辣。李铁在水田里插秧，晓月在田埂上送水。
一个陌生的货郎担挑着担子路过，他在田埂上歇脚，向李铁讨了口水喝。
喝完水，货郎担看似随意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纸，塞进李铁手里，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晓月离得远，没听清，但她看见李铁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整个下午，李铁都像丢了魂。秧苗插得歪歪扭扭。
晚上回到家，李铁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个烟盒纸，一动不动。
“拿来。”晓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李铁手缩了一下，想往身后藏。
“我让你拿来！”晓月吼了一声。
李铁迟疑了许久，把纸条递给了她。
纸条上是用铅笔写的字，歪七扭八，有些字晓月不认识，那是那边的文字。
“写的啥？”晓月问。
李铁低着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绞在一起：“妈……病了。快不行了。”
空气凝固了。晓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想见我。”李铁又补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最后一面。”
晓月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李铁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我不回。”他说。
晓月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啥？”
“我不回。”李铁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点，“回去就是个死。再说，我也没钱。这几年攒的钱都给爹买药了。我走了，地里的活没人干。”
他说着，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纸团就要往灶坑里扔。
“你给我住手！”晓月冲过去，一把抢过纸团。
火苗燎到了她的手指，她也没觉得疼。
“李铁，你是个男人吗？”晓月把纸团拍在桌子上，“那是你娘！生你养你的娘！她快死了想见你一面，你因为怕死就不回去了？你当初为了救我爹，连命都敢豁出去，现在对自己亲娘这么狠？”
“我回不去！”李铁突然爆发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八尺高的汉子，肩膀剧烈抖动：
“没有路费，没有证件。抓住了就是枪毙！我要是死了，你咋办？爹咋办？”
“死也得回！”晓月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你要是不回，这辈子你心里都得扎根刺。到时候你睡不着觉，还得折腾我。我林晓月的男人，不能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第二天一早，晓月翻箱倒柜，最终找出了一个小红布包。
那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是奶奶留下的，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晓月结婚的时候都没舍得戴，一直藏着，说是将来万一老林有个三长两短，这是救命钱。
“你干啥去？”李铁拦住她。
“让开。”晓月推开他，“我去趟镇上。”
镇上的“金福楼”金店里，老板拿着那对镯子，翻来覆去地看，还在称上称了又称。
“成色倒是老货，就是磨损有点大。”老板把眼镜往下推了推，在那压价，“现在的金价跌了，这镯子，顶多给你两万五。”
“三万。”晓月把手按在柜台上，“少一分我不卖。”
“大妹子，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三万！”晓月瞪着眼睛，那眼神像要把柜台吃了，“这是救命钱。老板，你行行好。这镯子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要不是急用，打死我也不会卖。三万块，你收了，算积德；你不收，我再去别家。”
老板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最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看你也不容易。三万就三万，就当交个朋友。”
拿着那厚厚的三沓钱，晓月的手都在抖。
她走得很快，生怕被人抢了，又怕自己后悔。
回到家，晓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她找来针线，把李铁的一条旧内裤翻过来。
“脱裤子。”晓月说。
李铁愣在那：“干啥？”
“让你脱你就脱！哪那么多废话！”
李铁把外裤脱了。晓月拿着针线，把那三万块钱，用塑料布一层层包好，然后细细密密地缝在李铁内裤的夹层里。
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刺耳。
“听着，”晓月一边缝一边说，头也不抬，“这里是三万块。到了那边，该打点的打点，该花的花。别舍不得。要是……要是实在回不来了……”
晓月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到了手指，冒出一滴血珠。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接着缝。
“要是回不来了，你就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惦记这边。爹我会照顾，地我会种。”
“晓月……”李铁的声音哽咽了。
“闭嘴！”晓月猛地抬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告诉你李铁，这钱是我卖镯子换的。那是我的嫁妆！你要是敢在那边乱花，敢拿去赌，拿去养小老婆，我就算变成鬼也得飘过去掐死你！”
缝好了，晓月把线咬断。她站起来，捧着李铁的脸。这张脸粗糙、黝黑，但那是她看了八年的脸。
“半个月。”晓月盯着他的眼睛，“我就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你是死在那边了。我就……我就改嫁给刘瘸子！”
李铁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要把她的骨头勒断。
“我回来。”他在她耳边发誓，“只要有一口气，爬我也爬回来。”
李铁走的时候是半夜。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静了下去。月亮被云遮着，正如这前途未卜的路。
老林没睡，他躺在炕上，拉着李铁的手：
“铁子啊，路上机灵点。见着娘了，替我也磕个头。早去早回。”
李铁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送到村口的大柳树下，晓月停住了脚。
“别送了。”李铁把帽檐压低，“再送就被人看见了。”
晓月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那是热的。
“记住了，钱在裤裆里。遇到抢劫的，就把外面的衣服给他们，别硬拼。”晓月嘱咐着，声音发颤。
李铁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转过身，看着站在树下的晓月。
“晓月。”他喊了一声。
“咋了？”
“等我。”
说完这两个字，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晓月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那个卖掉的金镯子留下的手腕上的空白，凉飕飕的。
等待的日子是最熬人的。
头三天，晓月还能稳住神。她照常下地干活，照常骂刘瘸子，照常给老林熬药。
到了第七天，雨就开始下。
南方的梅雨季，一下就没个完。家里的墙皮开始发霉，被子里都能拧出水来。
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了。
“听说了吗？李铁那小子跑了。”
“早看出来了，哪有人傻到这地步？拿着三万块钱，在那边能买几亩地，娶个黄花闺女，谁还回来伺候瘫子？”
“晓月那是傻，赔了夫人又折兵。金镯子也没了，人也没了。”
刘瘸子最来劲，他天天蹲在林家门口，阴阳怪气：
“晓月啊，要我说，你也别等了。那二棒子肯定是乐不思蜀了。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哥还能帮帮你……”
晓月拿着铁锹冲出来，一锹铲在泥水里，泥点子溅了刘瘸子一脸：
“滚！再敢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刘瘸子吓跑了，但那话像毒刺一样扎进晓月心里。
第十五天到了。雨还在下。
李铁没回来。
第二十天。没回来。
第三十天。米缸空了。
晓月拿着葫芦瓢在缸底刮了几下，只有硬邦邦的瓷片声。
她把瓢扔回去，舀了一瓢凉水灌进肚子里，又给老林端去一碗。
里屋，老林咳得厉害。
药瓶两天前就空了，晓月晃了晃瓶子，连个渣都没有。
老林看了一眼空瓶子，没说话，把头缩进被子里，硬生生把咳嗽憋回去，憋得浑身在那抖。
中午，雨正大，癞头三来了。
他是来要账的。当初凑路费，晓月找他借了一千块。
癞头三一脚踹在门板上，没进屋，站在门口抖雨衣上的水。
“钱呢？”癞头三问。
“没钱。”晓月挡在门口，“再宽限两天。”
“宽限个屁。”癞头三吐了口痰，“说好半个月，这都三十天了。人呢？”
“在路上了。”
“在路上？我看是在那个女人的床上吧。”癞头三冷笑，“林晓月，你别做梦了。拿着三万块钱回那边，傻子才回来。”
晓月没吭声，死死抓着门框。
“三天。”癞头三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天后不还钱，我就收地。到时候把你爹扔大路上去。”
人走了。
晚上，屋里没点灯，为了省油。
晓月坐在门槛上，外面的雨哗哗下。她摸了一下左手手腕。
以前那儿有个能惦记的金镯子，现在只有一道白印子。
她饿，肚子在那叫。
她看着黑漆漆的院子，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那一千块钱还得起吗？还不起了。李铁还能回来吗？
以前她信他能回。可现在，肚子饿了，药断了，债主上门了，她不敢信了。
如果他真拿钱跑了呢？如果村里人说得对，他就是为了骗那笔钱才装了八年孙子呢？
晓月想站起来，腿软得没劲。她冲着黑漆漆的雨地，小声问了一句：
“李铁，你个王八蛋，你是不是真把我卖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的破木门被撞开了。
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院子。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晃了两晃，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不想跪，是腿实在支撑不住了。
“谁？”老林在屋里喊，声音带着惊恐。
晓月没理会老林，她像疯了一样冲进雨里。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李铁。
但他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那一身去时还算体面的灰夹克，现在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紫黑色的淤青和划痕。
他的脚上没有鞋，两只脚肿得像馒头，裹着厚厚的烂布，血水混着泥浆正往外渗。
但怀里却死死抱着那个脏得发黑、散发着一股腐烂腥臭味的蛇皮袋。
哪怕跪倒了，他的上半身还弓着，把那个袋子护在胸口，像护着刚出生的命根子。
此时，听到动静的邻居们也打着伞围了过来。
刘瘸子披着雨衣，站在墙头那边伸着脖子看，嘴里还在喷着凉气：
“哟，这不是二棒子吗？这咋跟个要饭的似的？这是在哪边发了财，怎么连鞋都跑丢了？”
见到有人开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别是带了一袋子烂红薯回来吧？”
李铁没理他们，抬起头看着晓月，嘴唇哆嗦着。
本想挤出一个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搐。
“晓月……给……给你的。”
他颤抖着把那个腥臭的蛇皮袋递到晓月面前。
晓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鬼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破袋子。
这三十天的委屈、恐慌、愤怒，在这一刻全炸了。
“你就带个破袋子回来？”晓月尖叫着，声音在雨夜里凄厉得吓人，“我卖了镯子，让你体体面面地回去，你就给我带回来一袋子破烂？你是把钱都败光了？还是让人骗了？”
“不……不是……”李铁急得想解释，但他太虚弱了，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听！”晓月哭喊着，一把夺过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袋子。
她心里其实怕极了。
生怕打开袋子里面是空的，或者是他在那边欠下的赌债条子。
可她在气头上。
于是，当着刘瘸子和全村人的面，她猛地把袋子底朝天，用力往那一倒。
“我看你到底带回来个什么鬼东西！”
随着“哗啦”一声闷响，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死一般地寂静。
从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蛇皮袋里滚落出来的，不是想象中烂红薯，也不是菜叶。
而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砖头块。
因为摔得重，油布散开了，里面露出来的，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