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好几了,头发白了大半,牙也掉了两颗,走路慢慢悠悠,可只要一想起1980年那年的事儿,心里还是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的。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过兵,开过车,守着一个女人过了一辈子,要说最庆幸的,就是那年从汽车连退伍,遇上了我的徒弟,后来成了我媳妇的那个人。
1980年的冬天,我背着铺盖卷从部队汽车连退伍回家。在部队那几年,我天天跟卡车打交道,方向盘摸得比自己的手还熟,开车稳当、技术好,连连长都夸我是个好司机。回到地方,组织上照顾退伍军人,把我安排进了县里的运输队,还是干老本行,开货车跑运输。那时候,货车司机可是个香饽饽,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我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想好好干,给家里争口气。
刚去运输队没几个月,队里新分来了一批年轻人,里面还有个姑娘,叫秀莲。个头不高,扎着两个麻花辫,脸圆圆的,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见了人羞答答的,不爱说话,可眼睛亮得很,透着一股倔劲儿。那时候女司机少得可怜,整个运输队就她一个女的,领导思来想去,把她交给了我,说:“大强,你技术好,人实在,就当秀莲的师傅,好好带带她。”
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开车的苦?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有时候还要跑长途,住招待所、啃干馒头,一般小伙子都扛不住,更何况一个小姑娘。可我是退伍兵,服从安排是本分,只能点头应下,从那天起,秀莲就成了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徒弟。
我带徒弟严,是出了名的。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开车这事,差一点都不行,关乎性命,容不得半点儿马虎。每天天不亮,我就喊秀莲起来练车,从挂挡、踩离合、打方向盘这些基础动作教起,一点一点抠细节。她倒是比我想的能吃苦,从不喊累,我让她练多久,她就练多久,手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了接着练,脸上沾了灰,抹一把继续学,比队里的小伙子还认真。
我看她实在,也就倾囊相授,把自己在汽车连学的本事,还有跑运输的经验,全都一点点教给她。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鸣笛,山路怎么开,雨天怎么刹,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处理,我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她也聪明,一点就通,没几个月,开车的架势就有模有样了,队里的人都夸我带了个好徒弟,我听了心里也美滋滋的。
那时候我们师徒俩,天天待在车上,货车就是我们第二个家。跑短途的时候,我坐在副驾,看着她开车;跑长途的时候,我们轮流开,饿了就吃随身带的馒头咸菜,渴了就喝军用水壶里的凉水,累了就在车上靠一会儿。她话不多,却心细,知道我腰不好,是在部队落下的毛病,每次出车都会给我带个软垫,让我垫在腰后;知道我爱吃咸菜,就从家里给我带她妈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特别下饭。
我那时候三十来岁,因为一心扑在部队和工作上,还没成家。家里人急,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一来是觉得跑运输没时间照顾家里,二来是心里总觉得,缘分这东西急不得,得看对眼,得舒心。跟秀莲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我就觉得这姑娘踏实、善良、能吃苦,跟她在一起,心里特别安稳,可我是师傅,她是徒弟,我总不能仗着师傅的身份,动什么歪心思,只能把那点心思藏在心里,安安稳稳带她学技术。
变故发生在一个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们要往山里拉物资,山路弯多坡陡,平时都是我开,那天秀莲说想练练手,我想着她技术已经差不多了,就答应了。一开始都好好的,可走到一个急转弯的时候,对面突然冲下来一辆拖拉机,速度特别快,秀莲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车子一下子蹭到了路边的山壁上,车身猛地一歪,眼看就要往山沟里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一把把秀莲往我这边拉,自己用后背顶住了车门。哐当一声巨响,车子撞在了山岩上,玻璃碎了一地,我的后背狠狠撞在车门框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秀莲吓得脸都白了,哭着喊:“师傅!师傅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看她没事,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只是后背疼得厉害,动一下都费劲。后来队里的人赶来,把我们送到了医院,我检查出来是后背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卧床静养。秀莲天天守在医院里,端屎端尿,熬汤喂饭,眼睛哭的通红,一个劲地跟我道歉。
我看着她愧疚的样子,心里反而不落忍,安慰她说:“没事,不怪你,是意外,开车哪有不遇到情况的,师傅挡在你前面,是应该的。”我是真没怪她,在我心里,她既是我的徒弟,也是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关键时刻,我一个大男人,还是当过兵的,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段时间,秀莲几乎天天泡在医院,比我亲妹子还上心。我妈来看我,看着秀莲忙前忙后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偷偷说:“大强,这姑娘心善,对你是真心好,你要是有意思,妈去帮你说说。”我当时心里一动,其实这段时间相处,我早就对秀莲动了心,只是一直碍于师徒身份,没好意思说。
等我出院回家休养,秀莲还是天天往我家跑,帮我做家务,给我熬药,陪我说话。邻居们都看在眼里,都说我捡了个好徒弟,更是个好媳妇。那天傍晚,秀莲给我洗完脚,我鼓起勇气,红着脸跟她说:“秀莲,你要是不嫌弃我年纪比你大,也不嫌弃我是个跑运输的,就跟着我吧,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秀莲听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眼泪却一滴一滴掉了下来。我心里慌了,以为她不愿意,刚想改口,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愿意,师傅,我早就愿意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华丽的彩礼,一场意外,让我认准了这个姑娘,也让她死心塌地跟着我。没过多久,我们就简单办了婚礼,请了亲戚朋友和队里的同事,吃了顿喜糖,喝了杯喜酒,她从我的女徒弟,正式变成了我的媳妇。
结婚这四十多年,我们吵过嘴,闹过小别扭,可从来没红过脸,更没说过离婚两个字。我还是跑运输,她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我不跑车了,就在家种种菜,养养花,她陪着我,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处处都是温暖。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是甜言蜜语,可到老了才明白,真正的爱情,就是危难时的伸手,是平日里的陪伴,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1980年我从汽车连退伍,本以为只是开启一段平凡的工作生涯,没想到却遇上了陪我一生的人。
一场意外,我护住了她,她却陪了我一辈子。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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