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后,薛承允几乎忘记了那八个耳光具体有多疼。
他只记得除夕夜的电视声很吵,窗外的烟花很亮。
岳父于石头那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里:“女人脾气大点怎么了?当丈夫的就得宠着。”
然后他走进风雪,再没回头。
直到马莉姿带着母亲萧玉雅,满脸泪痕地找上门来。
于石头躺在医院里,肝癌晚期,手术费是个天文数字。
她们哭,她们道歉,她们保证。
薛承允安静地听完了所有。
然后,他问了她们一句话。
就一句话。
马莉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萧玉雅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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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茶壶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不是那种闷响,是带着点回音的、清亮亮的碎裂声。
薛承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酱油。
他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青白色的底,上面手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茶壶。
父亲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个壶,用了大半辈子。
马莉姿站在碎片旁边,胸口还在起伏。
她刚才在骂什么,薛承允没太听清。
好像是抱怨他买的酱油牌子不对,又扯到上周他忘记交电费,再往前推,是他母亲上次打电话来时,他多说了五分钟。
“一个破壶,摆在哪儿都碍事!”
马莉姿踢开脚边一块稍大的碎片,转身进了客厅。
碎片划过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薛承允放下酱油瓶。
他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
瓷片很薄,边缘锋利。
他捡得很慢,手指头被划了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停。
墨梅的枝干断成了三截。
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拼不好,缺口对不上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里的人在夸张地大笑。
马莉姿好像也跟着笑了两声。
薛承允把碎片拢到手心里,走到阳台,找了个旧报纸包起来。
他没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了自己工具箱的底层。
阳台外头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马莉姿在屋里喊:“薛承允!水烧开了没?我要泡茶!”
“来了。”
他应了一声,去厨房重新烧水。
燃气灶的火苗蓝汪汪的,舔着壶底。
他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父亲以前用那个老茶壶泡茶的样子。
总是先温壶,再投茶,水不能太沸。
父亲话不多,就爱守着那个壶,慢慢喝一下午。
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响。
薛承允关掉火,拎着开水壶出去。
马莉姿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眼皮都没抬。
“怎么这么慢?”
他没接话,给她杯子里注满水。
茶叶是她喜欢的金骏眉,罐子快见底了。
“这茶叶也不行了,下回买好点的。”
马莉姿抿了一口,皱皱眉。
“下个月吧,”薛承允说,“这个月……”
“这个月怎么了?又没钱?”
马莉姿放下杯子,声音高了些。
“我那双看好的靴子,这月再不打折买,就没了!”
薛承允看着她。
她今天新做了头发,栗色的卷发,衬得皮肤很白。
身上穿的羊毛裙,是上个月才买的。
“你看什么看?”
马莉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语气更冲。
“没事。”
薛承允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
水很烫,透过玻璃杯壁,熨着他的掌心。
有点疼,但还能忍。
02
那张绿色的汇款回执,被薛承允折得很小,塞在钱包最里层的夹缝。
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秘密,他只是把自己这两个月加班攒下的钱,寄给了老家母亲。
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电话里声音都是颤的,却一直说“没事,老毛病,忍忍就过去”。
薛承允知道她在忍。
父亲走后,母亲就一个人守着老屋。
她总说城里住不惯,其实是怕给他添麻烦。
上次马莉姿因为他母亲多住了三天,念叨了足足半个月。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寄多少?”
“三千。”
“收款人写谁?”
“陈桂芳。”
“附言呢?”
薛承允顿了顿。
“写……买药,照顾好身体。”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操作。
钱递进去的时候,薛承允心里空了一下。
这本来是他预备给马莉姿买那双靴子的。
上个月她提过好几次,说同事都穿了,就她没有。
他当时含糊应着,说“再看看”。
现在,这钱变成了薄薄一张回执。
走出邮局,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
路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
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那家马莉姿常去的鞋店。
橱窗里果然摆着那双靴子,锃亮的皮面,跟很高。
模特腿上穿着它,显得腿又长又直。
他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好几脚才亮。
光线昏黄,照着门上贴着的褪色福字。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涩响。
屋里亮着灯,马莉姿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才回来?”
“加班。”
薛承允脱掉外套,挂好。
“吃饭了吗?”
“等你回来做,我早饿死了。”
马莉姿撕下面膜,拍了拍脸。
“点的外卖,难吃死了,剩在厨房,你自己热热吃吧。”
薛承允走进厨房。
料理台上放着吃剩的麻辣烫盒子,红油凝成了一层白霜。
他打开看了看,没什么胃口,又盖上了。
“你妈下午又来电话了。”
马莉姿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薛承允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问你怎么样,让我注意身体,啰啰嗦嗦的。”
马莉姿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跟她说你忙,没空老往家里打电话。”
薛承允没吭声。
他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手。
冰凉的水流刺激得他手指的伤口隐隐作痛。
“对了,下周末我爸我妈过来住几天。”
马莉姿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记着把次卧收拾一下,被子晒晒。”
“怎么突然要过来?”
“想我了呗,”马莉姿说,“我爸说了,好久没见,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瞥了薛承允一眼。
“你到时候机灵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薛承允擦干手,点点头。
“知道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马莉姿均匀的呼吸声,睡不着。
钱包就放在枕头底下,隔着一层布料,好像有点硌人。
他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色浓重,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
他从工具箱底层拿出那个报纸包,打开。
月光下,碎瓷片泛着冷白的光。
他拿起一片有墨梅图案的,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断面。
父亲的样子,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他常年被劣质烟草熏黄的手指,和端着茶壶时那点难得的惬意。
母亲现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腿疼的时候,连口热水都难倒。
薛承允把瓷片重新包好,放回去。
阳台的风很冷,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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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石头进门的时候,背着手,先把客厅打量了一圈。
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有种说一不二的架势。
萧玉雅跟在他身后,手里大包小包,全是给女儿带的东西。
“爸,妈。”
薛承允接过东西,招呼他们坐下。
“小薛啊,”于石头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这房子,收拾得还算整齐。”
算是表扬,但语气里带着审视。
马莉姿挨着父亲坐下,挽着他的胳膊。
“爸,你累不累?喝什么茶?我让承允去泡。”
“就喝我带来的那个,岩茶,你尝尝。”
于石头说着,从随身拎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铁罐。
薛承允去烧水,洗杯子。
他能感觉到背后岳父的目光,沉甸甸的。
吃饭的时候,于石头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这男人啊,成了家,最重要的就是担当。”
马莉姿给父亲夹了块排骨。
“爸,你多吃点。”
“你看你妈,跟了我一辈子,我没让她受过委屈。”
于石头指了指身边的萧玉雅。
萧玉雅低着头吃饭,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搭腔。
“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说了算,她只管把日子过舒坦就行。”
“女人嘛,心眼小,脾气大,这都正常。”
“当男人的,就得让着,宠着,这叫本事。”
薛承允默默地扒着饭。
碗里的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
“小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于石头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薛承允抬起头,岳父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爸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说。
“你看看,”于石头满意地笑了,又抿了口酒,“莉姿跟你,我是放心的。”
“我这闺女,从小被我们捧在手心里,没吃过苦。”
“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
马莉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薛承允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忽然觉得有点饱了。
饭后,萧玉雅帮着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
萧玉雅洗得很仔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妈,放着我来吧。”
薛承允走过去。
“没事,就几个碗。”
萧玉雅冲他温和地笑笑。
“莉姿她……脾气是急了点,心不坏的。”
她小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多担待。”
薛承允拿起擦碗布,没说话。
他看见萧玉雅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
和馬莉姿那双保养得细腻白嫩的手,完全不同。
客厅里传来于石头洪亮的笑声,和马莉姿撒娇似的回应。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得薛承允心里有些发凉。
晚上,于石头和萧玉雅睡在次卧。
薛承允躺在主卧的床上,能隐约听见隔壁岳父的咳嗽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马莉姿背对着他,已经睡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白天于石头那些话,还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女人就该被宠着。”
“这是男人的担当。”
担当。
薛承允想起自己父亲。
父亲一辈子话少,干活多,对母亲也从没说过什么“宠”字。
但母亲生病时,是他彻夜守着。
家里最难的时候,是他咬牙顶着。
那算不算担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每天加班,把钱寄回老家,还要藏着掖着。
这叫担当吗?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是冷的。
04
存款单被马莉姿扔在茶几上的时候,薛承允正在换鞋。
他弯腰的动作僵在那里。
那是一张定期存单,金额不大,三万块。
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预备给母亲做手术用的。
母亲的膝盖实在拖不下去了,医生说得尽快置换。
“薛承允,你什么意思?”
马莉姿的声音尖利,刺破客厅沉闷的空气。
“背着我存钱?你想干嘛?”
薛承允直起身,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那是……给妈做手术的钱。”
“你妈?你妈重要还是我重要?”
马莉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新款的皮包,Logo醒目。
“你看看这个包,我上周看中的,今天才买到。”
“要不是我刚好去银行,还不知道你藏着这一手!”
薛承允看着那个包。
皮质光滑,款式新颖。
应该不便宜。
“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拖?拖什么拖?”
马莉姿冷笑。
“风湿病而已,哪个老人没有?忍忍不就过去了?”
“你倒是孝顺,偷偷存钱,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个家?”
“我爸我妈上次来,你看我们家用的是什么?茶几都掉漆了!”
“我跟你出去,背的都是过时的包,我同事怎么看我?”
薛承允的目光从皮包移到马莉姿脸上。
她因为激动,脸颊泛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怒火和委屈。
好像她才是被辜负的那个人。
“那钱,是我加班攒的。”
他说。
“你加班?你加班挣的钱,就不是这个家的钱了?”
马莉姿的声音又拔高一度。
“薛承允,我嫁给你,不是来跟你吃苦受穷的!”
“你看看别人家老公,哪个不是让老婆穿金戴银?”
“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薛承允没说话。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存单。
纸张很轻,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上面取款的印章已经盖上了,钱没了。
换成了一個包,挎在马莉姿胳膊上。
“你把钱取出来,妈的手术怎么办?”
他问,声音很轻。
“怎么办?凉拌!”
马莉姿夺过存单,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妈有医保,有农村合作医疗,用得着你充大头?”
“我告诉你,这钱花了就花了,你少给我摆脸色!”
薛承允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纸片。
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弯腰,想把碎片捡起来。
马莉姿一脚踩在上面。
“捡什么捡!没出息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爸!妈!你们快来评评理!”
“薛承允他欺负我!”
她带着哭腔,对着电话喊。
薛承允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
他能听见电话漏音里,于石头焦急的声音:“怎么了?莉姿你别哭,爸给你做主!”
马莉姿哭得更凶了,添油加醋地说着他如何藏私房钱,如何不顾家,如何偏心他母亲。
薛承允慢慢直起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得厉害,又要下雨了。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和一个正在哭诉的女人侧影。
很荒诞。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也吵过架。
母亲气得摔门出去,父亲总是过一会儿就追出去,在村口的小卖部找到她,给她买一支奶油冰棍。
母亲一边吃,一边数落父亲,数落完了,冰棍也吃完了,两人就一起回家。
那是他记忆里,父母最像“吵架”的样子。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搬救兵的威胁。
就是一支奶油冰棍的甜,能化解的怨气。
马莉姿打完了电话,抽噎着,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爸我妈明天就来!”
“薛承允,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拎着那个新包,砰地一声摔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隐隐的风声。
薛承允蹲下身,把被踩皱的存单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
拼不完整了。
就像一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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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是第二天一早响起的。
尖锐的铃声,割破了周末清晨的宁静。
薛承允一夜没怎么睡,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岳父于石头。
马莉姿还在卧室里睡着。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才按下接听键。
“薛承允!”
于石头的声音带着火气,透过听筒,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你长本事了啊?学会藏私房钱了?”
“还背着我女儿,贴补你那个穷家?”
“我当初把莉姿嫁给你,是看你老实本分,不是让你来糟践她的!”
薛承允把手机拿远了些。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
“爸,那钱是给我妈做手术用的。”
他试图解释。
“手术?什么手术非做不可?”
于石头打断他,语气满是不耐烦。
“人老了,哪个没点毛病?就你们家金贵?”
“我告诉你,薛承允,娶了老婆,你的钱,你的人,就都是这个家的!”
“你妈那边,有国家管着,有农村合作医疗,轮不到你充孝子!”
薛承允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妈的医保,报不了那么多。”
“报不了就自己想撤!”
于石头的声音没有丝毫松动。
“借去,凑去,那是你的事。”
“但不能动我女儿的钱!”
“那不是她的钱,”薛承允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我加班赚的。”
“你赚的?”
于石头冷笑一声。
“你赚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莉姿是你老婆,你的就是她的!”
“她花自己家的钱买个包,怎么了?”
“天经地义!”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看着楼下早起遛狗的老人。
小狗欢快地跑着,老人慢悠悠跟在后面。
“薛承允,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
于石头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更像是一种施压后的通牒。
“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没受过气。”
“嫁给你,是她的选择,也是你的福气。”
“你得疼她,宠她,让她过得好。”
“这才是男人的担当!”
“你看看你,为点钱,把她气成什么样?”
“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
“你这丈夫怎么当的?”
薛承允想,是啊,我怎么当的。
我加班赚钱,想给母亲治病。
我错了吗?
电话那头换成了萧玉雅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劝和的味道。
“承允啊,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可你也得想想莉姿。”
“她脾气是急了点,可心是好的。”
“你们是夫妻,要互相体谅。”
“你妈那边……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别为这个,伤了和气。”
薛承允听着岳母温言软语的劝慰,心里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种劝和,看似公允,实则还是站在女儿那边。
让他退让,让他忍耐。
好像他的感受,他母亲的病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气”,是马莉姿不能受委屈。
“我知道了,妈。”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挂掉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得脸生疼。
卧室里传来动静,马莉姿醒了,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
水声哗哗。
她没出来,也没叫他。
好像昨晚的争吵,今天岳父岳母的施压,都只是她生活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过去了,就过去了。
该怎样,还怎样。
薛承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长期干活留下的薄茧,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收拾茶壶碎片时,沾上的一点洗不掉的污渍。
这双手,能画设计图,能搬重物,能做出精巧的家具模型。
却好像,怎么也捂不热这个家。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很少。
就一句:“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怎么才叫好好过呢?
是像岳父说的,无条件宠着妻子,让她永远顺心如意?
还是像他现在这样,忍气吞声,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
淹过了喉咙,堵在鼻腔里。
酸涩得厉害。
卧室的门开了。
马莉姿穿戴整齐,化了精致的妆,拎着昨天新买的包,走了出来。
她看也没看薛承允,径直走到门口换鞋。
“我出去逛街。”
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中午不回来吃。”
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昨晚哭过的痕迹,也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因她而起的电话风暴。
只有一种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明媚。
“嗯。”
薛承允应了一声。
马莉姿开门出去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渐渐远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满地看不见的碎片。
06
于石头家的除夕,总是格外热闹。
也是格外拥挤。
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于石头的弟弟一家,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都来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热气腾腾。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酒气和一种喧嚣的喜庆。
薛承允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味道有点咸,他吃得不多。
马莉姿坐在她父母中间,时不时给他们夹菜,笑得很开心。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格外好。
于石头喝了不少酒,脸色红润,正高声和弟弟谈论着什么国家大事,唾沫横飞。
萧玉雅忙前忙后,添茶倒水,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
一切都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直到饭吃到一半。
马莉姿忽然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那个新皮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她动作很慢,刻意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薛承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稍显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薛承允抬起头。
“这是什么?”
马莉姿把那张纸抖开,举在空中。
是那张汇款回执的复印件。
薛承允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她还留着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复印下来,在这种场合拿出来。
“你给大家说说,这是什么?”
马莉姿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哭腔,眼圈说红就红。
“背着我,给你妈寄钱!”
“三千块!你出手可真大方!”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于石头都停下了高谈阔论,皱着眉看过来。
春晚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观众哄堂大笑。
衬得这桌边的寂静,更加突兀。
“莉姿,有什么事回去说。”
薛承允放下筷子,试图去拿那张纸。
马莉姿猛地缩回手,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回去说?回去你又跟我打马虎眼!”
她站起来,指着薛承允的鼻子。
“今天当着爸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说清楚!”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我妈腿疼成那样,我寄点钱,不应该吗?”
薛承允也站了起来。
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往头上涌。
“应该?你有什么资格说应该?”
马莉姿尖声打断他。
“你的钱,是我的!这个家的!”
“你妈有儿子有女儿,轮得到你充孝子?”
“我嫁给你,不是来帮你养你那个穷家的!”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于石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玉雅有些慌,想去拉女儿,被马莉姿一把甩开。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莉姿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要么,你现在就去把那些钱要回来!”
“要么,咱们没完!”
薛承允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和他同床共枕了几年的人。
“钱已经寄了,要不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妈等着钱买药。”
“买药?”马莉姿嗤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眼里只有你妈,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同事过年都买了新首饰,新大衣,我有什么?”
“我只有个吃里扒外的老公!”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于石头重重放下酒杯。
“砰”的一声。
“够了!”
他喝道,脸色铁青。
“大过年的,吵什么吵!丢人现眼!”
他看向薛承允,眼神凌厉。
“小薛,不是我说你。”
“男人,得有男人的样子!”
“为这点钱,把莉姿气成这样,像话吗?”
薛承允没看岳父,他看着马莉姿。
看着她脸上精致的妆被泪水冲花,看着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怨恨和控诉。
心里那片冰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我不像话。”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给我生病的母亲寄钱,我不像话。”
马莉姿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扬起手,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扇在薛承允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
薛承允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脸上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
桌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马莉姿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更多的愤怒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淹没了她。
“你还敢顶嘴!”
第二下。
第三下。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不满、愤怒,都通过这只手发泄出来。
巴掌一下接一下,落在薛承允的脸上。
不是很重,但很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像鞭炮一样炸开。
薛承允没躲。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她的巴掌落下来。
第四下。
第五下。
他能感觉到脸颊迅速肿起,发热,发麻。
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第六下。
第七下。
萧玉雅终于反应过来,哭着去拉女儿:“莉姿!别打了!别打了!”
被马莉姿用力推开。
第八下。
最后一个巴掌落下时,马莉姿的手有些抖,力气也小了些。
但羞辱的意味,达到了顶点。
薛承允慢慢转过脸,正对着她。
他的左脸红肿,清晰地印着指痕。
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但他看着马莉姿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冷。
马莉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
于石头站了起来。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打几下,怎么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对女儿行为的默许,和对女婿不识趣的不满。
“女人脾气大点,性子急点,不都这样?”
“当丈夫的,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他走到薛承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小薛啊,听爸一句。”
“男人嘛,就该宠着女人。”
“挨几下打,不丢人。”
“哄哄她,这事就过去了。”
“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着喜庆的祝福语。
窗外的夜空,不时炸开绚烂的烟花。
照亮于石头理所当然的脸,照亮马莉姿犹带泪痕却隐隐得意的眼。
照亮萧玉雅慌乱无措的神情。
照亮一桌子亲戚或尴尬、或看戏、或麻木的脸。
也照亮薛承允红肿的脸,和那双渐渐失去温度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
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标点。
断在了这阖家欢乐的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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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脸上是木的。
起初火辣辣的疼,现在变成了钝钝的麻。
嘴里那股铁锈味还在,薛承允抿了抿嘴唇,没擦。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于石头那句“男人就该宠着女人”,在耳边慢慢变凉,变硬。
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尖锐地指向地面。
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涌过来,又退回去。
亲戚们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
马莉姿还在抽噎,但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发泄后的疲惫,和隐隐的、胜利者的松懈。
她或许在等。
等薛承允像往常一样,低下头,说句软话。
等这场闹剧,以她的绝对优势收场。
然后一切照旧。
萧玉雅端了杯水过来,手有点抖。
“承允,喝口水……”
薛承允没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视线扫过于石头那张因酒意和固有观念而泛红的脸。
扫过萧玉雅担忧又不知所措的眼。
最后,落在马莉姿脸上。
她眼里的泪光还没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可那光底下,没有后悔,只有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怨气,和一点等待他屈服的催促。
薛承允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弯下腰,捡起刚才因为挨打而碰掉的筷子。
筷子掉在油腻的地砖上,沾了些污渍。
他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门口。
他的外套挂在入门处的衣架上,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羽绒服。
他伸手去拿。
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你干什么去?”
于石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薛承允没回头。
他把胳膊伸进袖管,拉上拉链。
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马莉姿的声音尖了起来,有些慌。
“你什么意思?你要走?”
薛承允拉好拉链,整理了一下衣领。
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巴掌带起的风,凉飕飕的。
他弯下腰,换鞋。
鞋带系得很紧,他解开,又重新系好。
慢条斯理。
“你给我站住!”
于石头提高了音量,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大过年的,你要去哪儿?”
“还有点规矩没有?”
薛承允系好了鞋带。
他直起身,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金属的寒气,顺着指尖,一路爬进心里。
“承允……”
萧玉雅怯怯地叫了一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
她看看丈夫,看看女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敢再说。
薛承允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
但在骤然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他拉开门。
一股凛冽的、夹杂着硝烟味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吹在他滚烫肿胀的脸上,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也吹散了屋里暖烘烘的、令人窒息的饭菜酒气。
门外是黑沉沉的楼道。
声控灯没亮。
再往外,是除夕的夜。
能看到远处楼宇间不断升腾、炸开的烟花。
五彩的光,一闪,一灭。
照亮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沫,在风中打着旋。
薛承允迈出了一步。
踩在冰冷的、落了灰的楼道地面上。
“薛承允!你今天敢走,就永远别回来!”
马莉姿带着哭腔的尖叫声,从身后追来。
像一条试图绊住他的绳索。
薛承允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脚,彻底跨出了门槛。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反手带上了门。
“砰!”
并不算很重的关门声。
却像是给门内那个喧嚣、滚烫、让他窒息的世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隔绝了电视的喧哗,隔绝了于石头的呵斥,隔绝了马莉姿的哭骂,也隔绝了那一屋子复杂的目光和令人作呕的“团圆”气息。
楼道里真黑。
真静。
只有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耳膜上咚咚的敲击。
他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沉闷,孤独,但异常清晰。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混合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巴掌的灼热,变成一种奇异的、清晰的痛感。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净的空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远处烟火燃尽的硫磺味,还有这座城市冬夜特有的清冽。
他走进风雪里。
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睫毛上。
很快化开,变成冰凉的水渍。
街道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溅起路边的雪泥。
两侧的居民楼里,灯火通明,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隐约传来团聚的笑语。
那些光,那些声音,都很温暖。
但与他无关。
他只是沿着被雪微微覆盖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想离开。
离得越远越好。
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和鞭炮的红纸屑,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像一场无声的送行。
他走过一个街角,那里堆着几个燃尽的大型烟花纸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他走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店员正靠着收银台打瞌睡。
他走过已经收摊的菜市场门口,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冻硬的鱼鳞,在雪地里泛着污浊的光。
他只是走。
脸上红肿着,带着耻辱的印记。
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雪原。
冷,但干净。
再也没有那些嘈杂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声音。
再也没有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和不容置疑的规训。
他想起那个被摔碎的老茶壶。
想起母亲电话里忍着疼的声音。
想起钱包夹层里被撕碎的存单。
想起阳台上冰冷的风。
想起父亲那句“好好过日子”。
日子。
原来他过去的那些,不叫日子。
叫熬。
现在,熬干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在洁白的新雪上,印下一个个沉默的、向前的足迹。
远处,新年的钟声似乎快要敲响了。
隐隐约约,有鼎沸的人声从某个广场方向传来。
薛承允没有停。
他走向更深的夜色,走向风雪更浓处。
把那个有灯光、有暖气、有“阖家团圆”、有八个响亮耳光、有一句“男人就该宠着女人”的除夕夜。
彻底地。
抛在了身后。
再也没有回头。
08
十六年,足够一条街旁的梧桐树苗,长成浓荫蔽日的模样。
也足够很多事,沉入记忆的河床,覆上厚厚的淤泥。
薛承允现在住在南方一座临江的小城。
气候湿润,冬天很少下雪。
就算下,也是雨夹雪,落地即化,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在城西开了一间工作室,不大,但敞亮。
主要做定制家具,也接一些室内设计的活儿。
手艺是早年打工时学的,后来自己琢磨,看书,去展会看,慢慢有了点名气。
客户多是口口相传介绍来的,知道他做事细致,用料实在,设计也简洁耐看。
价格不便宜,但值。
工作室里总是弥漫着木头、清漆和打磨粉尘混合的味道。
那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正在打磨一块黑胡桃木的桌面。
砂纸摩擦木头发出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
木纹在他手下逐渐变得清晰、温润,像流动的深色河流。
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些灰白。
但眼神很静。
“承允。”
有人推开玻璃门,带进一阵初夏微暖的风。
是林月华,住在隔壁巷子的女人,在中学教美术。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笑着走进来。
“炖了点绿豆汤,清热解暑的。”
薛承允停下手中的活,接过保温桶。
“谢谢,总麻烦你。”
“客气什么。”
林月华环顾了一下工作室,目光落在那张即将完工的桌面上。
“这纹理真漂亮。”
“客户订的,给孩子做书桌。”
薛承允拧开保温桶,清甜的豆香飘出来。
他舀了一碗,递给林月华。
“你也喝点。”
两人坐在窗边的小茶几旁,安静地喝着绿豆汤。
窗外是条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有挑着担子卖莲蓬的老人慢悠悠走过。
“晚上有空吗?巷口新开了家素菜馆,味道听说不错。”
林月华问,语气自然。
“好啊。”
薛承允点点头。
他和林月华认识有三年了。
走得近,但谁也没急着去定义什么。
平时互相照应,一起吃饭,散步,聊聊各自工作里的琐事。
相处是平和的,舒适的,像这南方小城的天气,温润宜人。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窒息的索取,也没有那种必须“宠着”
“让着”的沉重枷锁。
是互相的体谅和尊重。
喝完绿豆汤,林月华拿着保温桶先回去了,她下午还有课。
薛承允继续打磨那张桌子。
手机就放在工作台角落,屏幕暗着。
这些年,他换过几次号码,和过去的人,几乎都断了联系。
老家的母亲,手术最后还是做了,用的是他后来攒够的钱,加上母亲自己的一点积蓄和医保。
恢复得还行,能自己慢慢走动。
他每年回去两三次,住上几天。
母亲从不多问他的生活,只是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临走时,总要把他的行李箱塞满。
关于马莉姿,关于那个除夕夜,母亲一次也没提过。
好像那只是他人生里一段走岔了的路,走出来了,就好。
至于岳父岳母那边,更是音讯全无。
刚离开的那一两年,马莉姿似乎找过他,电话打到过以前的公司,也联系过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两个朋友。
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切断了所有她能找到的线索。
后来,便再没有消息。
时间久了,连当初那种尖锐的痛感和愤怒,都模糊了。
变成了心底一块暗淡的、硌人的石头。
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或者看到某些相似的场景时,才会被轻轻磕碰一下。
提醒他,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是梦。
桌面打磨好了,他用软布细细擦去浮尘。
木纹在光线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温润平滑。
这让他想起父亲那个老茶壶的壶身。
也是这般温润的。
可惜碎了。
他直起身,走到工作室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
里面放着他从过去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几本旧书,一些老工具。
最下面,用软布包着的,是那个摔碎的老茶壶的残片。
他很少打开看。
今天不知怎么,就拿了上来。
打开布包,碎瓷片还在。
十六年过去,断口依旧锋利,墨梅的图案黯淡了许多。
他拿起一片,在掌心握了握。
冰凉,坚硬。
然后,他又仔细地包好,放了回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可以留着它,记住它曾经的样子。
但不必再幻想它能复原。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给老街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边。
卖莲蓬的老人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下班归家的人,自行车铃声清脆。
薛承允收拾好工具,洗了手,关上工作室的灯和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巷口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路边人家的窗户里,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炒菜的香气飘出来。
有孩童的嬉闹声。
生活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缓慢、坚实、触手可及的质地。
他走到巷口,林月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裙子,对他笑了笑。
素菜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客人不多,环境清雅。
他们点了几个菜,味道确实清爽。
吃饭时,林月华说起学校里的趣事,说起她带的几个有天赋的学生,眼里有光。
薛承允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
气氛很好。
结账出来,夜色已浓。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凉爽宜人。
他们沿着江边散步,看对岸的灯火倒映在幽暗的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
“这样挺好。”
林月华忽然轻声说。
薛承允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
他应了一声。
是啊,这样挺好。
平静,踏实,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明天要去向哪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
只是寻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些风雪、耳光、刺骨的话,都被这十六年的时光,冲刷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在裤兜里,始终安静着。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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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薛承允正在给一个新设计的餐边柜图纸做最后的修改。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离开多年的那座北方城市。
他看了一眼,没接。
继续标注一个榫卯结构的细节。
电话断了。
过了几分钟,又响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他皱了皱眉,放下笔,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通。
“喂?”
“请问……是薛承允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迟疑,又带着点急切。
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啊,孙德成!老孙!你以前在机床厂宿舍的邻居,住你对门那个!”
记忆被翻动,一张模糊的脸浮现出来。
是了,孙德成,比他们年长几岁,人很热心。
“孙哥?好久不见。”
薛承允的语气缓和了些。
“是啊,好久,好久没联系了!”
孙德成的声音里带着找到他的如释重负,但随即又压低了,显得有些为难。
“承允,那个……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是……是关于马莉姿,和她家里的事。”
薛承允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但他忽然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她们……找到你了?”
“不是找到我,是她们到处找你,找不到,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孙德成叹了口气。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辗转了好几道弯。”
“好像是她爸,于叔,病得很重,肝癌,晚期了。”
“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后续治疗更是无底洞。”
“她们家……情况好像不太好,钱凑不齐,医院那边催得紧。”
他看着江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运沙船,突突的马达声隐约传来。
“马莉姿她……托了好多人,想找到你。”
孙德成的声音里带着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好像是想……想请你帮帮忙。”
“她知道你现在……过得不错。”
薛承允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德成在那边有些不安地“喂”了两声。
“我知道了,孙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谢谢你告诉我。”
“承允,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传个话……”
“不怪你。”
挂断电话,薛承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江轮汽笛。
空气里木头的味道,忽然变得有些滞重。
他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线条流畅,结构清晰。
是他熟悉的、能掌控的世界。
可刚才那个电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湖底深埋的淤泥。
于石头。
肝癌晚期。
需要钱。
马莉姿在找他。
十六年。
他以为早已断掉的线,原来只是被时间掩埋了。
现在,有人把它从泥土里扯了出来,抖落尘土,递到了他面前。
线的那一头,连着过往所有的难堪、屈辱和冰冷。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像往常一样工作,修改图纸,接听客户的咨询电话。
下午,林月华过来,约他晚上去看一场小众的电影。
他答应了,神色如常。
电影是部文艺片,节奏很慢,讲的是时光与遗忘。
黑暗中,他看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心思却有些飘忽。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回。
除夕夜明亮的灯光,油腻的饭菜气味,震耳欲聋的电视声。
还有那一下下落在脸上的脆响。
和那句轻飘飘的,“男人就该宠着女人”。
电影散场,灯亮起。
林月华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拍得真好,就是有点伤感。”
他点点头。
走出影院,夜风凉爽。
“你好像有心事?”
林月华侧头看他。
“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他笑了笑。
林月华没再追问,只是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把他送到工作室门口,林月华就回去了。
薛承允没有立刻进去。
他靠在门外的老榕树下,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情极度烦乱时,才会来上一支。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他在等。
他知道,既然孙德成能打通这个电话,既然马莉姿在找他。
那么,她总会来的。
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
三天后的下午,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客人那种带着好奇或笃定的推门。
而是犹豫的,怯懦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
薛承允从图纸上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前面的是马莉姿。
十六年不见,她老了许多。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骄纵明媚、脸颊饱满的年轻女人。
她瘦了,脸颊有些凹陷,眼角皱纹深刻,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怨气。
头发烫过,但显得有些枯黄毛躁,勉强扎在脑后。
身上穿的衣服质地普通,甚至有些过时。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旧款的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是萧玉雅。
佝偻着背,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薛承允,只是不安地搓着衣角。
看到薛承允抬头,马莉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承允……我……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萧玉雅也跟着抹眼泪,发出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