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辞职报告被撕碎时,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我看着她发颤的手指,听着她几乎破音的那句话,脑子一片空白。
八年了。
我把最好的八年都给了这家公司,还有她。
从四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吃泡面加班,到如今站在交易所敲钟上市。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是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
可这八年,我的职位纹丝不动。
新来的年轻人轻易爬到了我头上。
股权激励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就连我母亲手术急需用钱时,我才发现自己攒下的,还不如刚来两年的员工。
心凉透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我不过是个被用完即弃的老工具。
直到她撕碎我的辞呈,红着眼眶说出那句荒唐的话。
直到程律师带我打开那个尘封八年的保险柜。
我才明白,这八年的“原地踏步”,是她为我筑起的最沉默的城墙。
而城墙之外,是她独自对抗的豺狼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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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市庆功宴设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花,香槟塔堆得老高,气泡不断往上冒。
人人都穿着新买的西装或套装,脸上挂着差不多的笑容。
掌声一阵接一阵,萧秀玉穿着墨绿色长裙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有力,听不出太多喜悦。
我靠在宴会厅最后一根柱子旁,手里的香槟一口没喝。
黄雅琳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她今天穿了身亮粉色西装套装,短发精心打理过,正仰头笑着接受祝贺。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黄副总年轻有为”。
她笑得更开了,举起酒杯和那人碰了碰。
“振豪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前台小刘端着盘子走过来,上面有几块小蛋糕。
“有点吵。”我说。
小刘看了看被围住的黄雅琳,压低声音:“黄副总今天真风光。”
我没接话。
“不过要我说,公司能有今天,振豪哥你才是头功。”小刘把盘子往我这边递了递,“吃块蛋糕吧,黑森林的。”
我拿了一块,说了声谢谢。
小刘走了,我掰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台上,萧秀玉的致辞到了尾声。
“……最后,感谢每一位陪伴公司成长的伙伴。”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这个方向顿了顿,很快移开了。
又是一阵掌声。
人群开始自由走动,互相敬酒寒暄。
我放下几乎没动的香槟杯,往露台方向走。
“林经理。”
黄雅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已经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怎么一个人?”她笑着问,眼睛弯成月牙,“不去跟萧总喝一杯?”
“待会儿去。”我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抿了口酒,视线投向热闹的人群,“我还记得刚来公司时,办公室里就三十几个人,现在都两百多号人了。”
“你来了不到三年。”我说。
她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是啊,赶上了好时候。”
不远处有人喊她“黄副总”,她朝那边挥了挥手。
“我先过去了,那边几位投资人要介绍我认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林经理,下周部门会议,我有个新项目要启动,到时候还要你多支持。”
我点点头。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露台的风有点凉。
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楼下是城市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向远处。
八年前,公司还在西郊的居民楼里。
两室一厅,客厅摆四张桌子就是办公区。
我和萧秀玉,还有另外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天从早忙到晚。
那时候她还不是“萧总”,我们都叫她“秀玉姐”。
她比我们大八岁,像个大家长,会煮一大锅面条当加班餐。
第一个项目交付那晚,我们四个人坐在堆满纸箱的阳台上,喝最便宜的啤酒。
她说,等公司做大了,每个人都有份。
我当时信了。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宴会厅。
人群已经散开些了,萧秀玉站在窗边,正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是程军,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萧秀玉的私人朋友。
我走近时,他们的谈话正好结束。
程军朝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振豪。”萧秀玉转过身,手里端着杯清水。
“萧总。”我说。
她皱了皱眉:“没人的时候不用这么叫。”
我沉默了几秒,改口:“秀玉姐。”
她脸色缓和了些,喝了一口水:“怎么不去和他们喝酒?”
“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也是。”她望向窗外,“我也不喜欢。”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有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八年了。”她忽然开口。
“嗯。”
“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咱们第一个办公室吗?”
“记得。”
“那时候真难。”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好像也比现在简单。”
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她换了杯红酒。
“振豪。”她侧过头看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话她说得认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应该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举起酒杯。
“喝一杯吧。”
我拿起旁边桌上不知谁放下的半杯香槟,和她碰了碰。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一饮而尽。
我看着她空掉的酒杯,慢慢喝掉了自己那杯。
02
加班到深夜已经成了习惯。
公司搬进写字楼后,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
有时候夜里抬头,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十二点半,保存好最后一份代码,关掉电脑。
整层楼都暗了,只有我办公室和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
我收拾好东西,锁上门。
经过萧秀玉办公室时,发现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她还没走。
我犹豫了一下,正要离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程军。
“你不能一直这样。”
语气很重,和平时的沉稳截然不同。
我脚步顿住了。
“我有我的考虑。”萧秀玉的声音,透着疲惫。
“八年了,秀玉。”程军说,“再等下去,人都会等凉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程军的话被什么打断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走廊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那份协议,”程军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些,“是不是该告诉他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不是时候。”萧秀玉说。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程军的声音又抬高了,“等他真的走了?等他去了对手公司?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现在说。”
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这是在赌。”程军的语气软了些,但更沉重,“赌他不会走,赌他能理解,赌你扛得住。”
“我不是赌。”萧秀玉说得很慢,“我是只能这样选。”
又是沉默。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毯发出细微的声响。
里面的话音立刻停了。
几秒钟后,萧秀玉办公室的门开了。
程军站在门口,看到我,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
“振豪?还没走?”
“刚加完班。”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程军点点头,侧身让我看见办公室里的萧秀玉。
她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文件,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正要走。”她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一起下楼?”
“好。”
程军说他还有事,先回了自己办公室。
我和萧秀玉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下行时细微的嗡鸣。
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眼下的阴影很明显。
“最近很累?”我问。
“还好。”她没睁眼。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了,她睁开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开车送你?”她问。
“不用,我打车。”
“这么晚了不好打车。”她已经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吧,顺路。”
她的车是辆黑色轿车,买了有几年了,保养得很好。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味。
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兀自变换着颜色。
“振豪。”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盯着前方的路,“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情瞒着你,你会怎么想?”
我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
她笑了笑,有点苦涩:“也是。”
“秀玉姐。”我叫了她一声。
“你要是遇到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振豪。”
车子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早点休息。”她说。
“你也是。”
关上车门,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小区。
那份协议。
程军说的“那份协议”,到底是什么?
萧秀玉又在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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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部门会议,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黄雅琳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
萧秀玉踩着点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开始吧。”她坐下,示意会议主持。
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然后是这周计划。
轮到运营部时,我打开准备好的材料。
“关于智慧园区项目的跟进,目前已经完成第三轮测试。”我调出数据图,“客户反馈良好,预计下个月可以进入正式实施阶段。”
萧秀玉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这个项目耗时很长啊。”黄雅琳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从立项到现在,快一年了吧?”她转向我,脸上带着职业微笑,“投入的人力物力都不少。”
“智慧园区是公司今年的重点战略项目。”我说,“前期打磨是必要的。”
“当然,我理解。”她点头,“不过最近我接触了几个新客户,他们对数字化改造的需求很迫切,而且时间窗口很紧。”
萧秀玉抬起头:“什么客户?”
“几家大型制造企业,都是行业头部。”黄雅琳把平板电脑转向萧秀玉那边,“这是我整理的初步需求,市场潜力很大,如果能拿下,明年业绩会有质的飞跃。”
萧秀玉接过平板,划动屏幕看了几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项目确实不错。”萧秀玉放下平板,“但智慧园区这边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所以我在想,”黄雅琳身体微微前倾,“能不能把智慧园区的后续工作交给我的团队?林经理经验丰富,正好可以全力开拓新项目。”
我心里一沉。
“你的团队刚组建不久。”我说,“智慧园区涉及的技术模块很多,交接需要时间,可能会延误进度。”
“这个不用担心。”黄雅琳笑容不变,“我可以从其他组抽调有经验的人手,而且林经理你可以在前期指导一下,过渡期不会太长。”
萧秀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所有人都等着她说话。
“振豪。”她看向我,“新项目确实需要人去开荒,你的能力我放心。”
“但智慧园区——”
“智慧园区让雅琳团队接手吧。”萧秀玉打断我,“你把手头资料整理好,这周内完成交接。”
黄雅琳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看着她,又看向萧秀玉。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萧总。”我说,“这个项目我跟了快一年,所有的细节——”
“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萧秀玉的声音很平静,“但公司需要平衡,新项目同样重要。”
“这不是平不平衡的问题。”我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抬高,“这是——”
“就这么定了。”萧秀玉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散会。”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有人偷偷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黄雅琳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
“林经理,下午我把交接清单发给你。”她说,“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随时说。”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耸耸肩,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投影仪还开着,蓝色的屏保光影在墙上缓慢移动。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资料。
智慧园区的规划图、技术方案、客户沟通记录,厚厚一叠。
一年时间,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交出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秀玉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才收起手机,拿起资料。
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会议时的果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她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玻璃茶几。
“刚才会上,我话说的有些急。”她开口。
“智慧园区项目,你做得很好。”她继续说,“但公司现在需要开拓新市场,黄雅琳带来的那几个客户,确实很有价值。”
“所以就要把我手里的项目拿走?”
“不是拿走,是重新分配资源。”她揉了揉太阳穴,“振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新项目才要交给你。”
“信任?”我看着她的眼睛,“秀玉姐,你真的信任我吗?”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八年来,我负责的项目,最后有多少真正落在我手里?”我问,“每次都是做到关键阶段,就调我去做别的事。为什么?”
她的嘴唇抿紧了。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她说。
“什么考虑?”我追问,“是考虑我的能力不够,还是考虑别的?”
“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别胡思乱想。”
“那为什么黄雅琳来了不到三年,就能当副总?”我也站起来,“为什么她的团队能拿到最好的资源?为什么连我做了这么久的项目,说交就交?”
萧秀玉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要相信,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我问,“秀玉姐,我们认识十年了,从你创立公司我就在。有什么理由,是十年都不能说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说出来。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回去吧。”她说,“好好准备新项目,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站在原地,没动。
“振豪。”她的声音软下来,“给我点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资料。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后,身影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单薄而孤独。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04
母亲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整理交接清单。
“振豪啊,在忙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不忙,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就是前几天体检,医生说肝上有个东西,要做个手术。”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东西?严不严重?”
“医生说应该是良性的,切掉就好了。”她尽量让语气轻松,“就是手术费有点贵,医保报销后还要七八万。你手头……方不方便?”
七八万。
我脑子飞速计算着存款。
“方便。”我说,“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周三。”母亲说,“你别太担心,医生说是个小手术。”
“我明天请假回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等你爸来就行了。”
“我回去。”我说得很坚决。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六万三千五百二十一。
还差一万多。
我打开另一个理财账户,里面有三万,但那是定期,提前取出要损失不少利息。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操作了提前赎回。
损失就损失吧。
关掉银行app,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外传来笑声,是黄雅琳团队的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有人提到新开的一家日料店,人均五百多。
他们说要去试试。
我闭上眼睛。
八年。
这八年来,我的工资涨过几次,但幅度都不大。
萧秀玉总说,公司还在发展阶段,要共渡难关。
我信了。
所以我拿着远低于市场价的薪水,做着远超一个技术经理该做的事。
项目规划、技术攻关、客户对接、团队管理。
我像个救火队员,哪里需要去哪里。
我以为这一切会有回报。
至少在上市之后。
可上市庆功宴上,我听到人力资源总监悄悄告诉别人,黄雅琳的年薪是我的两倍。
还有股权激励名单。
一共三十个人,从高管到核心骨干。
没有我的名字。
我问过萧秀玉。
她说,股权激励方案是董事会定的,她也没办法。
可谁不知道,董事会就是她说了算。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妈知道你也不容易,钱的事你别太为难,妈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回了一条:“钱够了,别担心,我明天就回去。”
发完消息,我打开邮箱,找到一个月前发给萧秀玉的那封邮件。
关于加薪和岗位调整的申请。
邮件状态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我又写了一封邮件,这次措辞更直接。
“萧总:鉴于本人入职八年来承担的工作职责与现有薪酬严重不匹配,且近期有紧急家庭经济需求,特申请将薪酬调整至市场合理水平,并明确职业发展路径。望尽快面谈。”
发送。
邮件很快显示“已送达”。
我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小时。
没有“已读”提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匆匆。
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居民楼办公室时,萧秀玉跟我说:“振豪,我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以后不会亏待你。”
我相信了。
这些年,我拒绝了所有猎头的电话,拒绝了竞争对手的挖角。
我以为我在坚守一份承诺。
现在想来,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在坚守。
下班前,邮箱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萧秀玉的回复,是黄雅琳发来的交接清单,抄送给了萧秀玉和各部门负责人。
清单列得很详细,从项目文档到客户联系方式,要求三天内完成交接。
我在回复框里敲了个“收到”,发送。
关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遇到程军。
他刚从萧秀玉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振豪。”他叫住我。
“程律师。”
“脸色不太好。”他打量着我,“没事吧?”
“没事。”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最近……和秀玉闹别扭了?”
我摇摇头:“没有。”
“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他说,“秀玉她……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我看着他的眼睛。
程军眼神闪烁了一下。
“以后你会明白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我站了一会儿,走向电梯。
手机响了,是萧秀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振豪,邮件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最近太忙,没及时回复。”
“那现在可以聊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吧。”她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轻了些,“手术费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
“够了。”我打断她,“谢谢萧总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电梯正好到了。
走进空荡荡的电梯,我看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最好的八年,都留在这里了。
可换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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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行业峰会在邻市举办,公司包了大巴车。
黄雅琳和几个年轻高管坐在前排,一路都在讨论演讲内容。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
但还是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峰会设在会展中心,来了上千人。
主会场座无虚席,萧秀玉作为上市企业代表,被安排在第三个演讲。
她穿着深蓝色套装走上台时,掌声很热烈。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她在大屏幕上展示公司发展历程。
那些熟悉的画面一闪而过:居民楼办公室、第一批产品、第一次获奖、上市敲钟……
她的演讲很精彩,数据详实,展望清晰。
但我听不进去。
演讲结束,她下台时,几个投资人立刻围了上去。
黄雅琳也在其中,笑容满面地介绍着什么。
我起身去了分会场。
下午的专题讨论更无聊,我提前离场,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振豪?”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有些面熟。
“我是陈永明。”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锐科科技,运营副总裁。”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见过。
锐科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陈总。”我接过名片,没有回递。
“方便聊聊吗?”他在我对面坐下,“就几分钟。”
“请说。”
“刚才听了你们萧总的演讲,很不错。”陈永明推了推眼镜,“上市后发展势头很猛啊。”
“谢谢。”
“不过我听圈里人说,你最近不太如意?”
我看向他。
他笑了笑:“别误会,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行业不大,有些消息传得快。”
“什么消息?”
“比如……你负责多年的项目被转交,比如薪酬待遇问题,再比如……”他顿了顿,“股权激励名单上没有你。”
“振豪,咱们都是技术出身,我就直说了。”陈永明身体前倾,“锐科现在正在扩张期,急需你这样的复合型人才。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一个高级副总裁的位置,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外加股权。”
这个条件很诱人。
“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你值这个价。”陈永明说得很诚恳,“这八年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星耀科技能有今天,至少一半是你的功劳。可萧秀玉给了你什么?一个技术经理的头衔,一份远低于市场的薪水。”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听说,你母亲最近要做手术?”他继续说,“钱够吗?如果不够,我们可以预支一部分年薪。”
我看着他:“你们调查我?”
“只是基本的了解。”陈永明表情不变,“我们重视每一个潜在合作伙伴。”
“我需要考虑。”
“当然。”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二维码。
添加好友,备注:陈永明锐科科技。
“对了。”陈永明收起手机,状似随意地说,“关于你们萧总,有些旧事你恐怕不知道。”
我抬眼看他。
“早年间,星耀引入第一轮风投时,签过一份对赌协议。”他压低声音,“条件很苛刻,萧秀玉的个人资产和公司股权都押上去了。这些年她看似风光,其实一直如履薄冰。”
“你怎么知道?”
“投资圈就这么大。”陈永明笑了笑,“而且那份协议……牵扯到一些家族恩怨。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但你应该明白,在这样的压力下,她很难真正顾及到你。”
家族恩怨?
我想起萧秀玉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程军说的“她有她的难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陈永明站起来,“振豪,好好考虑我的提议。锐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开。
我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对赌协议。
家族恩怨。
所以这八年来,我的“原地踏步”,是因为萧秀玉自身难保?
可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一次都没有。
峰会结束,回到公司时已经晚上八点。
大巴车停在写字楼下,众人疲惫地散开。
“振豪。”
萧秀玉叫住我。
她今天穿了一天高跟鞋,此刻换上了平底鞋,显得矮了些。
“有事?”我问。
“明天上午的会,别忘了。”
“不会。”
我们并肩往楼里走,她要去办公室拿东西。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今天峰会,有人找你吗?”她忽然问。
我心里一紧。
“没有。”
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那就好。”她轻声说。
电梯到了。
门开时,她走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她说。
我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转身走向办公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锐科科技的信息。
规模确实在扩张,最近融了一大笔钱,正在招兵买马。
陈永明发来了微信:“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
点开萧秀玉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的电话。
我想问她,对赌协议是不是真的。
想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手机响了,是父亲。
“儿子,你妈的手术提前了,改到周一。”
“为什么?”
“医生说有个专家周一正好有空,机会难得。”
今天周五。
也就是说,我只有周末两天时间筹钱。
“我知道了。”我说,“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
定期赎回的钱明天才能到账,加起来九万多,应该够了。
但接下来的康复费用呢?
还有房贷、生活费……
陈永明的条件在脑子里打转。
三倍年薪,股权,高级副总裁。
如果去了锐科,钱就不再是问题。
可是……
萧秀玉那句“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又在耳边响起。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06
周一上午,我没去公司。
在医院陪母亲做术前检查,签字,安抚她的情绪。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爸,没事的。”我坐在他身边,“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他点点头,但表情依然紧张。
手机震动,是萧秀玉。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振豪,今天没来公司?”
“我妈手术,请假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在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
“不用了,萧总,你忙。”
“地址发我。”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医院地址发过去了。
一个小时后,萧秀玉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拎着果篮和营养品,穿着米色风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阿姨,我是振豪的老板萧秀玉。”她走到病床边,“听说您今天手术,特意来看看您。”
母亲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父亲也站起来,有些拘谨。
萧秀玉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语气很自然,完全没有平时在公司里的距离感。
她甚至还讲了我刚入职时的糗事,把母亲逗笑了。
两点,护士来推病床去手术室。
我和父亲等在手术室外,萧秀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父亲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
萧秀玉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水,递给我们。
“谢谢。”我接过水,拧开瓶盖递给父亲。
“会顺利的。”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话。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手术很成功,肿瘤是良性的,切干净了。病人还在麻醉苏醒中,等会儿推回病房。”
父亲长长舒了口气,眼眶红了。
我扶住他,对医生连声道谢。
萧秀玉也站起来,朝医生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萧秀玉又待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我送你。”我说。
走出病房,来到电梯间。
“手术费够吗?”她问。
“够了。”
电梯到了,我们走进去。
“振豪。”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昨天董事会通过了新的薪酬方案,你的工资会调整。”
我愣了一下。
“调整多少?”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听起来不少,但基数太低,调完依然远低于市场水平。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到医院门口。
“还有一件事。”她停下脚步,“黄雅琳被任命为常务副总裁,全面负责市场和新业务。”
我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向她汇报工作。”
我笑了,笑得很冷。
“萧总,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她避开我的目光。
“董事会?”我盯着她,“秀玉姐,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拿董事会当挡箭牌。公司是你的,所有决定都是你做的。”
她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八年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了你八年,从公司只有四个人到现在上市。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我以为你会记得当初的承诺。”
“我记得。”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问,“让我给一个来了三年的人当手下?把我做了快一年的项目拿走?这就是你记得承诺的方式?”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振豪,有些事我现在真的不能——”
“够了。”我打断她,“我明天会交辞职报告。”
说完,我转身走回医院大楼。
她没有叫住我。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公司。
打开电脑,写辞职报告。
很简单,就几句话:“因个人职业发展考虑,申请辞去技术经理一职,请批准。”
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和日期。
拿着这张纸,我走向萧秀玉的办公室。
秘书看见我,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直接推门进去。
萧秀玉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
“有事?”
我把辞职报告放在她办公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挂断电话,她拿起那张纸。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她抬头看我,脸色苍白。
“字面意思。”我说,“我要辞职。”
她放下辞职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薪酬?因为职位?”她的声音很轻,“这些都可以谈。”
“不用谈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振豪,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过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我跟你说过,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那又怎样?”我问,“一起走过来,然后呢?看着别人踩着我往上爬?看着我的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抬高,“萧秀玉,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老好人?”
她摇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辞职报告:“签字吧,按照劳动法,我一个月后离职。”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那张纸。
然后,做了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双手抓住纸张两侧,猛地用力。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