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踮脚,还是吵醒了浅眠的我。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
她站在玄关,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破罐破摔。
“还没睡?”
她问,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下头,手指紧了紧。
然后,她走过来,把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推到我面前。
“陈子轩,”她说,“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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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文件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黄色。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款。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
我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响。
她没开厨房的灯,就着客厅透过去的光,倚在门框上喝水。
玻璃杯碰到台面的声音很轻。
“你看一下协议,”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咨询过律师,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的东西我会尽快搬走。”
我没碰那个文件袋。
只是看着她。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低,脖子上有一点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过。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赵英叡今天摄影展庆功宴,”她说,“大家都喝多了。”
赵英叡。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心烦。
“嗯。”我终于发出声音,喉咙干涩。
她似乎没料到我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回应,愣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问的?”她看着我,眼神在昏暗里闪烁。
我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为什么是今天,想问那个红痕是怎么回事,想问她和赵英叡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有些事,问出口,就真的难看了。
“协议我看看。”我说。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待审判的人。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薄薄的协议。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墨迹很新。
客厅只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光线不够,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其实也不需要看清。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她已经签好了名字。
李梦琪。
三个字写得有点潦草,但依然是她的笔迹。我们恋爱时,她给我写过很多卡片,都是这样的字。
“笔。”我说。
她似乎又愣了一下,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支钢笔,递给我。
笔是去年她生日时我送的,万宝龙,不便宜。她说喜欢这种有分量的手感。
我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字栏那里停下。
“你想好了?”我问。
不是挽留,只是确认。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子轩,我们这样没意思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每天回到家,你对着电脑,我对着手机。说不上三句话。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我点点头。
笔尖落在纸上,很顺滑。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子轩。
比她写得工整些。
写完,我把协议推回去,笔帽拧好,轻轻放在旁边。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开门,”我说,“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大概以为我会挽留,会争吵,会质问。
但我没有。
我只是累了。
“你……”她张了张嘴。
“我去客房睡。”我站起身,膝盖有点发僵,“你也早点休息。”
转身走向客房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像是在哭,又像是只是叹了口气。
我没回头。
客房很久没住人了,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我从柜子里翻出床单被套,慢慢铺好。
躺下时,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屏幕亮起的那瞬间,一条未读消息的通知弹了出来。
发信人:赵英叡。
时间:凌晨两点零八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没有点开。
关掉手机,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02
第二天我还是按时起床。
七点半,生物钟很准。
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有些憔悴。
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李梦琪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胸口发闷。
“我煮了粥,”她说,没回头,“煎蛋马上好。”
“不用麻烦了,”我说,“我路上买点。”
她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放在餐桌上。
两个盘子,两副碗筷。
“坐下吃吧,”她说,声音很轻,“最后一顿了。”
我顿了顿,拉开椅子坐下。
粥煮得刚好,不稠不稀。煎蛋是溏心的,我以前喜欢这样吃。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中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里面缓缓浮动。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她忽然开口,“一些常用的先带走,剩下的……我过几天来拿。”
“嗯。”
“你的那几件衬衫,我熨好挂在衣柜最左边了。”
“好。”
“阳台上的花,记得浇水。那盆茉莉快开花了。”
“知道。”
又是沉默。
她吃得很少,小半碗粥,煎蛋只咬了一口。
我吃完,把碗筷收拾到水池。
“我去换衣服,”我说,“九点民政局见。”
她点点头,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已经凉掉的粥。
我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她熨好的衬衫。浅蓝色,棉质的,摸上去很柔软。
换好衣服,打好领带,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和车钥匙。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米白色,现在已经有点旧了。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去年旅游时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餐桌上,她还坐在那里,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
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堵车了。
早高峰,车流缓慢移动。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歌词记不清了,调子有点悲伤。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男孩笑着揉她的头发。
很平常的画面。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跟着车流继续往前开。
民政局门口的车位很难找,我绕了两圈才停下。
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分。
李梦琪还没到。
我靠在车边等,点了支烟。其实已经戒了很久,但今天忽然想抽。
烟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呛得人喉咙发干。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看见她的车开过来。
白色的小轿车,还是结婚时我陪她去挑的。她说喜欢白色,干净。
她停好车,下来。
也换了衣服,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化了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手里的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没说什么。
“进去吧。”她说。
我掐灭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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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理离婚手续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对。
我们坐在长椅上等,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坐在我们前面的一对正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动。
女的在哭,男的在辩解什么。
李梦琪看着他们,眼神有些飘忽。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叫到我们的号了。
我们起身走过去,把材料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双方自愿离婚?”
“是。”李梦琪说。
“是。”我说。
“财产分割协议都签好了?”
“签好了。”
“孩子抚养权……”
“没有孩子。”我说。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材料齐全,可以办理。请到那边拍照。”
拍照的房间很小,一个红布背景,两把椅子。
摄影师指挥我们坐下,“靠近一点。”
我们挪了挪椅子,肩膀几乎要碰到,但还是隔着一点距离。
“看镜头,别动。”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拿着照片回到窗口,工作人员开始制作离婚证。
机器嗡嗡作响。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好了。”工作人员把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出来。
李梦琪伸手去接,手指有点抖。
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包里。
我也接过我的那本,没打开,直接揣进兜里。
“可以了。”工作人员说。
我们转身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陈子轩,”她忽然叫我。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哽住了。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就没什么要问的?你就……不后悔?”
我看着她。
她化了妆,但眼下的疲惫遮不住。脖子上的红痕,今天用粉底盖过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痕迹。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后悔?”我重复这个词。
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从凌晨到现在一直没打开的消息。
赵英叡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个视频。
封面很暗,但能认出是两个人。
我点开播放键,把屏幕转向她。
视频开始播放。
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车里。镜头对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光斑。
然后有笑声,女人的笑声,很熟悉。
镜头转过来,对准了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