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离职报告放在红木桌面上,纸张边缘对齐桌沿。
他拿起来看,手指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探究。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拍着我肩膀说“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的那个下午。
原来有些话,真的只是听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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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机器报警声是凌晨两点响起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生产线三号机组故障,整条线停摆。
值班工程师的电话里带着哭腔:“徐工,数据全乱了,我们不敢动……”
我穿上衣服,客厅没开灯。
妻子程丽萍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晚饭在锅里热着,你没吃。”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女儿。
我点点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整座城市都在睡觉。
只有路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
故障比想象的复杂。
旧系统和新设备不兼容,参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乱了。
我在控制台前坐下,一行行代码往下翻。
身后的年轻工程师们屏着呼吸。
他们的眼神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这样看着带我的老师傅,觉得他什么都能修好。
现在轮到别人这样看我了。
天快亮的时候,故障点找到了。
一段十年前写的底层代码,像个埋了很久的地雷。
我重新编译了驱动,生产线重新运转的轰鸣声响起时,窗外已经泛白。
走出车间,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海棠的艺考培训班要交费了,三万八。”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三遍。
回到办公室,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桌上摆着女儿的照片,十七岁的海棠对着镜头笑,手里拿着画板。
她想考美术学院,从小就想。
抽屉里还压着彭菁离职时留给我的字条。
五年前,她收拾东西离开,走到我工位前放下这张纸。
上面写着:“老徐,有些等待没有尽头。”
我当时没懂,或者说,不愿意懂。
02
晨会的气氛有些微妙。
老板张顺站在会议室前面,衬衫熨得平整。
他先通报了昨晚的生产事故,然后话锋一转。
“多亏徐工力挽狂澜。”
“这种奉献精神,就是我们公司的基石。”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那种惯有的、长辈式的赞许。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低下头,看自己手上洗不掉的机油渍。
散会后,张顺叫我留一下。
他关上门,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
“辛苦了,向东。”
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手说戒了。
他笑了笑,自己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新项目马上要启动了,和外资合作的那个。”
“等这个项目落地,公司效益上去,我第一个考虑你的待遇。”
他的话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温和又充满希望。
我点点头,说谢谢张总。
“还有个事。”他把烟按灭,“老仓库那套管理系统,得升级改造。”
“别人我不放心,你带着做吧。”
那是套十五年前的系统,代码写得乱七八糟。
当初开发的人早就走了,文档也不全。
我迟疑了一下,他拍拍我的肩膀。
“能者多劳,向东。”
“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好好谈谈。”
回到工位,刘保凑过来。
他比我晚来几年,现在管着后勤采购。
“老张又给你加担子了?”
我嗯了一声,打开电脑。
刘保摇摇头,压低声音:“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
“咱们这个年纪,图个稳定。”
他转身走开,背影有些佝偻。
我想起他儿子去年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他找张顺预支了半年工资。
张顺当时说:“老刘啊,也就是你,别人我可不破这个例。”
那句话让刘保感激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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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泽洋是周二来报到的。
二十八岁,海外留学回来,简历漂亮得发光。
张顺亲自带他到技术部,介绍的时候手搭在他肩上。
“小周是咱们新项目的骨干,大家多配合。”
那年轻人笑得谦虚,眼神却很亮。
人力资源部的人事专员悄悄告诉我,他的起薪只比我低一千。
我算了算,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八年。
带周泽洋熟悉环境的任务落在我身上。
年轻人学得快,问题也问得准。
有些思路很新,是我没接触过的。
“徐工,这套架构是不是太老了?”
他指着服务器机柜,语气里没有不敬,只是纯粹的疑问。
我解释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当年预算有限。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下午调试设备,他主动留下来加班。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看代码,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那种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拼命,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会有。
回家路上等红灯,我看了眼手机。
妻子发来培训班老师的微信截图。
催费通知写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下周是最后期限。
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反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到家时饭菜已经凉了,妻子坐在沙发上看教案。
“吃过了吗?”
她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着。
我说吃过了,其实没有。
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
海棠戴着耳机在画画,画板上是未完成的水彩。
她摘下一只耳机:“爸,你回来了。”
“嗯,早点睡。”
“爸。”她叫住我,“那个培训……”
“爸知道。”我打断她,“好好画你的画。”
关上门,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根细针,扎在心上某个地方。
04
旧系统的改造比预想的难。
文档缺失,源代码里满是注释掉的废代码。
我花了三天才理清逻辑,又花了两天重写核心模块。
周泽洋有时会过来看,提几个建议。
有些确实有用,我采纳了。
周五下午,系统开始试运行。
数据迁移的时候出了个bug,我折腾到晚上九点才解决。
提交完工报告,已经十点半了。
办公楼里只剩我这层的灯还亮着。
我关掉电脑,走廊上的感应灯次第熄灭。
周末张顺在管理层群里发了通报。
“在周泽洋组长的带领下,旧系统改造取得重大突破。”
后面跟着三个点赞的表情。
有人回复:“新人新气象!”
接着是排队式的祝贺。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有点凉。
周泽洋私聊我:“徐工,报告我看了,您写得真详细。”
“张总可能误会了,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我回了句:“不用。”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好好干。”
周一晨会,张顺重点表扬了周泽洋。
说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公司的未来。
散会后,周泽洋走过来,表情有些局促。
“徐工,那个项目……”
“做得不错。”我拍拍他肩膀,“继续努力。”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中午在食堂吃饭,刘保坐我对面。
他往我餐盘里看了眼:“又是青菜豆腐?”
“清淡点好。”
刘保摇摇头,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我两块。
“老徐,有些事别太较真。”
“功劳给年轻人,说明咱们培养得好。”
他笑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我没说话,把那两块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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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丽萍是周三晚上倒下的。
她在浴室里滑了一跤,头磕在洗手台边上。
我送她去急诊,医生说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
女儿请了假来医院,眼睛红红的。
“妈就是太累了。”
她给母亲擦手,动作很轻。
程丽萍教两个班的数学,还当班主任。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能改完作业。
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办理出院手续时,收费处的屏幕跳出一个数字。
我刷卡的手顿了顿。
回家路上,程丽萍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海棠小声说:“爸,培训费……”
“爸知道。”
“老师说,最迟下周一。”
红灯,我踩下刹车。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动着,映在玻璃上像模糊的颜料。
第二天我去公司,直接进了张顺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手势示意我坐下。
电话那头听起来是个客户,张顺笑声爽朗。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向东,有事?”
我斟酌着词句:“张总,我家里最近有些情况。”
“爱人住院,女儿艺考培训……”
话没说完,他站起身走过来。
手搭在我肩膀上,很重。
“我知道,向东,我都知道。”
“公司现在也不容易,新项目投入大,回款慢。”
“再坚持坚持,等这个季度过去,一定解决。”
他眼神真诚,语气恳切。
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又接起一个电话。
“王总!那批设备的价格还能再谈……”
声音被门隔绝,只剩下走廊里单调的回音。
工位上摆着周泽洋送来的新项目需求文档。
厚度像本字典。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余额提醒短信。
数字停在某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
06
周六早晨,我送海棠去培训班缴费。
地点在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大堂光可鉴人。
前台姑娘笑容标准,引导我们到财务室。
会计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吐出一张收据。
海棠签完字,转头看我。
她眼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光,还有一点点愧疚。
“爸,我会考上的。”
“嗯。”
走出大楼,阳光很好。
海棠说要回学校画画,我开车送她到校门口。
她下车时犹豫了一下:“爸,妈说你最近老熬夜。”
“没事,去画你的。”
车子掉头,我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公司大楼,我把车停在路边。
十八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我的工位在七楼,靠窗的那个。
在那里坐了十八年,看着窗外树木长高,街道拓宽。
新楼盖起来,旧楼拆掉。
保安老董从岗亭里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
回家路上,我去打印店打了份离职报告。
A4纸,宋体,五号字。
理由那栏空着,最后签上名字。
日期写的是当天。
到家时程丽萍在做饭,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
她转身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动作停了一下。
“决定了?”
她没再问,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又一下。
我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子上。
换鞋的时候,看见柜子底层摆着海棠小时候的舞蹈鞋。
粉色的,已经褪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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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到公司。
打卡,开电脑,泡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颜色慢慢变深。
周泽洋来得早,正在调试新设备的参数。
他看见我,点点头:“徐工早。”
“早。”
九点,张顺的办公室门开了。
我拿起文件袋走过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财务报表。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我没坐,把离职报告放在桌面上。
纸张和红木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马上拿。
“这是什么?”
“离职报告。”
他拿起纸,目光从上往下扫。
扫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陌生的文字。
看完,他把纸放回桌上,整了整位置。
“向东,你这是……”
“我想了很久,张总。”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是不是待遇的问题?我说了,等这个季度……”
“不是待遇的问题。”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