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五十六,守着村里三分地过活。前两年老伴走了,孩子们在城里安了家,我这屋里就总飘着股冷清劲儿。开春那天,村东头的王寡妇在井台边拦我,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香椿:“老周,要不咱搭个伙?我给你做饭,你帮我挑担水,别的啥也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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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男人走得比我老伴还早五年,一个人拉扯儿子到大学毕业。我瞅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头发,想起她总在傍晚蹲在门槛上择菜的样子,喉咙有点发紧:“成,按你说的来。”
头天她来做饭,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我那口黑锅里炖了只老母鸡。我蹲在灶门前添柴,看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咱说好了,”她往锅里撒着姜片,“就搭伙吃饭,不谈别的。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我嗯了一声,听见鸡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她每天天蒙蒙亮就过来,先把我那乱得像狗窝的屋子拾掇拾掇,再去灶房忙活。我呢,要么去地里侍弄庄稼,要么帮她劈柴担水。饭桌上她话不多,总把鸡腿往我碗里夹,自己啃鸡架。有回我撞见她偷偷把我磨破袖口的衬衫缝补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种在院角的牵牛花。
入夏那天暴雨,我在地里抢收玉米,浑身淋得像落汤鸡。刚到家门口,就见她举着伞在屋檐下等,手里攥着块干毛巾。“赶紧擦擦,”她往我手里塞了碗姜茶,指尖碰着我的手,烫得我心里一跳,“灶上炖了羊肉汤,驱驱寒。”我捧着粗瓷碗,看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这雨天也没那么难熬。
秋分时村里办庙会,孩子们回来劝我搬去城里住。“爸,跟我们走,省得孤单。”儿子说得恳切,我却瞅着窗台上她昨天送来的腌萝卜,没应声。那天晚饭她做了我爱吃的红薯粥,看我闷闷不乐的,往我碗里多搁了勺白糖:“有啥心事?说出来痛快。”我把孩子们的话跟她念叨了,她舀粥的勺子顿了顿,没接话。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起身想喝口水,却见灶房亮着灯。她蹲在灶台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我前几天落在她那儿的烟袋。“你咋还没走?”我吓了一跳,她慌忙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老周,你别去城里了成不?”
我愣在原地,看她红着眼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大半的零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发颤,“可我做的饭,你吃得惯不是?我给你缝的衣裳,穿着也合身不是?”灶台上的油灯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得像只受惊的雀儿。
我走过去,把烟袋往灶台上一磕:“谁说我要走了?”她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我这把老骨头,离了这土炕就不舒服。”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看火苗又旺起来,“再说,这锅里的饭,换个人做就不是这味了。”
她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秋收时饱满的谷穗。“那我明早给你做油饼?”“再加俩荷包蛋。”我蹲下来帮她往灶里添柴,看火光映着她的脸,暖烘烘的,像年轻时老伴还在的那些日子。
如今灶台上总摆着两个粗瓷碗,她的碗沿缺了个小口,我的碗底有道裂痕,倒也凑成了一对。有回村里二婶打趣她:“当初谁说不谈情的?”她红着脸往灶膛里塞柴,我在一旁嘿嘿笑,看火苗舔着锅底,把日子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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