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位上的风景——新华社记者走进北部战区陆军某旅防川边防连

　　新华社长春2月14日电 题：战位上的风景——新华社记者走进北部战区陆军某旅防川边防连

　　新华社记者李萌萌

　　初春，高高的哨楼伫立在302国道的尽头，图们江缓缓流向远方，将眼前的大地一分为二。刺骨的海风，直扑北部战区陆军某旅防川边防连哨所。

　　这里是中俄朝三国交界处，因“一眼望三国”的地理位置，防川村吸引着一批批游客前来“打卡”；这里也是防川边防连官兵年复一年驻守的战位，美景落在边防连官兵的眼中，却有道不尽的牵挂与情愫。

　　有人在黑夜的森林中找寻前进的方向，有人用动人的风景掩藏思念与牵挂，还有人将自己的青春“融”进边防的土地。

　　边防的美景，因为这群官兵的驻守，成了一首飞扬的歌。

　　（小标题）4A级景区里的哨位

　　入夜，星光点点，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在远处翻涌。林子里，微弱的光点在一片黑暗中略显吃力。夜色茫茫，哨楼耸立在林海间，像行驶在大海里的孤舟。下士陈思成刚来时，也曾“迷失”在这黑夜里。

　　陈思成静静地坐在这个标准的“六棱柱”里，空间狭小，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岗楼的晚上是不开灯的，陪伴他的只有面前的监控显示屏。

　　“我当兵是想去艰苦边远地区，”陈思成顿了顿，“但也该是有飞机、坦克、大炮的部队吧。”

　　然而，迎接陈思成的是一眼望到头的林海和日复一日的岗哨。北方长达半年的冬天和下午四点已经降临的夜幕，让这里的黑夜和寒冷都格外漫长。

　　“说实话，当时心里特失望。”他回忆道。

　　陈思成起身向屋外走去。开门那一瞬，寒意立刻浸透全身，瞬间清醒的他夹紧外衣，扶稳棉帽。眼前百米处的龙虎阁是当地的旅游景点，龙虎阁后看不见的远方是自己的家乡。

　　“我告诉家人我在4A级景区。”陈思成笑道，“我妈妈总觉得我是来部队‘享福’的。”

　　爸妈提出要过来看看，但总被陈思成以“不方便”搪塞。

　　辞家千里，务必争气。汽车转飞机、火车再换乘大巴的折腾倒不算什么，但是，如何向爸妈解释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自己也能抗住？又该怎么让爸妈放心虎豹出没的林子是他每日都走的巡逻路？这些问题陈思成还没有想好。

　　回屋，望向被月光笼罩的密林深处，陈思成想起自己曾并肩的战友。那年，新兵训练结束后，战友们便“撒”向了这条国境线上的各个岗哨。

　　“别人守一条线，我守两条线。”看着墙上挂着的中俄朝三国时间的时钟，陈思成的玩笑里带着些许得意。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热血青春，一次普通的外出执勤已是陈思成心里难得的骄傲。

　　去年旅游旺季，附近的景区人流量剧增。身着迷彩的陈思成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你能帮我看一下孩子吗？我去下卫生间。”一个大姐牵着个小姑娘来到陈思成面前。陈思成接过小姑娘，在拥挤的人群中成为了她的“监护人”。

　　“我知道大姐信任的是我这身军装。”陈思成说：“被无条件相信的感觉挺好。”

　　黑夜里，月亮是最明亮的灯塔。月光从东边的窗户透进来，月亮正下方的清勘界碑“土字牌”是这位湖南小伙儿了解这片土地的开始——原来，月光笼罩之处都曾是故土，原来，脚下站立之地差点儿成他乡。

　　“我们站立的土地是中国。”越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陈思成越发觉得责任重大，“我不能把国界守小了。”

　　“土字牌”的斜前方，邻国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陈思成回到监控屏前，认真记录下工地的施工进程。

　　想到不久前战友透过这个监控屏观察到重要情况，荣立个人三等功，陈思成又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边防无小事”。

　　陈思成很羡慕战友：“立功多光荣啊。”对于两年后将面临退役的自己来说，立功意味着有更大的机会留在这里。

　　月色下，尖锐的风声穿透窗户，这样的寒夜里，连鸟叫声都没有了。

　　陈思成重新将目光投向这片林子，留队坚守的决心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月夜里愈发坚定。

　　（小标题）风景凝固成远方的牵挂

　　站在连队哨所前的台阶上，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缕云，边境的山河尽收眼底，阳光给哨所的外墙镀上一层金光。一级上士何新抱着女儿，身旁站着母亲和妻子，快门摁下，家人、哨所和何新守护的边防都凝固在这张照片里。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何新不禁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人。晚上，何新给家人打去了视频电话。

　　“白龙马，蹄朝西……”何新给视频里的女儿唱着歌，女儿也渐渐跟唱起来，这是独属于父女俩之间的“暗号”。

　　不久前，母亲、妻子第一次带着三岁的女儿来队看望。期待着女儿的到来，何新有些手足无措，想象着女儿可能又长高了不少，想着准备些她喜欢的东西，可这山沟里哪有这些玩意儿，况且何新好像也说不出女儿喜欢什么。

　　“她就远远地站在那，望着你傻笑，也不上前，也不和你说话。”何新回想起女儿刚来队时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女儿需要时间适应这位陌生的爸爸。

　　何新带着女儿去看他巡逻的图们江、守护的国境线，和他曾看了“一万遍”的朝阳与晚霞。他举着手机，对着女儿拍个不停，试图将女儿的身影定格在自己守护的风景里。

　　守边关，先要过“情关”——亲情关、爱情关。中士王震对这种无奈也深有体会。

　　2024年，王震和战友们领受了一项任务，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王震忙得脚不沾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真是手机放在兜里都没时间看。”王震笑着说出没能和女友说出口的解释。

　　有些话，王震没时间说，也不能说。刚开始，女友还经常给他发消息分享日常，慢慢地也就不发了。微信对话框沉下去了，王震的爱情也沉下去了。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她，谁能接受长期不见面呢。”王震知道感情的问题出在哪里，但却无法克服。

　　由于任务完成出色，王震和战友们荣获集体二等功。但比表彰先到的，是女友的分手短信。

　　一个月前，王震休假回老家，家里又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王震并没急着见面，而是托介绍人询问对方是否能接受异地恋。

　　“希望能有机会带她来看看这里。”这次感情，王震开始得小心翼翼。

　　春节来临，来队过年的家属陆续达到，官兵们带着家人逛逛这里，看看那里，平时不太关注的壁画成了家属们打卡的“热门”景点。

　　壁画定格下边防的绿树蓝天，哨所上的两名战士眺望着远方。家属们站在壁画前拍照，一个镜头就可以将身影留在官兵驻守的风景里。

　　“官兵和家属们拍大合影是连队过春节的传统。”指导员赵航天说，照片凝固下的短暂团聚，可以填补日常的思念。

　　（小标题）风景里满是驻守的青春

　　腊月，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在空中飞舞，白雪堆积在远处的山林间仿佛水墨画中的留白。营区里，来队过年的家属正在贴“福”字、挂灯笼，素日严整的连队里升起一股融融暖意。

　　眼前的温馨勾起了排长刘宏的期待，这个春节后他要赶回老家“出席”自己的婚礼。

　　“婚礼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操心。”妻子是刘宏最坚实的后盾：“她在家操持，我才能安心待在部队。”

　　看着手机里19岁的自己在这里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刘宏只觉得这些年的光阴浓缩成一幅四季图景。春天，连队官兵种下的树苗吐着新芽，空了一个冬天的鸟窝也迎来了新生命；夏季，树绿林密，夹着花香的山风拂过官兵们训练的汗水；秋天，巡逻路上漫山金黄，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出来觅食的狍子、马鹿与战士们擦肩而过，脚印覆盖着爪印。

　　“很多树苗都抗不过这里的冬天。”刘宏指着营区里新种的松树苗说：“松树抗冻，还能四季常青。”

　　营区里的每一棵松树都有自己的专属种植人，人栽下树，树陪着人。漫天大雪里万物枯黄，这抹绿是官兵为边防的冬景增添的颜色。

　　防川像一座“潮汐”村落，旅游旺季时，村里人头攒动，商铺满客，山路上的旅游大巴一辆接着一辆；淡季时，店铺歇业，营区西边的小卖部成了村里唯一的买卖。

　　一年四季“长”在这里的，只有连队官兵和十几户村民。

　　“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今年是一级上士蒋兴旺来这儿的第十四个年头，也是他部队生活的最后一年：“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回来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

　　蒋兴旺看着连队的营区满是感慨：“之前需要烧煤，后来才用上电。”院子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原来的平房如今变成了二层楼的活动室，就连车库都比之前多了一排。前两年，营区门口的岗亭也装上了空调。

　　“对一个地方有感情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人。”蒋兴旺说。

　　走之前他要和相识多年的渔民金万革告个别。说是告别，但蒋兴旺能想到只是一句简单的保重，好似这些年，相互帮忙也只需一声知会。

　　多年的相处，连队和村里的人早就是“进门就能上炕唠嗑”的相熟。

　　村里人也不和连队客气，羊丢了请官兵帮忙上山找，腌咸菜的大缸找官兵帮忙挪，手机不会用也来找官兵。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守的老人和连队成了相互“照料”的邻居。

　　冬储冬藏时，村里朝鲜族大娘又一次来到连队教官兵们做辣白菜，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总有一些“精髓”不得要领，好在只要有大娘在，连队官兵冬天就有吃不完的地道辣白菜。

　　“其实步骤我都会，可就是没有大娘做得好吃。”身为四川人的蒋兴旺刚来这里时，吃不惯清淡的饭菜，但这口辣白菜深得他心：“退伍时我想多带些走。”

　　自然风景引来了游人，人文风光却拴住了边防人的心，防川四季的景色里装满了官兵们漫长的青春。

　　视频：黄玮婷、邱凯鑫 、刁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