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那个清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胡府门前,锦衣卫的刀剑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五岁的胡小荷被粗暴地从床上拖起来时,还以为是父亲又要带她去御花园看荷花。直到她看见母亲跪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混着血迹,她才意识到,这个早晨和以往所有的早晨都不一样。
"胡惟庸谋反,九族当诛!"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冷冷地宣读着圣旨。
小荷紧紧抓着奶娘的衣角,她不明白什么是"谋反",也不懂什么是"九族"。她只知道,昨天晚上父亲还抱着她,教她背《千字文》,说等她长大了,要送她去最好的学堂读书。父亲的胡须扎得她脸痒痒的,她咯咯地笑,父亲的眼睛里却有她看不懂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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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明白了,那是诀别的眼神。
囚车一路颠簸,小荷被关在最后一辆车里。透过木栏,她看见街道两旁围满了人。有人朝囚车吐口水,有人扔烂菜叶,还有人高声叫骂。小荷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日里对父亲毕恭毕敬的人,现在都变了一副面孔。
"小姐,别怕。"奶娘颤抖着声音说,"你父亲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我们的。"
可老天爷没有保佑他们。三天后,胡府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被押到午门外问斩。小荷站在人群最后,她个子太小,只能看见前面大人们的后背。她听见刀起刀落的声音,听见人群的惊呼,听见鲜血溅在地上的声音。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就在刽子手的刀即将落在她头上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刀下留人!皇上有旨,留胡惟庸之女,押入宫中问话!"
养心殿内,朱元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他今年四十六岁,从一个放牛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和血腥。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县丞做到当朝宰相,他给了胡惟庸所有的信任。可这个人,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
"把人带上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荷被两个宫女架着拖进来。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有些是家人的,有些是她自己的。她的膝盖在囚车里磕破了,一路走来留下了斑斑血迹。
"跪下!"太监尖声喝道。
小荷倔强地站着,她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决定她全家生死的男人。朱元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你就是胡惟庸的女儿?"朱元璋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女孩。
"是。"小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可知你父亲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父亲身为当朝宰相,却勾结倭寇,私通蒙古,意图谋反篡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明白?"
小荷摇摇头:"我不明白什么是谋反,我只知道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他说他要帮皇上治理好天下,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住口!"朱元璋突然暴怒,"你父亲是乱臣贼子,他的话你也信?"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骗过我。"小荷固执地说,"他说过的话都做到了。他说要给我买糖人,就真的买了。他说要教我读书,就每天晚上都教我。他说要让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我相信他也会做到的。"
养心殿里安静得可怕。朱元璋盯着这个五岁的孩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他也这么小,也这么相信父亲说的话。父亲说只要好好种地,就能吃饱饭。可是后来呢?一场瘟疫,一场旱灾,父母兄弟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恨朕吗?"朱元璋突然问。
小荷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恨。奶娘说,皇上是天子,天子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可是我不明白,如果皇上做的都是对的,为什么我的家人都要死?他们也没有做错事啊。"
"放肆!"旁边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你怎么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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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他走到小荷面前,蹲下身来,和她平视:"你父亲谋反,按律当诛九族。朕问你,你父谋反,何罪?"
这是一个陷阱般的问题。如果小荷说父亲有罪,那就是承认了谋反的事实;如果说父亲无罪,那就是在指责皇帝冤枉好人。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养心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个五岁孩子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