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夏天的长沙城,湘江水面闷热寂静,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教室里,却常常灯火通明。年轻的毛泽东伏案读书,案边一摞摞旧书摊得老高;几步之外,周世钊正抄写着手里的讲义。谁也不会想到,几年之后,从这间简陋教室里走出的这两位同学,一个将成为中国革命的主要缔造者,一个则会在三尺讲台上度过一生,却始终把彼此视作“真能相爱,又真有益”的知己。
有意思的是,人们谈起毛泽东的感情世界,常常会提到杨开慧、蔡和森等人,却很少想到周世钊。可在一封写于1920年的长信中,毛泽东却毫不含糊地写下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你是一个真能爱我,又真能于我有益的人。”这句话背后,是从少年求学到晚年执政,跨越半个世纪的信任与交往,也是两条不同人生道路之间,一种极为罕见的默契。
一、同窗六年:在“黑暗时代”里并肩求索
时间往回拨一点。1893年,毛泽东出生于湖南湘潭韶山冲;四年之后,1897年,周世钊出生在同属湖南的宁乡。两个地方相距不远,却直到1913年才在长沙的湖南第四师范学校相遇。后来学校合并成湖南省立第一师范,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同窗,一读就是五年半。
那几年,中国局势可以说动荡至极。北洋军阀混战不休,列强侵略步步紧逼,辛亥革命之后的短暂振奋,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恰在这个时候,新文化运动的风潮吹进长沙,一师的课堂、操场、社团,都变成了新思想的试验场。杨昌济、徐特立等进步师长频频讲授“新道理”,对这些青年学生影响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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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一师的成长,经常被后人视作他人生的转折期。他在这里大量阅读历史、哲学、政治、经济方面的书籍,把原本零散的爱国情绪,逐步转化为有方向的思考。日常生活中,他起得极早,冷水浴、跑步、读书,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只能去旧书铺挑那些打折的残书,遇到缺页断本,就干脆抄写补齐。
周世钊在一师的表现,同样出类拔萃。他性格沉稳,喜爱古典文学,在诗词方面的造诣尤其受同学、老师称赞。与毛泽东相比,他少了一些锋芒毕露,多了一点绵长细致,但对国家前途同样忧心,对“救国救民”的话题也从不回避。一次教师课后闲谈,他曾说过类似这样一句话:“读书若只为谋一己之生,便枉费了这大好光阴。”同桌的毛泽东听了,只是点点头,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个人在学业上的努力,是全校皆知的。1917年6月,一师按照校章,组织了一次颇有意思的“人物互选”活动。每个学生可以投三票,推举全校范围内在德、智、体各方面表现突出的同学,采用双记名方式,尽量避免“人情票”。最终,400多人参与投票,选出了34人。结果显示,毛泽东在德、智、体六个项目中全部上榜,是唯一在三个方面均有得票的人;周世钊则以47票的成绩名列第二,仅次于毛泽东。
这一看似普通的活动,其实为两人的友谊打下了很牢固的基础。师生对他们的评价高度一致:毛泽东被称为“异才”“伟器”,同学们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毛奇”;周世钊则被视作“品学兼优”的典型,既能写好诗文,又肯认真做事。互相欣赏、互相佩服的感觉,在那个年纪格外真挚。
除了课堂,两人还有更紧密的合作。1915年前后,毛泽东开始参与一师学友会工作,起初担任文牍,后来在1917年改选中当选为总务兼教育研究部部长;周世钊则担任文学部部长。学友会下面分设教育研究、演讲、文学等14个小组,两个人时常一起筹划活动,讨论演讲内容,整理刊物稿件。有人回忆说,学友会的办公室里,经常能看到一个高个子青年踱步思索,另一个则伏案写字,这便是毛泽东与周世钊最常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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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的一师不仅讲“读书”,还很重视学生的社会实践。1917年上半年,学校曾试办工人夜校,由教职员主办,效果不太理想。学友会新班子上任后,毛泽东对这件事特别上心,提出由学生来主办夜校,开设国文、算术、常识等课程,这一建议很快得到支持。1917年11月9日,工人夜校重新开学,毛泽东兼任历史课教员,周世钊则成为夜校管理员之一,负责组织管理。毛泽东要求管理人员“管理取严格主义,以坚学主信仰”,话说得并不客气,却让周世钊深以为然。
当晚,几位负责夜校的学生在宿舍里围坐谈话,有人笑着说:“润之,你这几条规矩怕是有些严了吧?”毛泽东把书一合,抬头回了一句:“不严,办不成事。”周世钊没有多说,只是点头附和。这样的场景,在他们的求学岁月里反复上演,既有思想碰撞,也有彼此支撑。
二、一封长信:1920年的抉择与真情
1918年,一师毕业在即,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在毛泽东等人的倡议下,成立了新民学会。这个以“革新学术、改良人心、改造社会”为宗旨的青年团体,起初只是一个进步联盟,后来逐步转向革命方向,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准备了思想和组织条件。周世钊是第一批加入新民学会的会员,既是同学,又是会友,两重关系叠加,让两人的交往更加密切。
新民学会成立后,会员之间通信频繁。因为各人去向不同,有的赴京求学,有的留湘工作,有的谋划出国,很多重要讨论只能通过书信完成。毛泽东十分重视这些往来,他把会友之间的信件整理编成《新民学会会员通信集》,试图从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想发展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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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3月14日,一封从北京寄往长沙的长信,在这部通信集中格外醒目。写信人是当时在北京活动的毛泽东,收信人则是留在家乡从事教育工作的周世钊。稍早一些时候,周世钊曾写过一封长信,规劝毛泽东出国留学,认为多接触世界各国的学问与制度,将来更能报效国家。遗憾的是,这封信在毛泽东手中意外遗失,但信的大意,他已大致记得。
毛泽东在3月14日的回信里,专门就“要不要出国”这一问题,进行了系统阐述。他写道,求学“实在没有‘必要在什么地方’的理”,很多人把“出洋”看成一种近乎神秘的“门槛”,仿佛只要走出去,就能自然变成“人才”。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中国近代以来出过洋的人不在少数,“好的实在很少,多数仍旧是‘糊涂’,仍旧是‘莫名其妙’”,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
在这封信里,毛泽东提出自己暂时不打算出国,而是准备先在国内研究“各种学问的纲要”。有趣的是,他并不是全盘反对留学,反而主张从国家层面实行“大留学政策”,认为有些人还是应该“过一回‘出洋’的魔才好”。换句话说,他更看重的是学习的方向和内容,而不是地理位置。
更值得玩味的,是信中的另一段表述。毛泽东开门见山地说:“我很希望我的计划和你的计划能够完全一致,因此你我的行动也能够一致。”紧接着,就写下那句极为真诚的话:“我现在觉得你是一个真能爱我,又真能于我有益的人,倘然你我的计划和行动能够一致,那便是很好的了。”话不多,却把对友人的信任推到极高的位置——不仅相信对方的感情,更相信对方的判断,希望人生的大方向可以协调一致。
不难看出,当时的毛泽东正处在人生的重要岔路口。一方面,国内形势越来越严峻,他已意识到单纯在课堂内做文章,难以影响整体局势;另一方面,朋友、同学纷纷考虑留学或仕途,他也面临前途选择。周世钊的来信,是认真关切,是“爱”;毛泽东的回信,则是在坚持自己判断的同时,又尽可能与这份关切保持共鸣,这就是“有益”。
同年6月28日,周世钊再次写信给毛泽东,劝他回到湖南来。“相知诸人,多盼兄回湘有所建树,弟也主张兄回省……”这句话,可以看出他对毛泽东能力的信任,也体现出一种朴素但真切的期待:希望这位老同学能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在更具体的实践中施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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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来往之间,是一群青年人对国家前途的热烈讨论,也是两个人理念上的互相磨合。“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用在这里毫不为过。很多年后,周世钊撰写《毛主席青年时期的故事》等书时,依然对那几年书信往来念念不忘,认为那些讨论“关系一生之去向”,绝非普通通信。
三、分离二十三年:两条道路上的彼此惦念
1920年之后,历史的车轮滚得越来越快。为了寻求更切实的革命道路,毛泽东开始在湖南、湖北、江西等地奔走组织工农运动,思想与实践一步步走向马克思主义。1927年前后,他在大革命失败的严酷现实面前,选择带队上井冈山,进行土地革命,开辟工农武装割据道路。自此以后,湖南一师的教室与操场,已经渐渐被烽火硝烟所取代。
与毛泽东激烈的革命实践不同,周世钊的人生则显得更为平稳。他一直留在长沙从事教育工作,1918年后在修业小学担任国文教员,之后在中学、师范学校任职,始终与讲台结缘。抗战时期,他辗转各地,坚持教学;1949年前后,他被推举为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长,解放后又相继担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湖南省副省长等职务,但核心身份始终是“教育家”。
两人的生活轨迹,从1927年前后起,正式分岔。此后长达二十多年时间里,一个在枪林弹雨中摸索革命道路,一个在书声朗朗间培养学生。表面看是“天各一方”,其实心里并没有远离。周世钊一直密切关注这位旧日同窗的消息,知道他在井冈山开辟根据地,知道他在长征中历经艰险,也知道他后来在延安、重庆等地参与重大谈判。
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些枪声尚未停歇的岁月里,周世钊并没有因为政治立场的差异而疏远毛泽东。相反,他几次冒着风险致函问候。毛泽东在延安时,收到过从长沙辗转寄来的信;赴重庆谈判期间,也收到过周世钊的问候。这些信件多半无法公开,却悄悄说明了一件事:在私人的感情世界里,两个人仍旧把彼此看作重要的存在。
1949年,随着解放战争节节胜利,长沙实现和平解放。那一天,街头巷尾热闹非凡,学校里、机关里,到处都是议论声。一批老新民学会会员和教育界人士自发联名,向即将建国的新中国领导人致贺信,周世钊被推举为领衔人。他在贺信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既是为新政权送上祝福,也是对这位旧日同窗发出的公开致意。
同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两位昔日的湖南少年,一个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一个远在长沙,带领教师和学生听广播,组织学习新形势。身份不同,职位迥异,但谁都清楚,他们的青春曾在同一片操场上燃烧过,他们的理想也曾在同一间教室里碰撞过。
就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半个月,10月15日,毛泽东亲笔给周世钊写了一封信。在这封信里,他肯定了周世钊长期坚持教育工作的成绩,特别提到对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重视。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兄为一师校长,深庆得人,可见骏骨未凋,尚有生气。”话中既有幽默,也有赞誉。“骏骨未凋”,形容的是老马虽年长,仍有力量;“尚有生气”,既指身体精神,也有对教育事业热度不减之意。
周世钊收到这封信后,非常高兴。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开心,他笑着说:“毛润之称我是‘骏骨未凋,尚有生气’呢。”这句略带自嘲的话,既展示了朋友之间的轻松,也能看出,他对这份肯定格外珍惜。从青年时的“互选品行”,到中年后对彼此事业的理解,这条情感线从未中断。
四、再聚中南海:晚年交往里的真心叮嘱
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第一个国庆节。就在国庆节前夕,周世钊意外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邀请——毛泽东亲自写信,请他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这种邀请,对一位长期坚守教书岗位的地方教育工作者而言,意义不言自明。周世钊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一趟,不只是去看热闹,是去见老同学啊。”
登上开往北京的列车时,他心情复杂:既有久别重逢的期待,也有对新中国局面的关切。一路上,车轮声单调重复,他却并不觉得无聊,只是不时望向窗外发呆,仿佛在脑海中预演即将到来的那场会面。试想一下,一个在省城教育岗位默默工作多年的人,即将与掌舵新中国的领袖重逢,那种冲击感,很难用简单词语概括。
抵达北京后,周世钊被安排入住,旋即被车接往中南海。毛泽东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了这位阔别二十三年的老同学。两人一见面,先是彼此打量,继而握手,目光中既有陌生,又有熟悉。有人回忆,那一天毛泽东说的第一句话,是略带笑意的:“惇元,你还是老样子。”周世钊回应:“你却不是当年的‘毛奇’了。”一句玩笑,算是把多年未见的尴尬轻轻划开。
同年10月5日,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设家宴,邀请周世钊、徐特立、谢觉哉、熊瑾玎等青年时代的师友聚会。这是一场很有意味的宴席。桌上的菜肴并不奢侈,甚至有人笑说“算不上筵席”,但与几十年前在一师食堂里吃不饱饭的窘境相比,那已经是天壤之别。席间,不时传出笑声。大家回忆的,不只是当年的课堂和社会活动,还有种种细节:谁在课堂上曾与老师据理力争,谁在夜校一讲就是两个小时,谁在“征友启事”里写下了让人忍俊不禁的句子。
有一段谈话,尤为值得一提。席间有人提起湖南一师时的老校长张干,毛泽东认真评价了张干在教育上的贡献,也坦率指出其保守的一面。但他特别强调,要在生活上照顾这位老校长,不能让曾经的师长在晚年陷入困境。周世钊听后,心里十分欣慰。这种念旧之情,让他们这些一师出身的人深有感触:无论身居何位,那段共同的求学经历,从未被轻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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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逗留的几天里,毛泽东多次约周世钊到住处小聚。两人谈起国家形势,也谈起一师的旧事。古朴的教学楼、狭长的走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都成了话题。有人说,那几天里,中南海的一间屋子里,经常能听到湖南口音的笑声,这种画面,本身就颇为动人。
分别在即,周世钊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他临行前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离开北京抵达长沙后,又写了一封,内容颇为直接:希望毛泽东注意身体,生活有规律,把饮食起居当成“大事”来对待,而不要看成“小事”。这样的提醒,在旁人看来似乎有些冒昧,但在朋友之间,却是出于真心的叮嘱。
周世钊还提了一个带有“私人色彩”的请求——请毛泽东为湖南省立第一师范题写校牌与校训。这种要求,一般人未必开得出口,他却直言相求。这当中既有对学校的热爱,也有对这位老同学书法与威望的信赖。毛泽东没有推辞,提笔写下“第一师范”四个大字,又为学校题词:“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成为许多教育工作者座右铭。
1950年12月29日,毛泽东再次给周世钊回信。这封信里,既回应了对书法“是否可用”的担心,也认真回答了关于生活起居的提醒。他坦陈:“晏睡的毛病正在改,实行了半个月,按照太阳办事,不按月亮办事了。但近日又翻过来,新年后当再改正。”这种略带调侃的说法,把一位国家领导人在作息问题上的自我检讨,写得颇为生动。随后,他又提到“多休息和注意吃东西,也正在做”,并再次强调,要把这些看作“大事”,才能有希望改正。
从这段文字里,可以隐约看到两人之间既亲近又坦荡的关系。一位朋友认真提醒,一位领袖诚实回应,不遮掩、不敷衍。对于熟悉周世钊的人来说,这才是“真能于我有益”的体现:敢说真话,敢提建议,不因为对方的身份就失去直率。
在此后的岁月里,两人的通信并未中断。周世钊陆续撰写了《毛主席青年时期的故事》《毛主席青少年时期锻炼身体的故事》《少年毛泽东的故事》等作品,以亲身经历记录毛泽东早年的学习与生活。这些作品多在他去世后陆续出版,成为后来研究毛泽东早年经历的重要参考资料。严格来说,这既是教育工作者对历史负责的一种态度,也是老同学之间一种特殊的“见证”。
1976年,是新中国历史上极为特别的一年。1月,周恩来逝世;7月,朱德逝世;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逝世,享年82岁。山河俱沉默,举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在这样的时间节点,同年,周世钊也在湖南悄然辞世。相比全国性的悼念活动,他的离去显得格外安静,但在熟悉这段历史的人心中,这位一生未入中国共产党、却始终支持进步事业的教育家,绝不是无名之辈。
回望两人的交往轨迹,从1913年在一师的课堂初见,到1917年的“人物互选”,再到1920年那封关于“出洋与否”的长信;从1927年的大分岔,到解放后在中南海的重逢;从书信往来中的真心叮咛,到为一师题写校训的深意,这条线绵延六十余年。道路不同,身份殊异,却始终保持一种既真挚又克制的友情。
如果说,革命年代的许多关系,带着战火中的激烈与生死相托,那么毛泽东与周世钊之间的情谊,更多了一层少见的平和。他们既不整日以往事互相感伤,也不靠空泛赞美来维持感情,而是在各自岗位上尽职尽责的同时,用一封封信、一句句劝勉,把“能爱我,又能于我有益”这句话,一点点落到实处。
时间终究会把人物带走,但那些细节却不容易被磨灭。教室里凌晨的灯光,夜校讲桌旁的身影,信纸上的娟秀字迹,丰泽园家宴上的笑声,这些零碎片段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颇有层次的画面:两位湖南青年,从同窗到友人,从同路到分路,再到彼此尊重、互相牵挂,他们共同经历了从旧中国走向新中国的全部过程,也用自己的选择与坚守,解释了什么叫“相知者,不以道合为易,不以位尊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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