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安会上“王不见王”，马克龙与默茨日渐疏远背后是欧洲双驾马车的疏离？

2018年11月，在法德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0周年的活动上，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的一张贴面照，向全世界展现了两位领导人和两国间特殊且坚定的友谊。然而8年后，马克龙与现任德国总理、与默克尔同属联盟党的默茨之间的关系，却让外界越来越担忧：本就因外部压力剧增疲于应对的欧洲，是否正在见证其两大核心——法国与德国的渐行渐远？

在13日开幕的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默茨与马克龙并没有安排双边会晤。根据会议议程，默茨在当地时间13日下午举行的开幕式上发表开幕致辞，而马克龙则在当天晚些时候发表主旨演讲。默茨与马克龙没有公开会面的安排显然令人失望，因为“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沃尔夫冈•伊辛格及其领导的团队希望今年能从慕尼黑发出欧洲实力和团结的明确信号”。

此前，在当地时间2月12日举行的欧盟领导人非正式峰会上，会上的重要议题是制定关于欧盟竞争力、贸易政策的指导方针。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德国总理默茨选择了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合作发表提案，而不是马克龙。报道援引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的分析称，默茨的这一选择，被视为“他与马克龙日渐疏远的重要信号。”

法国《世界报》报道称，尽管默茨当选时曾被誉为致力于欧洲事务且了解法德关系，并因此燃起了人们的希望，但在两位领导人反复在镜头前刻意展现友谊的背后，法德两国已不再掩饰在关键问题上的分歧。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欧亚所研究员田德文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默茨时代的德法关系不如默克尔时代那样亲近，主要原因是两国间战略结构发生了变化，“俄乌冲突爆发后，德国的实力相对下降，没有能力再主导欧洲。”“在这个情况下，法国和德国变得更实力相当了，两国之间的争夺就更多了，”他分析道，“这也意味着两国在更多的情况下是对手（而非朋友）。归根结底，无论法国还是德国，都是以自己的国家利益为（考量）的基础，然后再来谈所谓的欧洲的共同立场。”

德法分歧公开化

这已经不是默茨首次在关键问题上疏远和反对马克龙了。就在本周，法德两国在“购买欧洲货”问题上闹起了分歧。

据彭博社报道，马克龙2月11日在比利时港口城市安特卫普向商界领袖发表讲话，他敦促欧洲各国在化工、芯片和科技等战略领域优先使用本土资源。他表示，“如果你想保护这个大陆的就业机会，如果你想保留我们的社会模式，如果你想谈论半导体、化工产业等等，我们必须通过有计划的方式来保留和界定其中的‘欧洲含量’。”

而就在马克龙发表上述言论后不久，默茨在同一场会议上表示，他支持“与欧洲一起制造”的理念，反对为了提振欧洲经济在动用公共资金时，给予欧洲产品“全面优先”待遇。他还警告称，“欧洲制造”政策可能过于狭隘。

“我们应该使用欧洲优先规则，但要聪明地使用，只针对关键战略领域，而且仅作为最后手段。”默茨说。

彭博社称，共同债务是另一个让法国和德国产生分歧的问题。马克龙在安特卫普重申，他支持扩大欧盟在战略性投资方面的能力。

“如果我们想要在太空、国防与安全、清洁技术、人工智能和量子等领域实现适当的投资水平，并提升生产力和竞争力，唯一的办法就是发行共同债券。”马克龙说。德国则主张更多地利用欧盟长期预算中的投资资金来支持战略投资，而非将其用在农业等领域。

《法兰克福汇报》报道称，默茨与马克龙的相互疏远其实早已开始。报道举例称，在欧盟就如何使用冻结的俄罗斯资产进行谈判时，法国就提出了不同意见。南方共同市场（南共市）与欧盟自贸协定谈判期间，马克龙又表达了强烈不满，他在采访中甚至将其描述为“糟糕的协议”。但在德国人看来，法国不断给协定挑刺，根本上是为了保护法国农民和农业的利益。

另据德国媒体报道，法德在防务问题上的分歧也日渐显现。报道称，尽管两国都意识到加强欧洲自主防务的重要性，但在现实问题上却存在分歧，德国在2022年就想要购买美国的F-35战机，而法国则想推动两国继续联合研发新一代战斗机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两国合作的新一代主战坦克计划也受到波及，马克龙10日表示，“如果我们的德国伙伴质疑联合飞机项目，那么我们也必须质疑联合坦克项目。”

田德文表示，近期引发外界对法德关系担忧的一系列议题，实际上正是法德两国间存在尖锐矛盾的领域，“两国间的核心矛盾概括起来就这么三个方面：共同防务、‘欧洲制造’、欧元债券。在这几个问题上两国是尖锐对立的。”他表示，实际上在欧洲和全球事务方面，法德两国目前还是能够保持合作的，“但这三个领域确实涉及了两国的核心利益，马克龙（在维护法国利益方面）更具有进攻性，默茨也是为了维护德国利益而不接受法国的理念。”

短暂的“蜜月期”

法国《世界报》2月12日报道称，在默茨就任德国总理近一年后，法德两国间的气氛已经与默茨的前任、德国社民党籍总理朔尔茨执政时期的情况颇为相似，“由于朔尔茨与马克龙之间缺乏真正的融洽关系，当时法德关系一度陷入冷淡。”

2月10日，马克龙接受了多家欧洲媒体的采访。在采访中，马克龙再次提及了长期以来困扰法德两国的诸多问题，例如欧盟共同贷款、贸易保护主义，以及欧洲在商品采购中的优先权问题。智库德法关系研究所副所长塞登多夫对《世界报》表示，“马克龙还含蓄地批评了德国的战略选择，无论是在能源、美国保证的安全方面，还是依赖中国作为出口市场方面。”

报道称，柏林方面迅速对马克龙的言论做出回应。“法国总统呼吁增加投资，但我们认为这偏离了真正的问题所在，那就是我们的生产力问题，”一位德国政府内部人士表示。对德国政府而言，“当务之急是进行深度结构改革，并完善内部市场。”他们继续指出，如果欧洲承担更多债务，将“没有回旋余地”。德国方面的数据显示，从2028年起，德国每年仅偿还欧盟在疫情期间承担的联合债务就需要240亿欧元，占德国“年度预算的15%”。

从表面上看起来，马克龙和默茨依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世界报》称，两位领导人的顾问称，两人“几乎每天都通话”，并计划在本周结束前会晤多次。然而，塞登多夫表示，“如果两国伙伴关系真的运转良好，在这个阶段，我们通常会看到法德两国联名发表一份妥协方案，供其他欧洲国家支持，而不是两个国家各自提出自己的愿景。”

田德文表示，德法关系从默克尔时代的亲密合作，到朔尔茨和默茨时代分歧公开化、对抗更多，是德法“整体战略结构出现了变化”。他分析道，默克尔时代“德国需要的是两国合作真实的好处”，同时，默克尔时期德国在经济上面（对欧盟）的掌控力比较强，“也愿意把一些提概念的工作交给马克龙，马克龙也愿意以法德合作为基础，来对欧洲乃至全世界施加影响力。”

“但在俄乌冲突后，德国的实力下降，没有能力再主导欧洲了，”田德文表示，“在这个情况下，法国和德国之间的争夺就更多了，因为他们的实力变得更相当了。从根本上来说，无论是法国还是德国，都是以自己的国家利益为基础，然后来谈所谓的欧洲共同立场的。”

欧盟内部权力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而德国与意大利共同提案的举动，也让外界对默茨与梅洛尼日益走近的关注。法国电视24台网站称，这一举动“是柏林与罗马之间日益密切的合作的最新迹象，也给传统的‘法德轴心’打上了问号。”

在媒体看来，相较于马克龙，梅洛尼与默茨似乎能找到更多共同话题。法国电视24台称，默茨与梅洛尼长期以来在移民问题上都态度强硬，但现在两人的合作已经扩展到“从贸易政策到国防等各个领域”。报道称，尽管过去多年来，“节俭的德国”和“负债累累的意大利”经常意见不合，特别是在“钱的问题上”，但随着梅洛尼努力降低赤字、默茨打破传统加大借贷和投资力度，两国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更不用说，在外交上，他们两人都试图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保持良好关系。”

美国“政客”新闻网则在2月6日报道中提到，德国和意大利都对马克龙的宏伟计划持怀疑态度，并更加注重自由贸易和商业的方案。报道称，默茨与梅洛尼明确表示，他们倾向于采取一种旨在振兴欧洲工业的方案，但同时又希望减少保护主义色彩，以避免疏远潜在的贸易和投资伙伴。此外，今年1月，尽管最初有些不情愿，但梅洛尼还是支持了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达成的自贸协定。

意大利国际政治研究所（ISPI）高级研究员马迪奥·维拉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表示，“我认为这是一种平行趋同。”他说，“大局已定，这两个国家（德意组合）比传统法德组合更合拍的时代即将来临。”法国24台则更进一步，将默茨与梅洛尼称为“欧盟的新一代权力夫妇”。

不过，田德文认为，这种观点有一些“言过其实”。他表示，欧盟内部不存在完全形成一种排他性的领导集团，“以前的提法一直说法德合作是‘欧洲一体化’的‘发动机’，但俄乌冲突爆发后，法德的力量其实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现在波罗的海三国、中东欧国家通过欧盟，其实反过来牵制了法德合作。”

田德文表示，近年来除了“法德核心”外，欧盟内部也有不少其他机制，比如所谓的“魏玛三角”，即法国、德国加上波兰，“但这个也很难说是大国主导了，因为波兰如果没有得到中东欧其他国家支持，在经济上、在国力上是没有跟法德构成掎角之势的实力的。”他分析称，现在欧洲的力量对比确实比较复杂，意大利、德国相对来说走得比较近，波兰在法国、意大利跟德国之间摇摆，“未来的发展趋势应该是法国的影响力相对下降，这是欧盟内部权力结构的一个变化的趋势。”

不过，在一些涉及欧洲整体利益的问题上，法德仍在努力保持一致。据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默茨13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发表开幕致辞时称，他与马克龙正就“欧洲核威慑问题进行保密磋商”。而在公开场合，两人也在谨慎地维持和谐景象。当地时间2月12日，在离开欧盟领导人非正式峰会现场时，马克龙被“政客”新闻网问及自己与默茨是否“仍是好友”，他笑容满面地回答道：“是的。”

“一直都是。”马克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