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前言
我们通常将乡愁视为“想家”,一种对故乡、童年或过去时光的怀念。然而,这个词语太过轻盈,无法承载那种在异乡街头被一缕熟悉气味突然击中、整个人瞬间凝固的深刻体验;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人一生都在追寻某种食物、某种口音或某种温度。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本文将以专业心理学视角,来解释到底什么是“乡愁”?从本质上看,乡愁源于早期安全依恋在现实分离中的不可逆剥离,所呈现出轻度创伤化的心理特征(即在特定分离情境下,依恋系统被持续激活并影响人格组织方式),这种体验并非短暂波动,而是可能嵌入个体心理结构的深层印记。
二、乡愁的元比喻:子宫与出生
要理解乡愁的最深层结构,需要一个原初的比喻:子宫是人类生命中第一个完全被滋养、需求全然满足的环境。它天然恒温、自动供氧、无需个体付出任何努力,一切需求均被即时回应与满足,这是人类一生中唯一能体验到的“绝对无条件积极关注”的阶段,是生命最初的安全港湾。
出生则代表第一次“剥离”,剪断脐带的那一刻,个体从与母体的“完全融合”彻底转向“独自存在”。这是一种隐性且不可逆的原初分离经验,它为后续所有与“丧失”相关的情绪反应奠定了心理结构基础。
在此基础上,乡愁可以被视为出生之后,个体终其一生对那个回不去的“子宫”的本能寻找与心理眷恋。这个“子宫”后来以各种具象形式替代:母亲的怀抱、童年的家、故乡的街道,或是萦绕心头的熟悉气味。
当我们逐渐长大,因求学、工作或生活变迁等原因,主动或被动离开那个“陪伴与滋养的特殊情境”时,便如同经历第二次出生,这一次,我们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全然安全的环境,很难完全返回。通过这个比喻,乡愁不再是单纯的“想念”,而是对一个心理上已无法完全回到的完满状态的深刻哀悼,是对生命最初安全体验的无尽追寻。
三、乡愁的心理结构与创伤化可能性
某些深刻的分离经验根植于过去,是不可逆的剥离所留下的心理结构印记。它会留下持久的心理痕迹,无法被完全抹除、彻底消解,更会内化为一种隐性的心理底色,一触即发,悄然渗透到个体的整体感受与行为模式中,影响个体对世界的感知与判断。
深陷乡愁的个体,并非偶尔担忧失去故乡,而是已经实实在在经历了这种丧失,这种丧失并非单纯的地理分离,更是与“安全基地”的彻底割裂,它彻底改变了个体感知世界、评判幸福的核心方式。那个被不可逆剥离的安全环境,从此成为个体一切后续体验的核心参照系。
此后所有的“好”,都仅在“是否与之相似”、“是否能替代它”的维度上被评估。这正是结构性失落的核心特征:它不随时间自动消散,而会逐渐融入个体的人格组织方式,成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默默影响着个体的依恋模式与情绪反应。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本文所使用的“创伤化”概念,并非指临床意义上的重大创伤事件,而是指在特定分离情境下,个体依恋系统被持续激活并影响人格组织方式的一种心理状态。
四、乡愁的三维结构:个人、依恋与文化
从心理学多维视角出发,我们可以将乡愁置于三个相互关联的轴的交汇点,清晰剖析其形成逻辑与外在表现。
1、X轴:个人早期经验(发展心理学维度)
我们童年时期被充分陪伴、被用心滋养的每一个具体瞬间,都是乡愁的核心原料——如母亲做饭时弥漫的烟火气、放学时固定不变的归家路径、祖父母家院中的老藤椅与午后阳光。这些带有温度和画面感的记忆,深深嵌入个体的程序性记忆,成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也是乡愁最鲜活、最动人的载体。没有这些具体可感的素材,乡愁便只剩空洞的怅惘。
2、Y轴:依恋理论(临床心理学维度)
很多人疑惑,离开特定环境为何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核心答案的是:这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离去,更是与自身“安全基地”的彻底脱离,是童年分离焦虑的成年复刻。
依恋理论明确指出,当安全基地缺失时,个体会本能激活分离反应——焦虑、盲目寻找与深层忧郁。乡愁,便是这种童年分离反应在成年期的延续与变形,是依恋系统对“安全缺失”的本能预警与情绪回应,是个体对“被保护、被接纳”状态的本能渴求。
3、Z轴:社会文化(社会心理学维度)
文化定义了乡愁的名称、表达方式,以及被允许、被赞美的时机与场景,为这种私人情绪提供了公共出口。例如,中国文化通过“回家过年”的集体仪式安放乡愁,让漂泊的个体获得情绪的出口与强烈的归属感,缓解分离带来的孤独感。
而文学、艺术与影视,则为乡愁提供了可分享、可共鸣的叙事框架,让个体的私人怅惘成为可被理解、可被共情的集体情绪。没有文化的承载,乡愁仅是个体模糊的内心不适;有了文化的滋养与赋能,它便转化为可传递、可共情的集体情感,成为连接个体与群体、过去与当下的精神纽带。
这三个轴的交汇点即是:乡愁是早期经历塑造的依恋模式,在特定社会文化符号系统中,个体对不可逆剥离所产生的复杂心理反应与情感表达。
五、乡愁作为“过渡性现象”的延续
在幼儿心理发展过程中,当与母亲分离时,他们常会依赖一个特殊物件(如安抚毯子、毛绒玩具)来缓解分离焦虑、获得安全感,这就是“过渡性客体”。这个物件既非完全主观(不只是个体的想象产物),也非完全客观(不只属于冰冷的外部世界),而是存在于“主观与客观之间”的中间领域,是连接母亲与外部世界的情感桥梁,是幼儿应对分离的心理缓冲。
成年人的乡愁,正是这种过渡性现象的延续与升华形式。故乡的特色食物、熟悉的方言口音、承载记忆的老物件,或是刻在骨子里的节日仪式,都扮演着类似“过渡性客体”的核心功能。它们能帮助个体温和过渡与整个童年安全环境的彻底分离,有效缓解“再也回不去”的丧失感与无力感。在异乡品尝一口地道的家乡菜时,个体真正消费的不是食物本身,
而是那个“中间领域”,它温柔连接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与“必须独自面对的现实”,让个体在象征层面获得短暂的安慰与救赎。因此,乡愁的本质并非“想回去”,而是个体通过各种象征方式,努力完成一场注定无法圆满的哀悼,与丧失的过去达成和解,与当下的自己温柔相拥。
六、笔者结论:乡愁作为人的证明
综上所述,乡愁并非一种心理疾病,而是人拥有依恋能力、能够经历丧失、学会哀悼的生命证明,是人性柔软与深刻的体现。
那个“回不去的子宫”,无论是童年的家、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是某个被全然接纳、全然滋养的瞬间,其丧失固然可能带来深刻的心理震荡与依恋系统的重组,但曾经拥有过它,亦是人生最原初、最珍贵的礼物,是我们感知“被爱”的最初印记。
最深刻的思乡,从来不是渴望返回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渴望返回那个还能被全然接纳、无需伪装的自我,渴望重温那种全然安全、全然自在的生命状态。理解这一点之后,我们终于能带着乡愁生活,而非活在乡愁之中;终于能与这份遗憾和解,在接纳丧失的同时,继续带着牵挂与热爱,奔赴当下与未来,这便是理解乡愁的真正意义。(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