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年间,北宋朝堂上灯火通明,禁军营里却常常是一片沉闷。教头们操练兵马,日复一日打着相同的拳架、走着相同的马步。若问这些教头里,谁的名声能在百姓间传开,史进的师父王进算一个,而他的那位徒弟史大郎,也渐渐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
有意思的是,这位出身官营军伍的徒弟,并不是在边关沙场成名,而是在一片山林间,因为与一个饿得头昏眼花的和尚拆了二十来合,被后世读书人念叨了几百年。那一场交手,表面是“剪径贼”遇上“落魄僧”,骨子里,却藏着兵器结构、用力技巧和江湖规矩。
时间是史进离开少华山之后,他到处转悠,想凭本事讨生活,又不愿太过低声下气,于是动了下山“取财”的念头。就这么一折腾,他在赤松林里碰到了鲁智深。一个手持朴刀,一个拎着水磨禅杖,看着像是典型的强盗遇上过路香客,其实两人身份都不简单。
史进先不认得这光头大汉,只看着衣衫简陋、面带饥色的和尚,心里暗道没油水,啐了一口就转身。鲁智深本来就饿得火起,一看对方这副样子,再瞧瞧树林中站位姿势,心思一下就通了:“这厮蹲这儿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不好开口,嫌晦气。”饿意、怒火混在一起,他才发狠要把这位“剪径人”的衣服剥去当盘缠。
这就把两人的一身本事都逼了出来。
一、鲁智深要的是衣服,不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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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当时的处境,其实挺难看。他从渭州闯出祸事,又在各处游荡,靠着一身硬功夫和好酒量混日子。可也不是每天都有贵人请客,那天在赤松林里,他是真饿急了,肚子里叽里咕噜直响。史进从林子边探出头来,在他眼里几乎就是挂着钱袋子走来的“现成本钱”。
不过,这个花和尚有一个特点,读书人看书时往往不太在意。鲁智深再粗豪,再嘴快,心里也懂个分寸。他不愿吃白食,更瞧不起那种仗官诰、度牒到处白吃白喝的作风。没有银子就挨饿,实在熬不住了,也只想着打晕一个看着像强盗的人,剥了衣裳换酒饭。
这与林冲、杨志两位的做法,形成了挺明显的对照。林冲发配,到了沧州,没银子也要酒肉;杨志卖刀,也要体面,谁要挡路,他就翻脸。两人都有点“我出身禁军,我当过军官”的习气,骨子里的优越感挥之不去。鲁智深倒好,早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走江湖的光棍汉,该挨饿就挨饿,该打晕人剥衣裳,心里也有一条线——能不下死手,就不取人性命。
这一点,落在赤松林的那一战里非常明显。鲁智深手里的禅杖,足足有六十二斤,是正经的水磨浑铁造就,往地上随便一磕,土块都要飞起。但他对着史进这“剪径人”,一连砸了二十回合,史进除了气喘一点、额头见汗,兵器、筋骨竟然都没出大问题。这并不是史进撑得住六十二斤,而是鲁智深从一开始,就没起过打死人的念头。
如果细看原著,不难发现鲁智深在镇关西那一役之后,出手一向有所克制。三拳打死郑屠肉铺的镇关西,是他一辈子绕不过去的关口。那之后,他在各处打人,常是“打翻了,绑了”,“一禅杖打倒,不伤其筋骨”。尤其到晚年征方腊时,像马灵、方腊这些对头,被他杖击在地,事后还能自行走动,可见他对力度的掌握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赤松林一战也是如此。他只是想把史进敲晕,顺手夺衣服,既不想惹出人命官司,也不希望衣服沾上血污。要知道,在市井中行事,破衣服和整衣服的价格天差地别。做成这一层打算,他每一杖落下,便都藏了几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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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那句“且住,再战”也很有说明力。换做真正生死相搏的场合,双方一旦纠缠上,绝没有叫停的余地。而鲁智深那边,却几次顺着停下,喘一口气接着斗。可见双方都还保留着余地,并非你死我活的局面。这是朴刀能够全须全尾撤出战圈的根本背景。
简单说,朴刀没断,先因为鲁智深没打算把人打废,更没打算把兵器打断。用力方向一变,结局也随之不同。
二、朴刀是什么玩意?为什么不容易被砸断?
说起史进手中的朴刀,蛮有趣。很多人一提“刀”,脑子里就浮现出雪亮的刀身、寒光闪烁的刀锋,顶多再加上个镔铁刀背。可朴刀这东西,从根子上讲,本不是精制武库里的宝刀,而是从农具转化而来的实用长兵器。
宋代兵书《武经总要》中,确实列着花样繁多的兵器,史进师承的三尖两刃刀,就属于其中“山字掉刀”的一类,是正规军制使兵器。那种刀,装在长杆上,形状复杂,刀头带刺,既能戳又能砍,在阵中摇晃起来颇为威风。但史进行走江湖时,三尖两刃刀并不常带在身边。毕竟那东西太扎眼,还不便携带,走山路更麻烦。
于是,他多半用的是朴刀。这种兵器,很接地气。简而言之,就是在一根坚硬的木杆前端装上刀头或加固铁片,既可以当武器,也可以当农具。几十年来挖地、开路用的锄柄、镐柄,看上去粗糙,但若材质得当,实际上很结实。朴刀的杆子,一般不会做得太粗,太粗握不住,也不灵活。但这并不代表它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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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好汉都爱用朴刀。玉麒麟卢俊义离家避祸时,手里就是朴刀一根;杨志落魄时,也是靠朴刀在江湖上立身。这类长兵器,既方便,杀伤又不算轻。可有一点要说明,朴刀主要以“戳”为主,并不是专门靠砍击来取人性命。
史进后来在瓦罐寺,和丘小乙动手那一段,就能看出来。他是“望后心一朴刀”,直戳人背;再“调转朴刀”,向下连搠,靠的是刀尖和整个杆身的刺杀力,而不是挥砍。卢俊义在梁山生擒史文恭那会儿,行的路数也是一样——腿股上一刀,搠下来。这是一整套朴刀用法中的常见套路。
说到刀杆容易不容易被打断,就得看几个关键点。
其一,朴刀杆是活在手里的。要在地上放一根杆子,拿铁棍上下猛砸,砸断并不难。普通菜刀,放在合适角度,十几下也能把木棍砍出豁口。但这有个前提:木杆不能动,或者说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动。要是两头支在砖头上,受力点集中,外力一大,纤维结构承受不住,自然会折。
可一旦握在人的手中,情况完全不同。人的四条胳膊,都在不知不觉中起到“减震器”的作用。禅杖砸下来,力道透过刀杆传到虎口、臂骨,再传导至腰腿脚底,这一路泄力,真正集中在某一段木杆上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了很多。这有点像在铁条外缠一层橡胶,硬砸时,震荡被吸收,折断难度就大幅上升。
其二,材料问题。宋人制作兵器杆,多用桦木、柞木之类坚韧树材,有弹性,也不易断。民间练棍的人很清楚,一根合格的棍,要能承受摔、击、磕、撞,不轻易折。往石头上敲几下,顶多掉些漆皮,不会中腰折断。因为人体能握住棍,力度不可能完全集中在一点,反作用力多半分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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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接触方式。鲁智深手中禅杖,是典型的“诃藜棒”式兵器,长四五尺,以铁裹其上,是拿来打砸的。但是打在朴刀上时,并非每一下都对着刀杆的同一点垂直砸去,多数时候,是扫、点、磕、架、挂,角度多少有偏。力线不那么集中,刀杆自然难断。
一个常被忽视的小细节是:史进在这一战中,朴刀屡次“来迎禅杖”,而不是牢牢架在当胸硬抗。他有进有退,有侧闪有斜挑,能够让禅杖击打到刀杆上的时间、角度都处在不断变化中。这样一来,除非鲁智深刻意瞄准某一点连砸,否则很难把木杆“咔嚓”一声削成两截。
相比之下,若换成董超、薛霸那样半吊子使棍的人,就没那么会卸力。真被鲁智深逮着,兵器不是打飞,就是连手一块儿震麻。史进毕竟是王进门下,基本功在那里摆着。一旦入手,朴刀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耐用得多。
三、高手对打,打的不是蛮力,是分寸
有人看到“六十二斤水磨禅杖”这个说法,脑海里很容易浮现出一个画面:鲁智深像抡大锤一样,双手高举,咆哮着砸下,砰的一声,木杆立刻碎裂。这种画面挺过瘾,但和武功高手的真实交手状态,并不相符。
说到底,高手拆招,绝少真用全力。用尽全力,力量不容易收住,一旦砸空或被人避开,很容易露出大空门。鲁智深出身军伍,在相国寺又练过多年禅杖,深知这一点。他手里的禅杖,看似风声呼呼,实则松紧有度。有回合是试探,有回合是封架,有回合才真要砸向对方要害。
史进的身手,也不在“二流货色”之列。能被王进看中,身上功底不弱。他用朴刀时,既不会死架硬撑,也不会呆站等砸。长兵器对决,最忌讳的就是“横担”等打,那是给人当靶子。史进如果把朴刀举在半空,等鲁智深一杖垂直砸下,不别说兵器会不会断,双臂早就被震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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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两人的交手过程,大体可以想象成这个样子:史进或点或刺,用朴刀和禅杖找触感;鲁智深顺着来势,或横扫或斜压,控制节奏。招招拆解,更多是手腕和手肘发力,而不是腰马合一猛砸。为了避免被对方找到机会反击,力量不会到十成,七成都不一定常用。
从这一点看,朴刀没有断,反而说明两人都是真正懂行的武人,而不是村霸式的瞎抡。
这就牵扯到一个细节,常被拿来与赤松林一战对比——野猪林里,鲁智深一禅杖打断松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差别很明显。松树扎根地里,无法移动,力道只要够,就能在树干某一截集中,木纤维被一口气打断。而史进的朴刀,是在不断运动的人手中,被角度各异地接触,力道散在全身,想断就没那么容易了。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史进多次叫停。真正全力打杀的厮杀,哪容你停?一旦停下,再要接着打,多半气势就弱了。鲁智深却依然愿意停、愿意再打,这说明他对全局并不紧张,可收可放,心中余裕极大。在这种状态下,他每一杖都能收住势头,不至于伤人伤器。
这点放在当时的江湖环境里,其实很重要。赤松林不是战场,没有两军对垒的硬碰硬。更像是一场骤然爆发的误会,随后在武艺交锋中慢慢显出彼此底细——你来我往,最终发现对方并非真正恶贼,倒反成了惺惺相惜。
从武功角度看,朴刀没断,还多了一个原因——史进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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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朴刀这样长杆兵器,主要看臂力。其实,握杆最要紧的是“稳”。包括捋、滚、让、带,讲究的就是“不死把”。当对方力量顺着杆传来时,用手腕微微松紧,顺势带开,就好像给这股力量找了一条出口,木杆最后承受的,只有剩余的一点冲击。史进能在二十回合中一次都没失手,就说明他的把控功夫相当扎实。
同样从架势角度看,鲁智深若真拼命砸杆,说明他自己也没把握把人制服。高手对决,很少这样胡来。能从兵器上看出对方身手,心里有数之后,更多时候偏向于控制局面,而不是破坏对方兵器。
说到这儿,再把史进与鲁智深这场交手拉宽一点,放到整部《水浒》里来看,会发现一个挺耐人寻味的现象:许多出身军伍的好汉,在江湖打斗时,特别忌讳“下死手”。林冲当年雪夜上梁山,就是出了大事才彻底翻脸;杨志在梁山以前,多半也还克制。鲁智深更是如此。野猪林救人、瓦罐寺打人,他心里都有数,明白什么时候可以“打翻不打死”。
赤松林这一战,正好能体现这种分寸。史进是“疑心生暗鬼”,把人当成“肥羊”;鲁智深是“饿疯了的人一肚子窝火”,把人当成“剪径贼”。短暂误会之下,各自亮出绝活,却又都留了余地。朴刀没断,不只是木杆结实、禅杖难砸,还与这份“见招不见血”的江湖规矩有关系。
顺着这个思路再想一层,如果当日鲁智深不是饿了两顿的状态,而是刚喝饱、刚吃足,气血强、精神满,一上手就当作敌军将领来砸,会不会更可怕?以他日后战场上的表现来看,禅杖力量再多两三成,史进恐怕很难支撑二十回合。但那是另一种情境了,赤松林并没有演变到那个地步。
看似只是一根朴刀没被砸断,背后牵出的,是兵器结构、用力技巧、武人规矩,以及当事人当时的那点心气。懂武功的人,看这一场交手,大多不会只盯着“六十二斤”和“木杆”这几个字,而是会想着:这两个人的手上功夫,到底有多细,多稳,多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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