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表姐傅嫱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吓人。
她昂贵的貂皮大衣下摆在抖,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出沟壑。
“慧妍,求求你,救救瑶瑶……只有你能救她了!”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手术费……还差很多。你……你把乐乐那套学区房卖了吧,先借给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件貂皮,上个月她还在朋友圈炫耀过,说是新款,二十八万。
她家那栋别墅,位于本市有名的湖边,少说也要八百万。
走廊冰冷的白光打在她脸上,也照得我心底那点疑惑无处遁形。
我深吸一口气,病房里传来瑶瑶细微的咳嗽声。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姐,你身上这件貂,值二十八万吧?”
傅嫱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家的别墅,现在卖个七八百万,不难。”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描画得精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慌乱。
“为什么不先卖它们呢?”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了我的手腕。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那支吾的、躲闪的瞬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一个我一直假装看不见的锁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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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聚会总是定在城东那家老牌酒楼。
包厢里热气腾腾,大圆桌几乎摆不下那么多盘子。
傅嫱一家是最后到的。
门一开,先飘进来一股清冷的、昂贵的香水味。
许学军走在前面,衬衫熨帖,腕表在灯下闪着稳重的光。
他笑着和长辈们打招呼,递上两盒包装精美的滋补品。
傅嫱跟在他身后,牵着瑶瑶。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大衣,颈间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画龙点睛。
瑶瑶穿着格纹小洋装,头发梳成乖巧的公主头,怯生生地挨着妈妈。
“哎呀,小傅可算来了!”大姨热情地起身招呼,“就等你们了!”
“公司临时有点事,耽误了,不好意思啊各位长辈。”许学军笑容得体,拉开椅子让傅嫱坐下。
傅嫱一边脱大衣,一边笑着应和:“路上有点堵。瑶瑶,快叫人呀。”
瑶瑶声音细细的,挨个叫了“外公外婆”、“舅公舅婆”、“姨婆”。
我妈黄玉香把瑶瑶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瑶瑶真乖,好像又长高了点。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没休息好?”
傅嫱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接上:“小孩子嘛,有点挑食,营养可能没跟上。正要带她去检查检查呢。”
她说着,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问起我女儿乐乐怎么没来。
“乐乐有点咳嗽,她爸在家看着呢。”我给她倒了杯热茶。
许学军正被几个叔伯围着,聊着最近的股市和房市。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让人觉得有分量,不时抛出几个专业名词,引得大家点头。
傅嫱则和几位女性亲戚聊着最新款的美容仪和哪里又开了家高定服装店。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温柔的裸粉色,上面镶着小钻。
瑶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夹到她碟子里的菜,几乎不发出声音。
席间气氛热闹,推杯换盏。
我爸徐水生抿了口酒,低声跟我妈说了句什么。
我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轻轻摇头。
我离得近,隐约听到我爸嘀咕的是:“……学军生意做得那么大,听说最近好像也……”
后面半句被碰杯声淹没了。
我抬眼看向主座那边的许学军。
他正举杯敬酒,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傅嫱侧耳听着旁边堂姐说话,嘴角扬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自己的丈夫,又很快垂下,给瑶瑶擦擦嘴角。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聚会散场时,外面起了风。
许学军用自己的车先送几位老人回去。
傅嫱和瑶瑶站在酒楼门口等,她的大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我走过去:“姐,我打车了,顺路送你们一段?”
“不用不用,”傅嫱立刻笑着摆手,“学军马上绕回来接我们。天冷,你快带着爸妈先回吧。”
她的笑容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瑶瑶往她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我妈走过来,把一条自己的旧围巾不由分说地裹在瑶瑶脖子上:“孩子穿太少,看这小手冰的。傅嫱啊,孩子的事不能马虎。”
傅嫱连连点头:“知道了,舅妈。”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隔着车窗,我看见傅嫱依然站在风里,背挺得笔直,低头看着手机。
瑶瑶靠着她,一动不动。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我妈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风光是风光……可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爸看着窗外流逝的灯光,没接话。
我握了握口袋里手机,屏幕上是我和丈夫彭志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乐乐睡了,热度退了点。你们快回来了吗?”
车窗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带着点疲惫的脸。
和傅嫱那张任何时候都似乎精致完美的脸,仿佛是两个世界。
02
我们的家不大,八十多平米的老房子。
客厅兼做乐乐的游乐场,地上散落着彩色积木和毛绒玩具。
彭志刚戴着眼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好几个笔记本、计算器和一堆票据。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有些褪色的格子睡衣上。
我轻手轻脚换好鞋,把打包回来的两个菜放进冰箱。
“爸妈送回去了?”他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
“嗯。乐乐睡踏实了?”
“刚量过,三十六度八,踏实了。”他这才停下动作,揉了揉眉心,冲我笑了笑,“聚会怎么样?表姐他们还是那么‘闪耀全场’?”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就那么回事。瑶瑶那孩子,感觉气色不太好。”
彭志刚“唔”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计算器上:“小孩嘛,一阵一阵的。来看看这个。”
他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们所有的存款、理财、股票市值,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末尾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旁边打了个勾。
“首付,加上各种税费、中介费,勉强够了。”他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沙哑,“下周末,就能去签那份购房合同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它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里好几年,现在终于要搬开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和一身说不出的虚脱。
“贷那么多,月供……”我端起水杯,水有点凉。
“算过了。”彭志刚打断我,语气是工程师特有的那种平稳,“以我现在的项目奖金和你的工资,紧是紧点,但能撑住。就是……未来几年,咱们可能都得勒紧裤腰带过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乐乐马上要上学了。那所学校,咱们看过多少次了?师资、环境,都没得说。为了这个‘没得说’,值。”
我看向卧室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晕,安静无声。
“我就是觉得……”我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有点对不住乐乐。别的小朋友假期到处玩,我们只能带她去免费公园。别的妈妈给孩子报一堆兴趣班,我们只能挑最必须的。”
彭志刚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有常年握笔和做实验留下的薄茧。
“慧妍,”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咱们能给乐乐的,就是一个稳稳的起点。不是貂皮,也不是别墅,就是一个能让她安心读书、健康长大的地方。这就够了。”
“傅嫱今天那件大衣,看着就挺贵的。”我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这句。
彭志刚笑了,有点无奈:“人跟人不一样。许学军生意做得大,那是他们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他说得对。
可我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偶尔还是会浮上来。
是因为母亲那句含糊的嘀咕,还是因为傅嫱在风里那个挺直又单薄的背影?
我说不清。
“睡吧。”彭志刚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明天还上班。签合同前,咱们再去那房子看一眼。”
我们轻手轻脚洗漱,上床。
乐乐在隔壁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黑暗中,彭志刚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套学区房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小小的两居室,阳台朝南,楼下有个不大的儿童游乐场。
那是我们能给乐乐的,最好的东西了。
也是我们未来十几年,生活的全部重心。
我侧过身,把头埋进枕头。
睡意渐渐袭来,最后记得的,是窗外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打桩声。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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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我送乐乐去上绘画班。
少年宫门口熙熙攘攘,全是家长和孩子。
乐乐背着画板,蹦蹦跳跳地跟我挥手:“妈妈再见!记得准时来接我哦!”
“好,认真画。”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路边,就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喊:“瑶瑶,这边!”
我循声望去,看见傅嫱正从一辆白色的轿车上下来。
那车我认得标志,不便宜。
她今天穿得休闲些,但那条看似普通的牛仔裤和毛衣,质感依旧很好。
瑶瑶从另一边下车,背着一个几乎和她身子一样大的书包。
傅嫱锁好车,快步走到瑶瑶身边,想接过书包。
瑶瑶摇摇头,自己默默背着。
“姐?”我走过去打招呼。
傅嫱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慧妍?这么巧,你也送孩子来上课?”
“嗯,乐乐在里面学画画。瑶瑶这是?”
“哦,她来上钢琴课,还有奥数。”傅嫱抬手理了理瑶瑶的刘海,“就在隔壁那栋楼。”
瑶瑶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叫了句“小姨”,然后又低下头。
她的脸色的确不好,在阳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淡。
“瑶瑶是不是不舒服?”我忍不住问,“看着没什么精神。”
傅嫱立刻搂住瑶瑶的肩膀,动作有点紧:“没有没有,她就是早上起早了,没睡醒。对吧,瑶瑶?”
瑶瑶点了点头,没吭声。
“孩子课业挺重啊,周末都排满了。”我看了看瑶瑶那个沉沉的书包。
傅嫱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点无奈,也带点习惯性的炫耀:“没办法呀,现在竞争多激烈。不好好培养,将来怎么跟别人比?瑶瑶也争气,上次钢琴考级拿了优秀呢。”
她说着,看了看手机:“哎呀,快迟到了。瑶瑶,跟小姨说再见,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瑶瑶顺从地说了声“小姨再见”。
“对了慧妍,”傅嫱临走前又回头,“听说你们给乐乐买学区房了?动作挺快啊。哪一片的?”
“就实验一小对面那个老小区。”我说。
傅嫱“哦”了一声,点点头:“那边还行。就是房子旧了点。多少钱买的?”
“两百来万。”
“那不错,挺划算的。”傅嫱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还是你们想得长远。那我们先进去了啊。”
她拉着瑶瑶,匆匆走向另一栋楼。
瑶瑶步子有点慢,傅嫱轻轻拽了她一下。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傅嫱刚才那个关于学区房的问题,还有那个笑容,让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也许只是我多心。
临近中午,绘画班下课。
我接到乐乐,她举着自己的画,兴高采烈地给我讲画上的太阳、房子和笑得歪歪扭扭的小人。
“妈妈,我饿了!我们去吃那家薯条好不好?”乐乐晃着我的手。
“好,今天奖励你。”
我们刚走到少年宫门口,又碰见了傅嫱和瑶瑶。
瑶瑶的钢琴课似乎也结束了,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乐谱袋,看起来更疲倦了。
“一起吃点东西?”我主动邀请,“乐乐想吃薯条,那边商场有家店。”
傅嫱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犹豫,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不了不了,”她语速很快,“瑶瑶下午还有个编程体验课,时间挺赶的。我们……我们随便买点车上吃就行。”
她甚至没给我再说话的机会,匆匆说了句“下次再约”,就拉着瑶瑶快步走向停车场。
瑶瑶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没什么内容,却又好像压着很重的东西。
乐乐仰头问我:“妈妈,瑶瑶姐姐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薯条?她不喜欢吃吗?”
“可能……她还有别的事吧。”我摸摸乐乐的头。
车子启动,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汇入车流。
傅嫱拒绝的不仅仅是顿便饭。
她好像在躲避什么,或者说,在掩饰什么。
就连那种炫耀,都透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
“妈妈,我饿啦!”乐乐催促道。
“走吧。”我收回目光,牵紧女儿的手。
心里那个问号,却沉甸甸地,越坠越深。
04
周日惯例回爸妈家吃饭。
饭菜简单,但都是家常味道。
我爸徐水生喝了点小酒,话比平时多些。
他退休前在厂里做后勤,消息不算灵通,但老一辈有老一辈的人际网。
“对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像是随口提起,“前几天碰到老刘,就是原来住咱楼下的,他儿子不是在开发区那边做事嘛。”
我妈给他盛了碗汤:“吃饭就吃饭,提人家干嘛。”
“听他说了一嘴,”我爸没理会,继续往下说,“好像……许学军,就傅嫱她男人,生意上遇到点麻烦。”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彭志刚也抬起头:“麻烦?什么麻烦?”
“具体不清楚,”我爸摇摇头,抿了口酒,“老刘儿子也是听他老板饭桌上闲聊,说是什么资金链……对,资金链可能有点紧。好像是投了个什么新项目,摊子铺大了,钱没跟上。”
“哎呀,人家做大生意的,资金周转一下很正常。”我妈打断他,“你可别出去乱说。傅嫱那人要面子,让她知道了不好。”
“我就跟你们说说。”我爸嘟囔一句,“我这不是看慧妍他们刚买了房,背着债,提醒一下嘛。亲戚归亲戚,钱上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爸,我知道了。”彭志刚接过话,“我们买房的钱,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攒的,没跟人借。”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点点头,“自己兜里的钱,踏实。外头的钱,看着多,风一吹就散了。”
话题很快被我妈转到乐乐上学准备的东西上。
但我心里却翻腾起来。
资金链紧张?
联想到傅嫱最近隐约的异常,瑶瑶不佳的气色,还有她那匆忙的、带着躲避意味的举止……
难道真出问题了?
吃完饭,帮妈妈收拾厨房时,我忍不住问:“妈,你上次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妈正在擦灶台,动作停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是听你大姨悄悄说的。说傅嫱前阵子,好像找她打听过,有没有认识的人想买二手的名牌包和首饰。说得挺隐晦的,但你大姨那人精,一听就觉出不对。”
“卖东西?”我吃了一惊。
“嗯。你大姨还劝她,要是缺钱,就跟家里开口,别动那些心头好。傅嫱当时就矢口否认了,说是帮朋友问的。”我妈摇摇头,“可她那个表情,你大姨说,不像没事。”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我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一个个破掉。
傅嫱那样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如果不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怎么可能动变卖奢侈品的心思?
“妈,”我关掉水龙头,“这事你别跟其他人说了。”
“我知道。”我妈擦了擦手,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慧妍,你们刚买了房,自己也不宽裕。万一……我是说万一,傅嫱要是真开口……”
“我明白。”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和彭志刚都没怎么说话。
乐乐在后座的安全椅里睡着了,怀里抱着她的新画。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滑过我们的脸。
“志刚,”我轻声开口,“爸说的……还有妈告诉我的……”
“嗯。”彭志刚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我也在想。”
“如果表姐家真的困难,我们……”我说不下去。
我们能怎么办?那套学区房,是我们所有的底牌,是乐乐的将来。
“先别想太多。”彭志刚的声音很稳,“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就算是真的,帮忙也要量力而行,讲究方法。”
道理我都懂。
可血缘亲情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一下,还是会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嫱发来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瑶瑶坐在一架崭新的钢琴前,傅嫱的手搭在女儿肩上,背景是她们家宽敞明亮的客厅。
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宝贝,加油。”
点赞和评论迅速增加,满是羡慕和夸奖。
我盯着那张照片。
瑶瑶笑得有点勉强,傅嫱的笑容无懈可击,客厅的奢华一览无余。
一切都那么完美。
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必须用力维持的舞台。
我按熄了屏幕。
车子驶入我们老旧的小区,停稳。
彭志刚把睡着的乐乐小心地抱出来。
我锁好车,跟在他身后。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暗里,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乐乐均匀的呼吸声。
那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包括远处那个灯光璀璨的、虚假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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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学区房的首付已经划走,购房合同签了,红色的房本还没到手,但心里总算落定了一块石头。
我们开始更仔细地规划每一笔开销,彭志刚主动申请多跟一个项目,我则把一些可有可无的消费全都砍掉。
乐乐并不知道这些变化,她只是很高兴爸爸妈妈终于答应,等搬了新家,可以养一只她一直想要的小仓鼠。
周五晚上,彭志刚加班。
我陪乐乐读完绘本,把她哄睡,自己靠在床头看一本关于装修的书。
老房子卖掉前,学区房还得简单收拾一下才能住。
时间慢慢滑向十一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傅嫱”的名字。
这么晚了?
我疑惑地接起来:“姐?”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才是傅嫱的声音。
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裹着浓浓的哭腔和绝望。
“慧妍……慧妍……你在哪儿?你快来……快来医院……”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医院?姐,你怎么了?谁在医院?瑶瑶呢?”
“瑶瑶……瑶瑶出事了!”傅嫱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她晕倒了,在抢救……医生,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很多钱……慧妍,我求求你,你快过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医院特有的广播声和推车滚过的声音。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我掀开被子下床,声音也绷紧了。
傅嫱报出了市中心一家三甲医院的名字。
“我这就打车过去。姐,你先别慌,听医生的!”我一边说,一边冲进客厅,慌乱地套上外套,抓起钱包和手机。
“你快来……快点……”傅嫱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力气被抽干了,“我只有你了……慧妍……”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冲进卧室,快速写了张纸条贴在乐乐床头:“妈妈有急事出去,爸爸很快回来,乖乖睡觉。”
然后我跑出门,在漆黑的楼道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瑶瑶……抢救……手术……
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来。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他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连成模糊的光带。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傅嫱最后那句“我只有你了”,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堵在胸口,又沉又闷。
她丈夫许学军呢?
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吗?
资金链的问题,已经严重到连女儿抢救都不能现身的地步了吗?
还是……另有隐情?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
我试着给彭志刚打电话,提示关机,可能还在实验室。
我又拨傅嫱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部门口停下。
我扔下钱,推开车门就跑。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人不少,哭声、喊声、急促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我四处张望,终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拐角,看到了傅嫱。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身上还穿着那件我见过的、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只是此刻皱得不成样子,肩膀处似乎沾了灰尘。
她没穿外套。
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糊成一团,眼线晕开,在惨白的脸上留下黑色的泪痕。
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整个人像一片秋风里瑟瑟发抖的叶子。
“姐!”我快步跑过去。
傅嫱猛地抬起头,看到我,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亮。
她几乎是扑过来,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疼得一缩。
“慧妍!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干裂,嘴唇在抖。
“瑶瑶呢?怎么样了?”我反握住她冰冷的手。
“在里面……还在里面……”傅嫱语无伦次,手指向抢救室的方向,“医生说要手术,很急的手术……要钱,要很多钱……学军……学军电话打不通……我找不到他……”
她说着,眼泪又汹涌地滚下来,混合着残妆,狼狈不堪。
“你先别急,慢慢说,医生怎么说的?手术费要多少?”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扶着她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傅嫱却坐不住,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
“慧妍,你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怎么帮?你说。”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傅嫱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钱……手术费,后续治疗费……至少要……要一百多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钱……一时拿不出来。学军的钱,都在项目里,动不了……”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慧妍,你……你把乐乐那套学区房卖了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顶灯的白光冷冰冰地照下来。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傅嫱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的语气却异样地急切,甚至带着点逼迫:“那房子不是值两百万吗?你卖掉它!先借给我,救瑶瑶的命!等学军资金周转开,我们马上还你,加倍还你!我求你了慧妍,瑶瑶是我命根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摇晃着我的胳膊,声音凄厉。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精致优雅的脸,此刻被恐惧和desperation扭曲。
我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连衣裙领口。
那里,露出一点点内搭的丝质衬裙,质地很好。
我的视线再往下,落在她光裸的、微微发抖的手臂上。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抢救室门口那排冰冷的金属座椅。
座椅上,随意搭着一件衣服。
一件长长的、毛色油光水滑、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奢华的、貂皮大衣。
那件二十八万的貂皮。
它就在那里,像个沉默而讽刺的见证者。
傅嫱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件大衣。
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冰冷的空气涌进我们之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一字一句地响起来。
“姐。”
傅嫱茫然地看着我。
“你身上这件裙子,是羊绒的吧?不便宜。”
她瞳孔缩了一下。
“那件貂,”我指向座椅,“上个月你在朋友圈发过,二十八万,新款。”
傅嫱的呼吸骤然停住。
“你们家那栋湖边别墅,现在市价,少说八百万。”
我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泡的、此刻盛满惊愕和恐慌的眼睛。
积压在心头的所有疑惑、不安、推测,还有此刻荒谬绝伦的请求,混合成一股尖锐的、无法压抑的冲动,冲口而出。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急诊室的嘈杂,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模糊不清。
傅嫱抓着我手腕的手,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张着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那个总是侃侃而谈、举止得体的表姐,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一个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回答的女人。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支吾。
难以形容的支吾。
像一台突然卡死的机器,所有精密的齿轮都停止了转动,只剩下空洞的、徒劳的摩擦声。
06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地、缓慢地滴落。
傅嫱脸上那种混杂着哀求、绝望和疯狂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僵硬的底色。
她的目光不敢再看我,先是慌乱地瞥向抢救室紧闭的门,又仓皇地扫过地面,最后,定格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那……那个……”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那件貂……不,不是……”
她顿住了,似乎意识到否认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