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户口簿是暗红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它躺在玻璃桌面上,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蔡明的手指还按在左胸口,呼吸声又重又缓,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熄灭了。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
他说:“药,我托妈买到了。”
这句话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砸得我耳膜生疼。
![]()
01
项目庆功宴结束时,街上已经亮满了灯。
同事们嚷嚷着要去第二摊,我笑着摆摆手,说家里有事。钻进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霓虹像融化的糖浆,黏稠地流淌过去。我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家里那个沉默的男人,此刻大概还坐在书房里。键盘敲击声会像雨点一样细密,偶尔停顿,是他在揉太阳穴。碗碟应该还堆在水槽,早晨出门前我就看见了,想着晚上回来洗。
可此刻我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黏在骨头缝里的倦怠。这种倦怠和婚姻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来,等你发现时,已经缠满了全身。
手机忽然震动。
是陈光熙发来的消息:“姐,在干嘛?我刚拍完一组夜景,美哭了!”
附带的照片是江对岸的灯火,一片璀璨的光点铺在水面上。他还加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敲下回复:“刚结束饭局。拍得真不错。”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慧心姐!”背景音里有风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年轻又雀跃,“你在哪儿?要不要来我新工作室看看?今天刚收拾好,正缺个人一起暖房呢。”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太晚了吧。”我说。
“晚什么呀,夜生活才刚开始。”他笑,“来吧来吧,我买了酒,还有你爱吃的辣鸭脖。就当庆祝你项目成功——你不是在群里说过今天庆功嘛。”
出租车正经过跨江大桥,窗外是流动的夜色。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地址发我。”我说。
挂掉电话后,我给蔡明发了条消息:“同事还要续摊,我晚点回。”
他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像一颗小石子,沉进我心底某个角落,连涟漪都没有激起。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对司机报了新的地址。
新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道狭窄,声控灯时亮时灭。爬到四楼时,我已经听见音乐声和笑声。门虚掩着,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和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陈光熙的朋友。有个女孩在弹吉他,其他人围坐在地毯上,啤酒罐散了一地。陈光熙看见我,眼睛立刻亮起来。
“主角来了!”他张开手臂走过来,却没抱我,只是接过我的包,“给你留了最佳位置。”
他拉我在靠窗的榻榻米上坐下,递来一罐啤酒。冰凉的触感让我缩了缩手指。陈光熙盘腿坐在我对面,拿出相机,屏幕对着我。
“来,笑一个,纪念慧心姐第一次光临寒舍。”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眯起眼。他低头看屏幕,笑了:“这张好,眼睛里有星星。”
旁边有人起哄,说光熙你肉不肉麻。陈光熙转头怼回去,语气轻松又随意。我喝着啤酒,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身体里那层倦怠似乎被热气蒸软了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蔡明:“记得买药,我常吃的那种。”
我这才想起,早晨出门时他确实提过一句,说最近胸口有点闷,家里的药吃完了。我当时在赶时间,只含糊地应了声。
“知道了。”我回复,然后打开手机便签,记下“买药”两个字。
便签列表很长,最上面是工作待办,往下是生活琐事。“买药”这两个字刚添上去,就被新跳出来的群消息顶到了下面。陈光熙凑过来看我手机:“还工作呢?今晚不许想工作!”
他伸手要抢手机,我笑着躲开,顺手锁了屏。
便签里那条记录,就这么沉了下去。
02
陈光熙的新工作室比我想象中宽敞。
旧式挑高,他隔了个小阁楼做卧室,楼下是工作区和客厅。墙上挂满了他的摄影作品,大多是人物肖像,黑白居多。他拉着我一张张介绍,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这张是在西北拍的,老太太九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
“这张是去年在码头,那个搬运工休息时抽烟的样子,特别有故事感。”
我跟着他的讲述一张张看过去。镜头里的面孔陌生又生动,每一道皱纹、每一个眼神都被定格在某个瞬间。陈光熙的镜头有种魔力,能让最平凡的人看起来都不平凡。
“你总能把人拍得很好看。”我说。
“不是我把人拍好看。”他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是人本身就有好看的一面,我只是把它找出来。”
他说这话时侧着脸,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摄影社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他还是个大一的毛头小子,举着台二手单反,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后脑勺。
现在他蓄了点胡子,头发随意地抓乱,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旧T恤,坐在一堆摄影器材中间,已经有了艺术家的模样。
“你呢?”他忽然转过来看我,“最近有什么好看的一面吗?”
我愣了一下,笑:“每天上班下班,能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我,“比如现在,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翘得比右边高一点。”
快门声响起。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脸,他已经拍完了,低头看屏幕,满意地点头:“这张也好,很真实。”
真实。这个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在家的时候,我很少想到“真实”这个词。和蔡明的日常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早晨匆忙的早餐,下班后各自的晚餐,他在书房,我在客厅,偶尔交流的内容仅限于“物业费交了”
“你妈下周过来”。
沉默像一层油垢,糊在家具表面,糊在我们之间。
但在陈光熙这里,我可以大声笑,可以抱怨工作,可以瘫坐在地上喝酒,不用担心姿势不雅,不用顾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还没被婚姻磨平的那部分自己。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是首慢歌,房间里的喧闹稍微安静了些。我借着这个间隙拿出手机,看到蔡明又发来一条:“药买了吗?”
时间是十点四十。
我回复:“正准备去买。”
发完这条,我抬头对陈光熙说:“我得去趟药店。”
“怎么了?不舒服?”他立刻凑过来。
“不是,蔡明要的药。”我起身找包,“楼下应该有药店吧?”
“这个点早关门了。”陈光熙看了眼手机,“附近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在两条街外。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们玩。”
“没事,正好透透气。”他已经站起来,对朋友们喊了句,“我陪慧心姐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夜风有些凉,走出楼道时我打了个寒颤。陈光熙很自然地走在我外侧,挡住了大部分风。街道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蔡明哥怎么了?”他问。
“说是胸口闷,老毛病了。”我说,“他工作压力大,这几年心脏一直不太好。”
“那你得多关心关心他。”
我看了陈光熙一眼。他说话时表情很自然,不像在讽刺或暗示什么。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二十四小时药店亮着惨白的灯。店员趴在柜台后打瞌睡。我报出药名,她从架子上拿了一盒下来。结账时,陈光熙抢着付了钱。
“就当是暖房礼物的一部分。”他说。
药盒不大,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我们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陈光熙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他递给我一盒口香糖。
“薄荷的,压压酒气。”他说。
我接过来,忽然意识到他在替我考虑回家后的事。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工作室时,气氛正热闹到顶点。有人搬出了卡拉OK设备,屏幕上正播着一首老歌的MV。陈光熙被朋友拉过去唱歌,他推脱不过,拿起话筒。
他唱歌时很投入,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声音不算特别好听,但有种笨拙的真诚。我坐在角落看着他,药盒就放在手边。
手机又震了。
还是蔡明:“买到就早点回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在路上了。”
按下发送键时,陈光熙正好唱完一段,转头看向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朝我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我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
药盒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
![]()
03
周末早晨,蔡明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时听见厨房有动静,看了看手机,九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磨蹭着起来。
蔡明在煮粥,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他穿着家居服,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今天不用加班?”我问。
“下午要去趟公司。”他头也没回,“有个图纸要改。”
我在餐桌前坐下,看着他盛粥。他的手很稳,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粥放在我面前,然后是咸菜碟子,筷子摆得端正。
“你最近胸口还闷吗?”我问。
他坐下,拿起勺子:“好点了。”
“药我买回来了,在包里。”我说,“记得按时吃。”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餐厅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的声音。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在晨光里特别明显。
他才三十五岁。
“你该多休息。”我说。
“项目赶进度。”他简短地回答。
又是沉默。
我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朋友圈。
陈光熙凌晨发了一组照片,是工作室聚会的抓拍。
其中有一张是我,正仰头大笑,手里举着啤酒罐。
配文是:“和有趣的人在一起,时间都变轻了。”
我点了赞,评论了一个笑脸。
蔡明抬头看了我一眼:“谁的照片?”
“陈光熙,就是那个摄影师,我大学学弟。”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他新工作室弄好了,昨晚去暖房。”
蔡明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喝粥。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如果他能问一句“玩到几点”,或者露出一点不满的表情,也许我反而能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手机震动,陈光熙私聊回复了我的评论:“姐你上相!下次专门给你拍一组。”
我笑了笑,锁了屏。
吃完饭,蔡明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遍。擦到一半时,他忽然说:“妈下午过来。”
我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要来?”
“她说炖了汤,顺路送来。”
“哦。”
程玉婉每次“顺路”都不是真的顺路。她住城北,我们住城南,跨越大半个城市,怎么也算不上顺路。我知道她是来看儿子的,顺便看看我这个儿媳有没有尽到责任。
果然,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程玉婉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门外,笑容满面。我接过东西,沉甸甸的。她把外套挂好,先去厨房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客厅。
“明明呢?”
“在书房。”我说。
她点点头,却没去书房,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慧心,来坐,我们说说话。”
我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坐下。
“最近工作忙吗?”她问。
“还行,刚忙完一个项目。”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她看着我,眼神温和却锐利,“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熬夜了?”
“偶尔。”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其实不是的。”她顿了顿,“你看蔡明,前几年体检还什么都好,这两年心脏就不行了。医生说了,就是累的。”
我点头:“我会提醒他多休息。”
“光提醒不够。”程玉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你得照顾他。男人在外面拼,回家就需要个安稳。你说是不是?”
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
“我知道你爱玩,朋友多,这是好事。但结婚的人了,总得把家庭放第一位。”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挑选过的,“蔡明这孩子,什么都闷在心里。他要是哪里不舒服,你不问,他就不说。你得主动关心。”
我抽回手:“妈,我知道。”
程玉婉看了我几秒,笑了:“你知道就好。汤记得让他喝,我放了药材,对心脏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去书房和蔡明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走了。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时,她还在对我笑。
回到屋里,蔡明已经从书房出来,正站在客厅窗前。
“妈走了?”他问。
“嗯。”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深红色的户口簿。我愣了一下,他从没把户口簿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找东西,顺便拿出来了。”他解释,把户口簿放回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很少开,里面是一些重要证件。我看着他关抽屉的动作,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妈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还是那些。”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公司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手机响了,是陈光熙。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姐,在干嘛?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火锅店,晚上有空没?”
我看着紧闭的书房门,说:“好。”
04
肖美莲约我喝咖啡,是在周二下午。
我们公司附近有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巷子里,平时人不多。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
“气色不错啊。”她打量我。
“刚熬完一个大项目,总算能喘口气。”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肖美莲是我的同事,也是同期进公司的,关系一直很好。
她去年结了婚,丈夫是大学老师,性格温和,两人感情很好。
她朋友圈里经常晒一些生活小确幸:一起做饭、周末爬山、晚上看电影。
有时候我会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嫁得好,是羡慕那种两个人在一起的亲密感。她和丈夫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只是吐槽今天食堂的菜太咸。
“你呢?最近和蔡明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我搅拌着咖啡,“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你们得多沟通。”肖美莲说,“婚姻最怕变成各过各的。”
我笑:“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上周看见你了。”
我抬头。
“上周五晚上,在滨江路那边。”她看着我,“你和一个人从药店出来,那个男的……挺年轻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哦,是陈光熙,我学弟。蔡明要买药,正好他工作室在附近,就陪我去了一趟。”
“这样啊。”肖美莲点点头,喝了口咖啡,“我看你们说说笑笑的,关系挺好。”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肖美莲知道陈光熙,以前聚餐时见过几次,她还开玩笑说你这学弟看你的眼神不太一般。我当时只当她开玩笑。
“认识很多年了,像弟弟一样。”我说。
“嗯。”肖美莲顿了顿,“蔡明知道你们经常见面吗?”
“知道啊。”我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也不是经常,就偶尔。”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流水一样淌过去。肖美莲的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慧心。”她忽然很轻地叫我的名字,“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说。”
“有些东西,你别等它碎了才看见。”她抬起眼睛看我,“婚姻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我没接话。
“蔡明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累,也会伤心。”她说,“你总说他闷,不说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怎么没给了?”我有些不悦。
“比如现在。”肖美莲平静地说,“我提到蔡明,你的第一反应是辩解和防卫。你在防什么?”
我愣住了。
服务员端来我的咖啡,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肖美莲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工作上的事。但我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反复响着她那句话。
你在防什么?
我防什么?我有什么好防的?我和陈光熙就是普通朋友,清清白白。蔡明知道他的存在,也从没说过什么。我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可我真的心虚吗?
手机震动,是陈光熙发来的消息:“姐,你在哪?能打电话吗?”
我回复:“在咖啡馆,怎么了?”
他直接打了过来。我看了眼肖美莲,接起电话。陈光熙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姐。”他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怎么了光熙?你慢慢说。”
“她走了。”他吸了吸鼻子,“收拾了所有东西,连张纸条都没留。”
我这才想起,陈光熙最近在谈恋爱,那个女孩也是搞艺术的,做陶艺。我见过两次,很文静的样子。他说这次是认真的,甚至想过结婚。
“你现在在哪?”我问。
“工作室。”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到处都是她的东西,不,曾经是她的东西。”
“我过去找你。”
挂掉电话,肖美莲看着我:“有事?”
“陈光熙失恋了,状态不太好。”我拿起包,“我得去看看。”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阳光照着她的侧脸,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
05
陈光熙的工作室乱得不成样子。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烟头、揉成团的纸巾。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他蜷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我打开灯,他下意识地用手挡眼睛。
“别开灯。”他哑着嗓子说。
“这么暗怎么行。”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收拾完,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他闭上眼睛,“她说我不成熟,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她说我永远像个孩子,只想着玩,想着理想,从来没考虑过现实。”
“你才二十九岁,要那么多现实干什么。”我说。
他苦笑:“是啊,我也这么说。可她三十一了,想要结婚,想要孩子,想要一个稳定的家。我给不了。”
“那就不是对的人。”
“也许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结婚不就是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为什么还要附加那么多条件?”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想起我和蔡明结婚的时候。那时我们恋爱两年,双方父母催得紧,周围的朋友一个个都结婚了。好像到了那个年纪,结婚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没讨论过太多关于未来的设想。蔡明说他会努力工作,给我好的生活。我说我相信他。就这样简单。
现在想想,我们好像从来没讨论过,婚姻对我们各自意味着什么。
“结婚……可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吧。”我慢慢地说,“是两个家庭,是责任,是未来几十年的共同生活。”
“那爱情呢?”陈光熙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爱情就不重要了吗?”
重要吗?当然重要。可是爱情会变淡,会变成习惯,会变成左手摸右手的熟悉。当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琐碎的日常,是一地鸡毛。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你会遇到懂你的人的。”我说。
“也许吧。”他又躺回去,“姐,我难受,真的难受。心口这里,像被挖了一块。”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为爱情哭过闹过,觉得失去一个人就是世界末日。
现在不会了。现在连难过都是克制的,无声的。
手机震了,是蔡明。我走到窗边接起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不一定。”我看着陈光熙的背影,“朋友有点事,我陪着。”
“哪个朋友?”
“陈光熙,他失恋了,状态很不好。”我说完,补充了一句,“他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亲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心脏不舒服,记得买药。”蔡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买了。”我说。
“早上你说要买,但药没在家。”他说。
我愣住了。早晨蔡明确实提过买药的事,我当时在赶一个报告,随口应了。后来陈光熙打电话来,约我晚上吃饭,我就把这事忘了。
“我……”我想解释。
“没关系。”蔡明打断我,“我自己买吧。你陪朋友。”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个拉紧窗帘的房间。陈光熙还在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蔡明发来的消息:“少喝点酒。”
短短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06
陈光熙哭了很久。
断断续续的,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有时是放声大哭。我坐在他旁边,递纸巾,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他哭累了,就靠在我肩上,呼吸时重时轻。
“姐,我是不是特别失败?”他问。
“怎么会。”
“工作不稳定,感情也留不住。”他自嘲地笑,“我妈总说,快三十的人了,该定下来了。可我怎么定?拿什么定?”
我没接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光熙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想在家里吃。”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完整的夜晚,“姐,你陪我出去吃好不好?然后我们去唱歌,我想发泄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就这一次。”他转过身,眼睛还肿着,眼神里带着恳求,“姐,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受不了。”
我想起蔡明下午那个电话。他说他心脏不舒服,药还没买。我说我买了,其实是撒谎。那个谎言轻飘飘的,说出来时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它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蔡明哥不会介意的吧?”陈光熙观察着我的表情,“你就当陪陪我,最后一次。等我缓过来,就不烦你了。”
他这么说,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别说这种话。”我说,“我们是朋友,说什么烦不烦的。”
他笑了,虽然笑容很勉强:“那走吧?”
我犹豫了几秒,拿起手机,给蔡明发了条消息:“晚饭不回来吃了,朋友心情不好,我多陪一会儿。”
发送前,我又加了一句:“药记得买,别拖。”
他很快回复:“好。”
还是那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把手机塞进包里,跟着陈光熙出了门。
我们去吃了火锅,红油锅底,热气腾腾。陈光熙点了很多菜,还叫了啤酒。他说要吃辣吃到流眼泪,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哭过。他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我劝他慢点,他不听。
“姐,你真好。”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每次我不开心,你都在。”
“应该的。”
“要是她能像你这样……”他没说完,又灌了一杯。
吃完饭,他拉着我去KTV。我要了个小包间,他一进去就点歌,全是苦情歌。音乐响起时,他拿起话筒,唱得声嘶力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变幻,蓝色、红色、紫色。他唱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混在汗水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蔡明。我走到包间外面接电话。
“还没结束?”他问。背景音很安静。
“快了。”我说,“他在唱歌,发泄一下情绪。”
“药买了吗?”他问。
我一时语塞。我根本没去买药,从下午到现在,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我想说马上去买。
“算了。”蔡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现在去买,附近有药店。”
“不用。”他说,“你玩你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KTV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各个包间里传出来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有个服务生推着酒水车经过,看了我一眼。
回到包间,陈光熙已经唱完一首,正瘫在沙发上喘气。看见我进来,他举起话筒:“姐,来,合唱一首。”
“我不唱了。”我说,“光熙,我得走了。”
“这么早?”他坐起来,脸上还有泪痕,“才十点。”
“蔡明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那么大个人,自己不能买药吗?”陈光熙的语气里带着不满,“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陪陪我?”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肿,表情委屈,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那一刻,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你该回家了,蔡明在等你。另一个说,他这么难受,你忍心丢下他吗?
这次是程玉婉。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慧心,蔡明在家吗?我打电话他不接。”
“他在家吧,我刚跟他通过电话。”
“他声音怎么样?有没有不对劲?”程玉婉追问,“他说心脏不舒服,我让他去买药,他说好,可刚才我打过去,没人接。”
我心里一紧:“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我抓起包:“光熙,我真的得走了。”
“姐!”他拉住我的手腕,“就最后一首,陪我唱完这首,我就让你走。”
他眼神里的恳求太浓了,浓得让我无法拒绝。我想,一首歌也就四五分钟,不差这点时间。
“就一首。”我说。
他立刻笑了,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他点了首男女对唱的情歌,把话筒塞到我手里。音乐前奏响起时,我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
07
那首歌我唱得心不在焉。
歌词在屏幕上滚动,我跟着唱,声音却发飘。陈光熙唱得很投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唱到副歌部分时,伸手搂住了我的肩。
我身体僵了一下。
“姐,谢谢你。”他在音乐间隙轻声说,热气喷在我耳边,“真的,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手滑了下去,没再搭上来。
歌唱完了,他放下话筒,又开了一瓶啤酒。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我该走了。”我说。
“再坐一会儿嘛。”他拉住我,“你看,我都不哭了,情绪好多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光熙,蔡明可能真的不太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要是真不舒服,早就给你打电话了。”陈光熙不以为然,“你看,这么久都没消息,说明没事。”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我心里总是不安。程玉婉那个电话让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简单。蔡明不是那种会撒娇博关注的人,他说不舒服,那就是真的不舒服。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赶紧拿出来,却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
“你看,没事吧。”陈光熙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工作消息而已。”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决定再等十分钟就走。陈光熙又点了几首歌,一边喝啤酒一边唱。他渐渐有些醉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走路也摇摇晃晃。
十一点十分,我站起来:“我真得走了。”
“我送你。”他也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住他,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酒气很重。
“你这样子怎么送我。”我把他按回沙发上,“我自己打车回去,你在这休息一会儿,醒了酒再走。”
“不行,我得送你。”他挣扎着要起来。
“别闹了。”我语气严肃起来,“你在这好好待着,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眼神有些茫然,有些受伤。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姐。”
我回头。
“如果……”他声音很低,“如果我先遇到你,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愣在原地。包间里音乐还在响,是柔和的背景音。陈光熙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又混乱。
“你喝多了。”我说。
“也许吧。”他笑了笑,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我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包间。
走廊里空气浑浊,混杂着烟味、酒味和各种香水味。我快步往外走,心脏跳得很快。陈光熙那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我心里,激起了不该有的涟漪。
下楼,出大门,夜风一吹,我清醒了一些。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我拉开其中一辆的门,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时,我拿出手机,想给蔡明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充电宝在包里,但数据线没带。
“师傅,能借用一下充电线吗?”我问。
司机摇头:“我这是安卓的,跟你手机不配。”
我只好作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浓。蔡明现在怎么样了?他买药了吗?程玉婉后来联系上他了吗?
种种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
路上有点堵,等红灯时,司机打开了广播。深夜的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读听众来信。有一封说的是婚姻的疲惫,说两个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只用了三年时间。
听众问:是不是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主持人说:爱情不会消失,但会转化。从炙热变成温暖,从激烈变成平和。关键是你是否还愿意看见对方,是否还愿意在平淡里寻找光。
我关掉了广播。
车子终于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半。我付了钱,快步往家里走。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妆容有些花,头发凌乱,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慌张。
我在心里打草稿,想着一会儿怎么跟蔡明解释。就说陈光熙失恋了,哭得厉害,我实在不放心丢下他一个人。药的事……就说药店关门了,没买到。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用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