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红色墨水,是刘景明在旧货市场随手买的。
它在办公桌抽屉里躺了半个月,标签都有些卷边。
调查陷入僵局的第三个月,他决定用它。
深夜的办公室,只有打印机运转的嗡鸣声。
他拧开墨水瓶,将浓稠的红色液体缓缓注入黑色墨盒。
半瓶下去,红与黑在内部混合成一种肮脏的色泽。
第二天上午的方案汇总会,将决定一个数百万项目的归属。
也将决定,谁是那个一直泄露机密的内鬼。
当副总经理胡永胜将他的方案放到长桌中央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只有他那份,从标题到条款,都印着刺目而不祥的鲜红。
胡永胜的脸,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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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景明拎着简单的公文包,走进了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大堂光洁明亮,倒映着匆忙的人影。
前台女孩露出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在他胸前的总部工牌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被人领着穿过开放办公区。
格子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在他经过时,似乎有片刻不易察觉的稀落。
各种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警惕的回避。
总经理室在走廊尽头。
副总胡永胜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门虚掩着。
刘景明路过时,瞥见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侧影。
那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带领他的人轻轻敲了总经理的门。
“总部审计部的刘景明老师,来进行例行的风控流程复审。”
他刻意强调了“例行”和“复审”两个词。
门开了,寒暄,握手,茶水温热。
总经理笑容妥帖,话语周全,介绍着分公司的良好运营。
刘景明点头,记录,问题都落在常规的财务和流程节点上。
他表现得像一个有些刻板但无害的稽核员。
谈话间隙,他端起茶杯,似乎随口一问。
“最近好像有几个不错的项目在跟进?”
总经理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更盛。
“是啊,托总部的福,业务还算顺利。”
“竞标嘛,总有成有不成,尽力而为。”
话说到这里,便像遇到一堵柔软的墙,再也透不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景明待在临时分配给他的小会议室里。
他调阅着近半年的项目档案、合同副本、会议纪要。
所有文件都整齐规范,流程签批一丝不苟。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特意擦拭过的现场。
他提出要访谈几位项目核心成员。
名单报上去,人来得很快,回答也出奇地一致。
“都是按公司规定操作的。”
“报价是集体评议,领导拍板。”
“过程?没什么特别的过程啊。”
他们说话时,眼睛常常看着桌面,或者他身后的窗户。
刘景明不再追问,只是合上笔记本,道一声辛苦。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分公司的玻璃门映出走廊里偶尔走过的人影。
有人在副总办公室门口稍作停留,低声快速说两句什么,又匆匆离开。
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整个公司的空气里。
他知道,自己这个“例行审计”的身份,没人真的相信。
他们只是在配合演一出心照不宣的戏。
而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刺破这层油膜的东西。
或者,一个愿意把手指率先探进去的人。
02
总经理助理袁乐欣送来一摞补充材料时,刘景明正对着窗户出神。
“刘老师,这是您要的上季度市场分析简报。”
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职业化的利落。
她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刘景明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审慎。
“辛苦了,袁助理。”他道了谢,翻开简报,“坐吧,正好有几个小问题。”
袁乐欣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问题依旧不痛不痒,关于报告的数据来源和分发范围。
袁乐欣对答如流,逻辑清晰。
但当她说到某个关键数据的最终确认环节时,语速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
“这个数据……是胡副总最后核定的。”
“他做事特别仔细,那阵子几乎天天加班到很晚。”
刘景明笔下不停,仿佛只是随意记录。
“胡副总一直这么拼?”
袁乐欣端起自己带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胡总是公司老人了,向来负责。”
“不过最近半年,好像……更忙一些。”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有好几次,我下班晚,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有次去送文件,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她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刘景明没有抬头,只是顺着她的话问。
“哦?讨论工作?”
袁乐欣沉默了两秒。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挺急的。”
“好像是在说钱,或者……款项的事情?”
她飞快地看了刘景明一眼,又垂下眼帘。
“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刘景明合上笔记本,对她笑了笑。
“了解,领导压力大嘛。谢谢你了,袁助理。”
袁乐欣站起身,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安。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回过头。
“刘老师,”她声音低了些,“公司的打印机有时候不太稳定。”
“特别是一号会议室外面那台公用的,老旧了,颜色容易出问题。”
“重要文件,领导们……通常会更小心。”
刘景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怎么个小心法?”
袁乐欣抿了抿嘴唇。
“可能会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万无一失吧。”
“我只是提醒您,如果看到打印效果有差异,别太意外。”
她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着。
袁乐欣的提醒很隐晦,但她提到了胡永胜加班,提到了他焦急的电话,提到了“自己的方式”。
还有那台“颜色容易出问题”的公共打印机。
这个女孩很聪明,她在传递信息,同时又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把柄。
她敬畏胡永胜,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那种敬畏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或许是疑惑,或许是一丝不忍。
刘景明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他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那瓶红色墨水。
标签是陈旧的,瓶身上落着一点灰。
他盯着那抹沉滞的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抽屉推了回去。
还没到用它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那个藏在暗处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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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金宝被叫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是市场部经理,身材粗壮,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一进门,他打量会议室的眼神就像在审视战场。
“刘老师是吧?总部的?”
他没等刘景明开口,自己先坐下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查嘛,查了两个月了,查出个屁!”
刘景明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杨经理,别激动,只是常规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杨金宝嗓门陡然升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愤懑的嘶哑。
“了解什么?了解我们怎么被人当傻子耍?”
“拼死拼活做的方案,算的成本,报的价格。”
“一到关键时刻,就被对手掐着脖子打!”
他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也是巧合?”
刘景明等他稍微平复,才开口。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杨金宝瞪着通红的眼睛,胸口起伏。
“出在哪里?出在鬼身上!”
“有内鬼!把我们的底裤都扒给人家看了!”
“哪个项目不是核心几个人反复测算出来的?”
“对手就跟长了透视眼一样!”
他猛地凑近桌子,压低声线,却字字咬着恨意。
“查啊,你们不是来查的吗?”
“别光在底下人身上打转,查上面的人!”
刘景明目光沉静。
“上面的人?具体指谁?”
杨金宝像是被噎了一下,眼里的怒火闪烁不定。
他重重靠回椅背,别过头去。
“我不知道。”
“我他妈要是知道是谁,还用得着匿名举报?”
“我早……”
他没说下去,抓起面前的水杯,一口气灌了半杯。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点,他也懒得擦。
“刘老师,你在总部,见过的案子多。”
“你说说,能接触到所有最终方案,能决定最终报价的人,有几个?”
他说完,就死死闭上了嘴,一副再也不肯多言的样子。
但那个问题,已经像钉子一样敲进了空气里。
能接触到所有最终方案,能决定最终报价的人。
范围其实很小。
刘景明想起袁乐欣说的,胡永胜“最后核定”关键数据。
想起他独自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
也想起总经理那无懈可击却又密不透风的笑容。
杨金宝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指控也是指向性的。
但他不敢,或者不能,说出那个名字。
旧怨?还是有所顾忌?
刘景明记录下杨金宝情绪中的每一个细节。
“你的意见我会参考。感谢配合。”
杨金宝站起身,椅子又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马上又要竞标了,城东那个综合体。”
“再输一次,兄弟们的心就真的散了。”
“你们要查,就快点。”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刘景明在笔记本上,将“城东综合体”几个字圈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项目,金额很大,竞争也异常激烈。
这或许是下一个“巧合”的发生地。
也是可能让某些人再次露出马脚的地方。
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
观察那些“上面的人”,在压力之下的样子。
尤其是那位,近来“特别仔细”、“压力巨大”的胡副总。
04
下班时间过了很久,办公楼里渐渐空了下来。
刘景明关掉会议室的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后的阴影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车子一辆接一辆驶离,最后只剩下寥寥几盏尾灯。
胡永胜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上。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胡永胜的身影才出现在停车场。
他走得有些慢,手里提着公文包,肩膀微微塌着。
走到车边,他没有立刻开门上车。
而是倚着车门,掏出了手机。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拨通了电话。
停车场很安静,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刘景明听不清内容。
但他能看到胡永胜的表情。
起先是带着些讨好的笑,嘴角努力向上弯着。
很快,那笑容变得僵硬,嘴角耷拉下来。
他的头越垂越低,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在说话,语速很快,偶尔停下,像是在听对方说。
然后他点头,用力地点头,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他的肩膀缩了起来,那是一种放低姿态乃至卑微的肢体语言。
有车灯从远处扫过,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疲惫,焦虑,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
那不是一个志得意满、出卖公司机密换取私利的人该有的神情。
那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逼到角落、正在拼命挣扎的人。
电话打了有五六分钟。
胡永胜终于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如此艰难,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马上发动。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他双手扶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就那样静静地趴了一会儿。
然后,车子才亮起灯,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刘景明一直站在窗后,直到那点尾灯的光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也微微沉了下去。
胡永胜在借钱。
而且借得很艰难,很卑微。
为什么?一个分公司副总,收入不菲,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窘境?
家庭变故?投资失败?还是别的什么无底洞?
这笔急需的钱,和他泄露公司机密,会有联系吗?
一个被贪婪驱动的人,和一个被desperation驱动的人,行为模式是不同的。
刘景明打开手机,调出总部发来的、关于分公司几位高管的简要背景资料。
胡永胜,四十八岁,本地人,在公司服役超过二十年。
妻子是中学教师,儿子在读大学。
家庭情况一栏,只有这寥寥几句,平静无波。
但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刘景明需要知道,是什么在消耗胡永胜,把他变成停车场里那个疲惫而卑微的身影。
这或许不是为他的行为开脱。
但这是理解他动机的关键。
也是判断他究竟是不是那只“内鬼”,或者,是否仅仅是那只“内鬼”的关键。
他隐约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更复杂、也更沉重的真相。
而真相的核心,或许并非简单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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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勤部主管邓春生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刘景明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互相绞着。
“刘老师,您问打印设备的使用记录……”
他声音有些发干,眼神躲闪着。
“这个……我们主要是管维护和耗材更换。”
“具体哪个部门、哪个人用了多少次,没有……没有特别详细的登记。”
刘景明翻着手里的耗材申领单,语气平和。
“理解。那像一号会议室外面那台公共的激光打印机,使用频率高吗?”
“高,高。”邓春生连忙点头,“那台机器老,但速度快,好多部门印急件都用它。”
“领导们用吗?”
邓春生绞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也……也用吧。有时候印些临时要的文件。”
“胡副总用得多吗?”
这个问题抛出,邓春生的脖子似乎缩了缩。
他舔了下嘴唇,才开口。
“胡总……他挺注意的。重要文件,他……他可能会多留意一下。”
“怎么个留意法?”
“就是……有时候他会自己过来,看着印。”邓春生说得有些磕巴,“或者,吩咐我们用特定的纸,特定的模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领导们的事儿,我们下面的人,不敢多记,也不敢多问。”
“反正,保证机器正常,领导需要的时候能印出来,就行了。”
刘景明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
“最近一次换墨盒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周前吧。”邓春生回忆着,“黑色墨盒报过两次警,提示快用完了,就换了新的。”
“换下来的旧墨盒呢?”
“按规定……当一般废弃物处理了。”邓春生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
刘景明点点头,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行,我大概了解了。谢谢你,邓主管。”
邓春生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
“不客气不客气,刘老师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匆匆离开了会议室,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刘景明走到那台位于一号会议室外的公共打印机旁。
机器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外壳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旁边堆放着一些常用的A4纸,还有一个半空的硒鼓包装盒。
他蹲下身,看了看底部的废粉盒和墨盒仓。
结构并不复杂。
如果有人在黑色墨盒尚未完全耗尽时,往里面注入大量其他颜色的液体……
短时间内,打印出的黑色文字,就会带上那种颜色的底色。
尤其是第一次打印,效果会最明显。
随着墨水混合和后续使用,异常会逐渐减弱,直至看起来像是机器故障或耗材问题。
一个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局。
但对付一个在紧急情况下,可能不得不使用这台公共打印机来输出最重要文件的人,或许有效。
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是那个真正打印了最终泄密方案的人。
邓春生说,胡永胜对重要文件的打印“挺注意”,甚至会“自己过来看着印”。
这符合袁乐欣所说的“自己的方式”。
也符合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试图亲手掌控每一个泄露环节的心理。
杨金宝的愤怒指向“上面的人”。
袁乐欣的暗示和胡永胜自身的压力,交汇在一点。
停车场里那个借钱的疲惫身影,是最后一块拼图。
动机,机会,行为线索。
似乎都慢慢收束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城东综合体的竞标方案,最终版本将在明天上午确定,并在下午的汇总会上呈报。
按照流程,几位核心高管会分别打印一份自己的版本,进行最后的交叉复核。
这是一个机会。
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刘景明看着那台沉默的打印机,仿佛能听到它内部可能发出的、被染红时的嗡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决定有些冒险,甚至可能越界。
但当常规调查被无形的墙阻挡时,有时需要一点非常规的“推力”。
他需要看到,当红色墨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谁的脸上会失去血色。
谁,会第一个露出破绽。
夜色,常常是最好的掩护。
06
竞标方案最终定稿的夜晚,办公楼里比平时更晚才恢复安静。
项目核心小组的人陆续离开,脸上带着疲惫和最后的期待。
刘景明一直待在自己的临时会议室里。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走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直到整层楼都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接近午夜。
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那瓶红色墨水,握在手里。
瓶身冰凉,标签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零星的光亮,走到会议室门口。
走廊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一号会议室门外的打印机,静静蹲伏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
打印机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黄光,处于待机状态。
他摸索到侧面的凹槽,稍用力,打开了前盖板。
墨盒仓和硒鼓组件暴露出来。
黑色墨盒位于右侧,他小心地将其取出。
墨盒并不重,按照邓春生的说法,三周前更换,使用频繁,此刻应该消耗了大半。
他拧开红色墨水瓶的盖子。
一股略带化学气味的、浓稠的液体味道散发出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看起来近乎黑色,沉甸甸的。
他屏住呼吸,将瓶口对准墨盒的注墨孔。
黏稠的红色液体,缓缓流入墨盒内部。
没有声音,只有液体细微的汩汩声。
半瓶墨水,慢慢见了底。
他停下,将墨水瓶放到一边。
拿起墨盒,轻轻晃了晃,让新旧液体混合。
然后,他将墨盒重新塞回机器里,推到位,咔哒一声轻响。
关上盖板。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台恢复了原样的机器。
它看起来和几小时前,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里面已经混入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简单的物理陷阱,等待着第一个触发它的人。
谁会来打印那份至关重要的最终方案?
是胡永胜吗?
他会像邓春生描述的那样,“自己过来看着印”吗?
如果是他,当他看到那些带着诡异红色的文字时,会是什么反应?
惊慌?恐惧?还是试图掩饰?
刘景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上午,有人拿着红色方案走进会议室。
那么,调查的方向将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这手段并不光彩,甚至有些阴损。
但比起那个让整个团队数月心血付诸东流的内鬼,这或许不算什么。
他弯腰捡起空了大半的墨水瓶,用纸巾擦干净瓶口和自己可能碰到的地方。
回到会议室,他将瓶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坐下来,在黑暗里等待着。
不是等待黎明,而是等待那个被红色墨水标记出来的答案。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勾勒出不眠的轮廓。
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短暂地扫过天花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始终没有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没有听到打印机启动的嗡鸣。
看来,今晚没有人需要深夜打印。
最终的核对,要等到明天上午了。
也好。
让一切在日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揭晓。
刘景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停车场里,胡永胜那疲惫抵着方向盘的身影。
还有他打电话时,那卑微而焦灼的侧脸。
如果真的是他……
那抹红色,映照出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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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平静。
项目组的成员进进出出,做着最后的准备。
刘景明像往常一样,坐在会议室里翻阅无关的文件。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门外那台打印机可能发出的声响上。
临近中午,几位高管先后从各自的办公室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向一号会议室。
汇总会即将开始。
刘景明也拿起笔记本,走了过去。
会议室里,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总经理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市场部经理杨金宝坐在稍远的位置,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手指敲打着桌面。
袁乐欣作为助理,正在分发一些基础材料。
她经过刘景明身边时,目光极快地与他接触了一下,又移开。
胡永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但眼下的青黑用粉底也未能完全盖住。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步履还算平稳。
只是嘴角习惯性想要上扬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
“人都齐了,咱们抓紧时间。”
总经理清了清嗓子,开口。
“城东综合体的方案,各部门已经反复打磨过。”
“今天最终汇总,打印稿都带来了吧?互相再过一遍,查漏补缺。”
几位负责人陆续将自己的方案副本放到桌子中央。
一摞白色的A4纸,边缘整齐。
胡永胜将他的那份,放在了最上面。
他松手,退回自己座位的那一刻。
靠近桌子的几个人,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页上。
然后,所有的动作和低语,像被突然掐断了信号。
瞬间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震耳欲聋。
那份方案,标题页上,“城东综合体项目最终方案”几个加粗的黑字,清晰可见。
但承载这些字的纸张底色,却不是正常的白色。
而是一种刺目、突兀、带着不祥意味的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迹,不均匀地浸润了整张纸。
从标题页透出的颜色判断,下面的内页,恐怕也是同样的红。
那红色太扎眼了,在周围一堆纯白文件的衬托下,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份红色方案上。
然后,又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向了刚刚放下它的胡永胜。
胡永胜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半秒钟里是茫然的。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他顺着众人的目光,重新看向自己带来的文件。
当那抹刺眼的红撞入他眼帘时,他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嘴唇瞬间变得灰白。
他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那份方案,眼球微微颤动。
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抬起来,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僵在半空。
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总经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胡总,你的方案……这是怎么回事?”
杨金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划出尖锐的声音。
他指着那份红色方案,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怎么回事?这还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