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亲情这东西,有时就像一件毛衣。
天气冷的时候,你指望它给你温暖,却发现上面满是窟窿,漏进来的风,比外面的还要刺骨。
在北京,我给我妈挂上了阜外医院最好的专家号,心脏换瓣手术迫在眉睫。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想让刚做完检查、等待手术的母亲,在他那不足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借住一周。
电话那头,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舅,他沉默了半晌,说:“小驰,家里……实在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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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不方便。”
这三个字从听筒里钻出来,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我的耳膜。
手机还贴在耳边,但刘建业——我妈唯一的亲弟弟,我的舅舅——似乎已经觉得话说完了,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我舅妈王莉隐约的、不耐烦的咳嗽。
我叫陈驰,三十分钟前,我刚为我妈办好阜外医院的住院预约。
她有严重的心脏瓣膜钙化,必须手术。
床位紧张,要等一周。
这一周,医生建议不要长途奔波,最好在北京找个地方静养,等待随时可能出现的术前检查通知。
北京,我只有一个亲人。
就是舅舅刘建业。
“舅,”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不是去旅游,她是去看病。房子小没关系,我们在客厅搭个折叠床就行,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就一周,手术做完我立刻接走。”
“不是房子的事,小驰。”刘建业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假的为难,“你表弟刘鸣最近备考公务员,冲刺阶段,家里不能有外人打扰。你知道的,这孩子从小就浅眠,有点动静就睡不着……你妈这病,晚上肯定要起夜,咳嗽什么的也免不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舅舅一边说,一边看他老婆王莉眼色的样子。
而那个被他当作金疙瘩的表弟刘鸣,此刻大概正戴着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大杀四方,对他口中的“冲刺”二字,没有半分敬畏。
“他考公,比我妈的命还重要?”我没忍住,声调高了八度。
“你怎么说话的!”没等舅舅回应,一个尖利的女声就抢了过去,是我舅妈王莉,“陈驰我告诉你,我们家刘鸣考上公务员,那是光宗耀耀祖的大事!你妈看病我们是心疼,可也不能耽误我儿子的前途!再说了,北京这么多宾馆,你们住不起吗?非要挤我们这老破小?你一年挣那么多,还在乎这点小钱?”
“王莉!”舅舅在那边象征性地喝止了一声,但软弱无力。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
因为没有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翻涌上来的愤怒、委屈、失望,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沉淀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我说:“知道了,舅舅。我再想别的办法。”
“欸,这就对了嘛。”刘建ey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小驰你放心,等你妈手术那天,我跟你舅妈一定提着果篮去看她!让她老人家安心!”
“不必了。”
我吐出三个字,没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北京的黄昏正被拖入深沉的夜色。
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每一盏亮起的车灯,都像一个孤独而匆忙的灵魂。
五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进入一家顶级的金融律所实习。
那年,姥爷去世,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也拉着刘建业的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亲姐弟,要互相帮衬。小驰,你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拉你舅一把。”
我记下了。
一年后,表弟刘鸣大学毕业,舅舅一家要在北京买房。
首付是他们两口子一辈子的积蓄,掏空了。
但面对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他们犯了难。
那天晚上,舅舅提着两瓶酒来找我,说的话,跟现在如出一辙的为难。
他说,小驰,你看,刘鸣这刚毕业,工资三千五,我跟你舅妈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这房贷……
我当晚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说:“舅,刘鸣的房贷,我跟他一人一半。他那份他自己还,剩下六千,我来。”
我给他儿子还了五年的房贷。
整整六十个月,三十六万。
从未间断,也从未主动提起。
我以为,这三十六万,就算买不来亲情,至少能买来一点人情。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没有丝毫犹豫,我登录了手机银行的APP,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自动转账设置。
收款人:刘鸣。
每月金额:6000.
00元。
备注:房贷。
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十秒钟。
然后,移动鼠标,点下了那个“终止协议”的按钮。
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我点击了“确定”。
整个过程,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02
北京的夜,因为各种欲望和挣扎而显得格外明亮。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终止协议的操作确认后,我的世界并没有天翻地覆,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几分。
就像一个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掉一个早已坏死的组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解脱。
我没有立刻联系我妈,她此刻还蒙在鼓里,以为外甥一家会像迎接亲人一样敞开大门。
我不能让她在术前承受这种打击。
我打开另一个网页,输入“北京康养公寓”、“术后护理”、“短期”。
筛选,对比,电话咨询。
半小时后,我为母亲预定了一家位于西山脚下的高端康养公寓。
单人间,独立卫浴,24小时专业护工,配备有紧急呼叫系统和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营养师会根据我妈的医嘱,专门定制三餐。
价格不菲,一周的费用,几乎等于我替刘鸣还一年的房贷。
但我付钱的时候,没有丝毫迟疑。
这笔钱,花得心安理得。
做完这一切,我才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我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告诉她:“妈,别去舅舅家挤了。我给你找了个特别好的地方,环境跟公园似的,还有专门的人照顾你,比住酒店舒服多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有些犹豫:“那得花多少钱啊?我有你照顾就行了,住你舅舅家,还能跟你舅妈聊聊天……”
“钱的事您别管。舅舅家那边,刘鸣要考公,咱们过去打扰人家也不好。”我轻描淡写地把舅舅的理由复述了一遍,但隐去了其中最伤人的部分,“您安心养身体最重要,其他的,都交给我。”
在我的坚持下,母亲最终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入黑夜的城市,心中那块因舅舅而结起的冰,似乎并未融化。
我只是把它包裹起来,暂时放在了一个不会影响我思考的角落。
第二天上午,我陪母亲去康养公寓办理了入住。
看着她被护工搀扶着,走进窗明几净、带着淡淡消毒水和阳光混合味道的房间,脸上露出安心又有些拘谨的笑容时,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安顿好母亲,我回到律所处理积压的工作。
整个下午,我都在审阅一份关于跨境并购的补充协议,上百页的英文条款,需要我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法律风险。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所有情感抛诸脑后。
直到下午四点,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打了进来。
我随手接起,划开免提,一边继续在文件上做标注,一边公式化地开口:“您好,陈驰。”
“哥!是我,刘鸣!”
表弟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和慌张。
“我的房贷还不上了!银行给我发信息,说我这个月的月供逾期了!我查了半天,才发现你……你这个月的钱没给我转!哥,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你那边资金紧张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
我能想象到他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我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平静地回答:“没出问题,我这边资金很充裕。”
“那……那是怎么回事?”刘鸣的声音里充满了更大的困惑,“是……是你忘了吗?哥,你赶紧给我转过来吧,逾期要上征信的!会影响我以后考公的!”
又是考公。
这两个字,仿佛成了他们全家可以绑架一切的尚方宝剑。
“我没忘。”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思路更加清晰,“刘鸣,我就是不想转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秒的死寂。
仿佛信号被掐断了。
然后,刘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不想转了?什么叫不想转了?哥,你开什么玩笑!当初说好了一人一半的!”
“是,我说过。”我淡淡地回应,“但那份承诺,是建立在‘我们是亲人,需要互相帮衬’这个基础上的。
现在,这个基础不存在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妈,也就是你姑妈,来北京做心脏手术,想在你家借住一周,你爸说不方便。”我一字一顿,将昨晚那通电话的内容,冷静地复述给他听,“他说,会打扰你备考公务员。”
“我……”刘鸣那边明显卡壳了。
“所以,我成全你们。”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再打扰你了。从这个月开始,你那套房子的全部贷款,都由你自己负责。这样,你就可以安安心心、不受任何打扰地备考,去光宗耀祖了。至于征信,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我没再给他任何反驳或辩解的机会。
“我很忙,就这样。”
我再次,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03
挂断刘鸣电话后的一个小时,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宁静。
我甚至有时间完成那份补充协议的初步审核,并给我的直属上司发了一封邮件。
然后,我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
来电显示,是舅妈王莉。
我按了静音,没有接。
手机屏幕执着地亮着,王莉的名字在上面跳动,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符号。
它暗下去,几秒后,又亮起来。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终于停歇。
我猜,她正在换人。
果不其然,一分钟后,舅舅刘建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我接了。
“陈驰!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一接通,舅舅的咆哮就冲了出来,带着巨大的杂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个印象中总是唯唯诺诺、带着讨好笑容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舅舅,找我有事?”我平静地问,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的平静,显然进一步激怒了他。
“有事?我问你房贷的事!你为什么停了!刘鸣给你打电话你不说清楚,你什么意思!啊?你翅膀硬了是吧!觉得我们家求着你了是吧!”
“我没有觉得谁求着谁。”我转动着手中的笔,看着笔尖在纸上留下毫无意义的划痕,“我只是觉得,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我没有义务,必须为你儿子的人生买单。”
“什么狗屁权利义务!我是你舅!你妈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刘建业的嗓门更大了,背景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王莉在旁边添油加醋的叫骂,“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一家人?”我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家人就是我妈要做手术了,想在你家住一周,你告诉我‘不方便’?
一家人就是你拿着我给你儿子还房贷的钱,心安理得,却连一点最基本的人情都不愿意付出?”
“那……那不是一回事!”刘建业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家里是真的不方便……你舅妈她……”
“我不想听那些借口。”我打断他,“刘建业,我叫你一声舅舅,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从法律上讲,我没有赡养你的义务,更没有为你儿子支付房贷的义务。过去五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念着姥爷临终前的话,念着那点所谓的亲情。”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昨天,你亲手把这点情分,给掐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王莉越来越清晰的咒骂,什么“忘恩负负义”、“小畜生”之类的词汇,不堪入耳。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姥爷吗!”沉默许久,刘建业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带着一种悲愤的腔调。
这句道德绑架,在今天听来,只觉得可笑。
“我怎么对我姥爷,不用你来评价。”我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只知道,如果姥爷还在,看到你为了一个所谓的‘方便’,把自己亲姐姐拒之门外,他会拿拐杖打断你的腿。”
“你……”刘建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话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跟他们浪费时间,“房贷,从这个月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儿子,你们自己负责。如果再打电话来骚扰我,我不介意发一封律师函给你们,谈谈过去五年那三十六万,在法律上,究竟属于‘赠与’,还是‘附条件的赠与’。”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做什么的?
我是专攻金融与法律的。
虽然我还只是个助理,但跟在全国顶尖的律师身边耳濡目染,我知道如何用最精准的语言,戳中对方最脆弱的神经。
“附条件的赠与”,意味着如果条件不成立,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
这三十六万,我可以让他们吐出来。
虽然过程会很麻烦,但至少在法律上,我占据了主动。
电话那头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刘建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驰,你……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不是我要断。”我纠正他,“是你先动的手。”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将那个号码,连同王莉的号码,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并没有。
心中反而是一片空旷的荒芜。
我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至少能清静几天。
但我低估了王莉的战斗力,以及她毫无底线的行为方式。
晚上八点,我接到了康养公寓护工的电话。
护工的语气非常焦急:“陈先生,您快来一下吧!您母亲……她情绪有点激动,刚刚哭了好一阵,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血压都升高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04
“怎么回事?我妈怎么了?”我的声音瞬间绷紧,一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往外冲,一边追问。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护工在那边急切地解释,“大概半小时前,您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她的弟媳妇打来的。之后她就开始掉眼泪,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对不起你舅舅’、‘都怪我’之类的话。
我们问她,她也不说,就是哭,现在晚饭也没吃,血压仪一测,高压快到一百七了!”
王莉!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我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里,是如何颠倒黑白,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将我塑造成一个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的恶人,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尽委屈、忍辱负重的可怜弟媳。
而我那个善良、懦弱、总觉得亏欠了所有人的母亲,在病痛和信息不畅的双重折磨下,毫无悬念地相信了她。
“你们稳住她,告诉她我马上就到!”我冲着电话吼了一声,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夜晚的北京,道路依然拥堵。
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无尽的长河,我被困在其中,心急如焚。
每一个红灯,都像是一次漫长的凌迟。
我终于明白,王莉和刘建业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钱。
当他们无法从我这里直接获取时,他们就选择了我最柔软的软肋——我的母亲。
他们知道,只要拿捏住我妈,就等于拿捏住了我。
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卑劣的一张牌。
赶到康养公寓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我冲进母亲的房间,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母亲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抽动着。
两个护工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看到我进来,护工如蒙大赦,低声说:“陈先生,您可来了。阿姨还是不肯说话。”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两人。
我能清晰地听到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一张因为病痛和忧虑而憔-悴不堪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和深深的自责。
“小驰……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舅舅?”她哽咽着,声音沙哑,“你舅妈都跟我说了……你把给你弟还房贷的钱停了……你还要告他们……小驰,那是你亲舅舅啊!我们家就剩这么一门亲戚了!你要把他逼死吗?”
“她还说什么了?”我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问。
“她说……她说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她说你舅舅昨天晚上知道这事,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一晚上没睡……她说刘鸣要是还不上房贷,房子被银行收了,她就……她就带着刘鸣从楼上跳下去……”
母亲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冷一分。
好一个“心脏病都快犯了”,好一个“从楼上跳下去”。
王莉的剧本,编得比任何一个三流电视剧都要精彩。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受害者,而我,成了那个逼死亲戚的罪魁祸首。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母亲被我问得一愣,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您来北京,是为什么?”我继续问。
“看病……做手术……”
“钱是谁出的?”
“是你……”
“给您安排的康养公寓,有专业的人照顾,好不好?”
“好……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您能安心看病。但是他们呢?舅舅和舅妈,他们在做什么?”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调出那段只有几十秒的通话录音。
那是我跟舅舅通话时,下意识按下的录音键。
作为法律从业者,保留证据已经成为我的本能。
我按下播放键。
“小驰,家里……实在不方便。”
刘建业那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为难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紧接着,是王莉那尖利又刻薄的嗓音:“北京这么多宾馆,你们住不起吗?非要挤我们这老破小?”
母亲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会说魔鬼语言的潘多拉魔盒。
“我没告诉您,是怕您伤心,影响手术。”我收起手机,重新在她床边蹲下,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妈,有的人,不值得您为他伤心。有的亲情,也早就变了味。”
“我停掉刘鸣的房贷,不是因为我小气,也不是因为我看不起谁。而是因为,他们连您——他的亲姐姐,我的亲生母亲——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不肯伸出援手。这样的亲戚,我们为什么还要用钱去维系那虚假的和睦?”
“我一年挣的钱是不少,但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我可以在您身上花一百万、一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我不会再给他们一分钱。因为他们不配。”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久,母亲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惫,但多了一丝清醒。
“小驰……是妈糊涂了。”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一关,我们暂时过去了。
但我更清楚,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建业和王莉,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05
第二天,是母亲术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我请了一天假,全程陪同。
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做下来,已经是下午。
主治医生告诉我,从检查结果看,母亲的身体状况可以承受手术,已经安排进后天,也就是周五的上午第一台。
这个消息,让我们母子俩都松了一口气。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看到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她说:“小驰,等妈手术做完了,咱们就回老家,再也不来北京这个地方了。”
我笑着点头:“好。”
我以为,这一天会这样在平静中度过。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离开医院,返回康养公寓的时候,在住院部大楼的门口,我们被拦住了。
拦住我们的,是我的舅舅刘建业,和舅妈王莉。
他们显然是算准了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
两天不见,两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
刘建业的眼窝深陷,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而王莉,则像一只斗败了但仍要强撑着气势的公鸡,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
“姐!”看到我妈,刘建业抢先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来做检查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跟你嫂子好来陪你。”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低声说:“不用……小驰陪着我呢。”
王莉的目光,像两把尖刀,在我妈和我身上来回扫视。
她没理会刘建业的虚情假意,直接对我开了火。
“陈驰,你可真行啊!把自己亲妈藏到这种地方,电话拉黑,玩失踪是吧?你是不是觉得,躲起来,这事就过去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尖锐刺耳,引得周围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
我皱了皱眉,将母亲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什么事?!”王莉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你停了我儿子房贷,害得他差点上了征信黑名单!你还跟你妈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姐弟的感情!现在我儿子班也不上了,天天在家里寻死觅活,说这辈子都被你毁了!陈驰,你安的什么心!”
她这番颠倒黑白的控诉,声情并茂,成功地吸引了更多的围观群众。
人们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啊,对长辈这么没礼貌。”
“看样子是家庭纠纷,为了钱吧。”
“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
我妈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最怕的就是被人围观,被人指点。
她用力地拽着我的衣角,声音发抖:“小驰,我们走……快走……”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走。
我一旦走了,就坐实了王莉口中那个“理亏心虚、六亲不认”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我妈在手术前,还背负着这样的心理压力。
我稳住身形,看着王莉,一字一句地问:“舅妈,你说刘鸣寻死觅活,证据呢?”
王莉一愣:“什么证据?”
“既然要寻死觅活,总得有点行动吧?比如,有没有去医院开个抑郁症的诊断证明?或者,有没有写封遗书,控诉一下我是如何毁了他的人生?再或者,有没有站在窗台上,拍个小视频发朋友圈,让大家评评理?”
我的话,平静而又刻薄,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她虚张声声势的伪装。
王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向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们来这里堵我,堵我妈,无非就是想用舆论压力逼我就范,继续给刘鸣当提款机。但是王莉,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她和旁边的刘建业听得清清楚楚。
“我,陈驰,最不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说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扬声说道: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家出了点事,我这个舅妈,觉得我应该无条件、无止境地,帮她已经成年的儿子,还三十年的房贷。今天我妈做心脏手术,想在她家借住,她把我妈赶了出来。现在,她跑来医院闹,说我不给她儿子钱,就是毁了他的人生。”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莉和刘建业那两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然后,我按下了手机的录音播放键。
“北京这么多宾馆,你们住不起吗?非要挤我们这老破小?”
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通过手机外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住院部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王莉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也有恍然大悟。
王莉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06
医院大厅里,那段录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激起的涟祝久久不散。
王莉的脸,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那些刚刚还对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像无数根利箭,齐刷刷地射向她。
“天哪,真是亲戚吗?姐姐做手术都不让住?”
“听这意思,这外甥还一直帮他们还房贷呢?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吗?”
“这家人,真是……啧啧啧。”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诛心。
刘建业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他那常年被酒精和岁月侵蚀的背,此刻显得更加佝偻,仿佛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重量。
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她的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慌乱和自责。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关掉录音,看着已经溃不成军的王莉,平静地开口:“舅妈,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吗?”
王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刘建业身上。
她嘴唇蠕动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怨毒的咒骂:“你……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算计我!”
“我没有算计任何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是把我经历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是你自己,把亲情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和抛弃的筹码。”
我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刘建业:“舅舅,你也一样。你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娘家人。可你做了什么?你默许你老婆把她拒之门外,你默许你儿子把她当成提款机。你对得起‘弟弟’这两个字吗?”
刘建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闪动。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再在这里跟他们纠缠。
我妈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扶着我妈,准备离开。
“姐!”刘建业突然叫住了我们,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
我们停下脚步。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却被王莉一把死死拽住。
王莉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低吼:“刘建业!你敢!你要是敢说一句软话,我……我就死给你看!”
刘建业的脚步,就此凝固。
他的脸上,痛苦、挣扎、羞愧、懦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扭曲的表情。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头。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他的怜悯,也消失殆尽。
一个连自己的是非对错都不敢承认的男人,一个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男人,一个在亲情和利益面前,永远选择后者的男人,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
我没有再回头,扶着母亲,穿过人群,走出了医院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妈眯了眯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半辈子的委屈和隐忍。
她没有哭,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说:“小驰,妈知道了。走吧,我们回家。”
那个“家”字,她说的是我们入住的康养公寓。
我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那个所谓的“娘家”,已经彻底塌了。
也好。
不破,不立。
周五,手术当天。
我将母亲送进了手术室。
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我和母亲隔绝在两个世界,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悬在了半空。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我拿出手机,想看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刘鸣。
他的头像是灰色的,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哥,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07
刘鸣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我早已波澜不惊心湖的小石子,虽然没有掀起巨浪,却也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挂出去了”,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一种选择,一种妥协,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开始。
我没有回复他。
现在,没有任何事比手术室里的母亲更重要。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盯着手术室上方那“手术中”的红色灯牌,仿佛要把它看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喊道:“陈素芬家属!”
我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我是!”
“医生让你进去一下。”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腿有些发软。
进手术室,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换上无菌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在护士身后,走进了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仪器滴答作响的白色世界。
主刀医生,一位年过半百、眼神锐利的老专家,正在聚精会神地操作着。
他没有抬头,只是通过旁边的副手,向我解释情况。
“病人的心脏瓣膜钙化情况,比我们术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副手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他指着屏幕上一张跳动的心脏影像图,“你看这里,钙化组织已经侵犯到了主动脉根部,像水泥一样,牢牢地粘连着。我们常规使用的机械瓣膜,尺寸和固定方式,都无法完美匹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问:“那……那怎么办?”
“我们有两个方案。”副手继续解释,“方案一,使用现有瓣膜,但吻合度不高,术后有很大概率出现瓣周漏,需要二次手术,风险很大。方案二,使用一种最新的、从德国进口的‘无缝合’生物瓣膜,它可以根据主动脉根部的形态自适应扩张,完美贴合,几乎没有瓣周漏的风险。
而且创伤更小,恢复更快。”
“那就用第二个!”我毫不犹豫地说。
“但是……”副手的语气顿了一下,“这种瓣膜,不在医保范围内,属于全自费。而且因为是最新技术,价格非常昂贵。一个瓣膜,费用大概在二十八万左右。”
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敲在我心上。
但我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用。”我看着主刀医生,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医生,钱不是问题,请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材料,只要能让我妈平安。”
主刀医生这时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重新投入到手术中。
我被护士请了出来,在手术室外的一张费用确认单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陈驰。
这两个字,我写得龙飞凤舞,却又力透纸背。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努力挣钱的意义,不是为了名车豪宅,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而是在你最重要的人,躺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斗时,你能够对医生说出那句“用最好的”。
签完字,我重新坐回长椅。
心,反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无比庆幸,自己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
又过了三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大门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对我说:“手术很成功。那个新瓣膜,效果很好。病人很坚强。”
我积攒了半天的泪水,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
我冲着医生,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您……”
母亲被推了出来,还在麻醉中,睡得很沉。
我跟着推车,一路将她送进了ICU。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着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心疼得无以复加。
但我知道,她闯过了最难的一关。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通知我,母亲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安顿好母亲,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拿出手机,看到刘鸣在昨天那条消息之后,又发来了几条。
“哥,中介说我这房子位置还行,看的人挺多。”
“有个买家出价了,比我预期的低了点,我还在犹豫。”
“哥,你在忙吗?”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哥,我妈昨天在家闹,说要去医院找你。我把我反锁在房间里,没让她出去。我爸在家看着她。”
我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沉默了许久。
这个曾经在我眼里,只是一个被宠坏的、长不大的孩子的表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迫开始了他的成长。
我想了想,给他回了过去。
这也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们家的人。
“房子卖了,钱打算怎么用?”
08
刘鸣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可见他一直守着手机。
“我不知道。哥,我真的不知道。”
一句话,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迷茫和无助。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人生第一次,要为自己做出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敲击。
“两个选择。”我写道,“第一,拿着这笔钱,离开北京。回老家或者去一个二线城市,房价没那么高,压力没那么小。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这可能是你爸妈最希望看到的。”
我停顿了一下,删掉了后面想说的话——那也是最容易的一条路。
然后,我继续输入第二个选择。
“第二,把房子卖掉的钱,扣除掉银行贷款,剩下的部分,拿出一小笔作为生活备用金。其余的,作为你的学费。”
刘鸣很快回复了一个问号:“学费?”
“对,学费。”我解释道,“不是让你回学校读书。我是说,用这笔钱,去投资你自己。你不是想考公务员吗?那就用最好的资源。报最贵的冲刺班,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辅导。或者,如果你对考公没那么大兴趣,那就去学一门真正能让你安身立命的技术。编程,设计,金融分析,什么都行。把你自己,当成一个项目来投资。这笔钱,就是你的启动资金。”
我打完这些字,长出了一口气。
这番话,我其实早就想对他说。
只是以前,他活在父母和我共同为他构建的安乐窝里,听不进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没有催促。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难。
第一个选择,是安逸,是退回舒适区。
第二个选择,是未知,是挑战,是需要脱一层皮的痛苦。
期间,护士过来给我妈换了一次药。
我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心中无比平静。
这场风波,因她而起,也终将因她的康复而尘埃落定。
至于刘鸣一家的未来,那已经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我给了他选择,至于怎么走,看他自己。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再次震动。
依然是刘鸣。
“哥,我如果选第二个。你能……教教我吗?”
他的措辞,非常小心翼翼。
那个“教”字,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请教意味。
我看着那行字,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这次的事件,彻底打碎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价值体系。
他发现,父母的溺爱是靠不住的,亲戚的资助是随时可能断掉的。
唯一能靠住的,似乎只有像我这样,拥有专业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的人。
他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对力量的向往。
我回复他:“我能教你的,只有我的专业领域。金融和法律。过程会很枯燥,很痛苦,甚至比你高考还要难。你确定?”
“我确定。”
又是秒回。
这次,多了几分斩钉截铁。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回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我收起手机,走进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看到我,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小驰,妈好像……睡了很久。”
“嗯,您做了一个好梦。”我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
接下来的几天,是平静而忙碌的。
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从只能在床上活动,到可以在我的搀扶下,在走廊里慢慢走动。
她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还要快。
期间,刘建业和王莉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暴风雨之后,短暂的宁静。
他们在等,等一个可以重新开口的机会。
直到一周后,我准备为母亲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陈驰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刘鸣的父亲,刘建业。”
这个自我介绍,让我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是你舅舅”,而是说,“我是刘鸣的父亲”。
这个称呼上的细微变化,预示着,今天的谈话,将和以往完全不同。
09
“我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刘建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看了看病房里,正在护工的帮助下收拾东西的母亲,她脸上带着即将回家的喜悦。
我不想让任何事,再破坏她的好心情。
“好,我十分钟后到。”
咖啡馆里人不多,光线柔和。
刘建业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美式咖啡。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大厅里见到时,更老了。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也白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疲惫。
我没有叫他,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到我,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恢复得很好,今天出院。”我言简意该。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侍者过来问我喝点什么,我说不用。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咖啡的。
最终,还是刘建业先打破了沉默。
“陈驰,”他抬起头,终于直视我的眼睛,“以前……是舅舅不对。”
一句迟来的道歉。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不该……不该那么糊涂,听你舅妈的,把你妈……我亲姐……关在门外。”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天在医院,你把录音放出来的时候,我……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这辈子,活得窝囊。”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太苦,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年轻的时候,没本事,让你妈跟着我受了不少苦。结婚了,又怕老婆,家里什么事都是王莉说了算。我就是个……废物。”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他这半辈子的不如意。
从年轻时单位分房没他的份,到后来下岗潮差点丢了饭碗,再到王莉如何强势,刘鸣如何不争气。
他说了很多,像是在对我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
我明白,他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求我原谅。
他是来求我,给他指一条活路。
果然,在铺垫了足够多的情绪后,他终于说到了正题。
“刘鸣那孩子……把他那套房子挂出去了。”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那是我跟你舅舅一辈子的心血啊……就这么没了。”
“然后呢?”我问。
“他……他好像跟你聊过了?”他试探着问,“他说,他想学东西,想学你……他说,你让他把卖房的钱,当学费。”
“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可是那笔钱,卖了房子,还了银行的贷款,也就剩下不到两百万。”刘建业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陈驰,我知道,你是大律师,你有本事,有眼光。你帮舅舅这一次……就当是最后一次。”
“你帮刘鸣看看,这笔钱,怎么才能……钱生钱?买股票?买基金?还是……投资点别的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卖了房子,手上有了一笔现金。
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笔钱。
恐惧、贪婪、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让他们再次想到了我。
这一次,我不再是他们的提款机。
我成了他们的理财顾问。
我看着刘建业那张写满急切和期望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人性,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永远在趋利避害,永远在寻找最优解。
“舅舅,”我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刘建业的脸,瞬间僵住了。
10
刘建业脸上的期待,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失,只剩下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搓着手,呐呐地说道:“我……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除了你,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D势,“先打感情牌,跟我道歉,说你有多不容易。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让我为你儿子的未来,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剥开了他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功利的目的。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徒劳地辩解着。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一家人,永远都学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以前,你指望我给你儿子还房贷。现在,你又指望我来指导他如何用卖房的钱实现人生逆袭。刘建业,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关于刘鸣那笔钱的任何投资建议,我一个字都不会给。原因很简单,我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如果我让他去买股票,亏了,你们会说我故意坑他。如果我让他去买基金,涨得慢,你们会说我藏了一手,没把最好的推荐给你们。如果我让他去创业,失败了,那我更是毁掉他一生的罪人。”
“你们的逻辑永远是,成功了,是你们自己有眼光。失败了,就是别人的错。”
“所以,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刘建业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那……那刘鸣他……”
“那是他自己的路。”我拿起桌上的账单,准备去结账,“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可以自己去学习,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承担选择的后果。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谁也替代不了。”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舅舅,你听好了。”我最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妈,永远是我妈。我会为她养老送终,这是我作为儿子的责任。但你们,从今往后,跟我只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有事,请通过律师联系我。没事,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明媚。
我深吸了一口北京秋日里微凉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像个准备出远门的孩子,脸上写满了期待。
“小驰,都收拾好了,咱们回家吧。”
“好,妈,我们回家。”
我办好了出院手续,叫了一辆专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老家的高速公路上。
母亲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慢慢地,睡着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银行的转账通知。
是我设置的,每月定时给我妈的银行卡里,存入一笔生活费。
金额,是一万六千元。
比以前,多了一万。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旁的白杨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条路,通向未来。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不再有任何迷茫和负担。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成熟,不是要照顾好所有人,而是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保护好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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