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寄到时,我正在开季度总结会。
烫金的校徽下面,是手写体的“周黎昕校友亲启”。
母校百年校庆,邀我回去演讲。
秘书小心地问我要不要推掉,行程太满。
我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摇了摇头。
有些地方,总得回去一趟。
演讲安排在下午。
我提早到了,没惊动任何人,在曾经奔跑过的操场边站了会儿。
然后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西装。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
我听见隔断后面有动静,是刷子摩擦陶瓷的粗粝声音。
一个穿着蓝色清洁工服的女人弯着腰,背对着门,正费力地刷洗着便池。
她的动作有些滞涩,头发潦草地扎在脑后,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粘在颈子上。
我侧身让了让,拧上水龙头。
她大概是听见了声音,直起腰,转过头来擦汗。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那池子里的漂白水泡得发了僵,凝住了。
她手里那把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浑浊的水池里。
溅起的水花,有几滴落在了我锃亮的皮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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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风像刀子,从夜市这头刮到那头。
我把棉衣领子竖起来,脖子往里缩了缩,还是觉得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面前的塑料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袜子。
厚的,薄的,纯棉的,加绒的。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那些袜子上,显不出什么好颜色。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跺着脚,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小周,今儿不行啊,人少。”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路口。
手里攥着个硬馒头,咬一口,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这地方离惠茜学校不远。
她晚上有时补课,会从这边路过。
但我从没叫住过她。
她现在是冯老师了,从代课的变成了正式的,吃上了公家饭。
和我这摆地摊的,好像不太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哨响。
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整条街瞬间炸了。
“城管!”
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我脑子“嗡”地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跳起来,两手抓住塑料布的四角,猛地往中间一兜。
袜子、棉垫、价格牌,乱七八糟全裹在了一起。
大爷手忙脚乱地盖炉子。
卖头花的小姑娘吓得尖叫。
我抱起那个鼓鼓囊囊、快要撑破的大包袱,转身就往漆黑的巷子里冲。
包袱太重,勒得我手臂生疼。
塑料布不结实,边角裂开了口子。
几只灰色的棉袜掉了出来,落在满是污水的路上。
我没法回头去捡。
脚步声、呵斥声、还有三轮车被踹倒的咣当声,混杂着追在屁股后面。
风灌进我的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我只知道拼命跑,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直到钻进巷子深处,躲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箱后面,我才敢停下。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包袱散了,袜子滚了一地。
白的,灰的,黑的,沾满了泥水。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些冰冷的、湿漉漉的袜子里。
夜市方向隐约还有吵闹声传来。
但这条巷子很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
过了很久,我才开始一只一只,把那些袜子捡回来。
在裤子上擦擦泥,叠好,重新塞进包袱。
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动作很慢。
捡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只深蓝色的,男式,加厚款。
那是我今天刚上的货,进价不便宜。
我蹲在原地,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在污水里摸索。
摸到的只有烂菜叶和碎砖头。
算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麻。
把那个依旧沉甸甸的包袱重新抱好,沿着墙根阴影,慢慢往家走。
袜子没卖出去几双,倒丢了一只好的。
明天,还得来。
02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
屋里没开灯,黑着。
我摸到门边的开关,“啪”一声,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惠茜坐在饭桌旁,背对着门。
桌上摆着两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个馒头。
稀饭早就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放下包袱,塑料布和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很久没说话。
“嗯。”
我脱掉脏外套,挂到门后,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红。
我从镜子里看她。
她还坐着,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桌上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我看清了,是她的教师工作证。
崭新的,硬壳,在灯下反着光。
今天刚发下来的吧。
我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
咸菜齁咸,稀饭冷得噎人。
我端起碗,大口地喝,想用那点温吞的凉意压住喉咙里的干渴。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移开,落在我刚脱下来、沾着泥点子的外套上。
又移到我放在墙角的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
“今天……怎么样?”
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证的边角。
“老样子。”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
“遇上城管了,跑得快,没抓着。就是丢了一只袜子。”
她没接话。
屋里只剩下我喝粥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清楚。
“周黎昕。”
她叫我的全名,而不是往常的“黎昕”。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把工作证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指尖有些发白。
“我们学校……下个月可能要搞个家属联谊。”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桌面的木纹。
“就是吃吃饭,聊聊天。同事们都去。”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那碗冷粥都要在我胃里结冰了。
“我跟他们说……你最近出差,忙,可能去不了。”
说完这句话,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拿着工作证走向里屋。
“饭凉了,我去热热。”
她端起自己那碗没动过的稀饭,进了厨房。
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响起来。
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冰冷的饭菜,还有她留在椅子上那个浅浅的印子。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哗哗的水声。
我拿起那个冷馒头,咬了一口。
很硬,嚼在嘴里全是面粉的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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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下了点小雨,早上起来,地面湿漉漉的。
我照旧出摊,找了个能躲雨的屋檐下。
生意比平时还淡,一上午只卖出去三双儿童袜。
中午随便啃了个面包,继续守着。
快到傍晚时,我远远看见惠茜从街口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着,手里提着个暗色的包。
不是一个人。
旁边还有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打扮很讲究,正笑着跟她说话。
我下意识把身子往屋檐阴影里缩了缩,低下头,假装整理袜子。
她们越走越近。
我听见卷发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冯老师,你爱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呀?神神秘秘的,每次问你都含糊。”
惠茜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我捏着一双袜子,手指有些紧。
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时高一点,带着刻意的轻松:“他呀……就是个体户,自己做点小生意,挺杂的,什么都沾点。”
“个体户?”卷发女人笑了,“那也挺好,自由。具体做哪方面?说不定咱们还能合作呢。”
短暂的沉默。
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惠茜的声音再次响起,快了些:“嗨,就是瞎忙,不值一提。王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教研课题,我觉得第三点特别有意思……”
她们说着话,从我摊子前走了过去。
卷发女人似乎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袜子,没什么停留,就移开了。
惠茜自始至终,没有转过头。
她的背挺得笔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袜子,纯黑色,男士商务款,质量很好。
我把它放回原处,摆正。
雨好像又密了些,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最外面一排袜子。
我拿起一块旧塑料布,盖了上去。
晚上收摊回家,屋里亮着灯。
惠茜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脸上有些倦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
我放下包袱,换了鞋。
“学校聚餐?”我问。
“嗯。”她揉了揉太阳穴,“课题组的老师,非要庆祝一下。”
我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看着那杯水,没动。
“今天……遇见王老师了。”她忽然说。
“哦。”
“她那人,就爱打听。”惠茜拿起水杯,握在手里,指尖沿着杯口画圈。“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我说是个体户。”她喝了口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播着无聊的广告。“她还想追问,我岔开话题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浮夸的笑声。
“周黎昕。”她又叫我的全名。
“下次……如果再有同事问起,”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我就说你是做日用品批发的,行吗?”
日用品批发。
听起来,比摆摊卖袜子,好像要稍微好那么一点。
至少,有个店面似的。
我点了点头:“行。”
她像是松了口气,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我把冷掉的饭菜热了,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再说话。
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低头扒饭,听见她偶尔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像羽毛,落在心上,没什么分量,却挠得人有点发慌。
04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惠茜调去了市里那所重点小学。
调令下来那天,她难得地买了个小蛋糕回来。
很小的一个,奶油上面堆着几颗草莓。
我们坐在饭桌旁,她点了支细蜡烛,让我吹。
蜡烛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就好了。”她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工资能涨不少,环境也好。说不定,还能分到周转房。”
我吹灭了蜡烛。
她切了蛋糕,把带最大那颗草莓的一块推到我面前。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她小口吃着,嘴角沾了一点白色,自己没察觉。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擦了擦,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像蜻蜓点水。
吃完蛋糕,她收拾桌子,哼着歌,是首老掉牙的流行曲。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并没有因为蛋糕的甜味化开,反而沉得更深了点。
又过了些日子。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没什么太阳,天阴阴的。
她学校组织教师体检,回来得早。
我那天收摊也早,进了点新花色的女袜,想早点回去理理货。
开门进屋,发现她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望着外面发呆。
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翻页。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回来了。”她说。
我放下装袜子的纸箱,去洗手。
水流声里,我听见她起身,走到我身后。
“周黎昕,我们谈谈。”
我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
她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谈什么?”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离婚吧。”
这话说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都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移开视线,看向我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纸箱。
“我调去新学校了,一切……都算是走上正轨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以后,会有家长会,会有各种需要填的表。”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我不想……以后孩子填表的时候,在父亲职业那一栏,觉得难堪。”
“我也不想开家长会时,别人问起你,我永远只能含糊其辞。”
她终于又看向我,眼睛里有些血丝。
“我还年轻,路还长。周黎昕,你也还年轻。我们……别互相拖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纸箱。
里面是这次新进的袜子,有带蕾丝花边的,有卡通图案的,颜色鲜艳。
是我觉得她会喜欢,可能好卖,才进的。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可以换个行当,比如我正在琢磨租个小门面。
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那个摆在明面上的,光鲜的,她即将融入的世界。
和我这个灰扑扑的,带着夜市油烟和城管追撵味道的世界,中间隔着的那条看不见的沟。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好啊。”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下。
随即,那点怔愣被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取代。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里屋。
“东西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去我妈那儿住。手续,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打开那个纸箱。
拿出一双浅紫色的,带小碎花的短袜。
料子很软,摸上去滑滑的。
标签上写着:出口转内销,纯棉。
我攥着那双袜子,越攥越紧。
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最后,我把它们轻轻放回了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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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像撕掉一张过期的日历,没什么声息。
她搬走那天,我没去送。
母亲胡淑贤来了,提着一袋自己蒸的馒头。
她是个瘦小的农村女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镇子。父亲去世得早,是她靠着几亩地和偶尔打零工,把我拉扯大,供我念了书。
她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和客厅里那个显眼的空缺——惠茜带走了她陪嫁的电视——什么也没问。
只是默默地把带来的馒头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我坐在惠茜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
天阴沉着,像要下雨,又迟迟下不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
白天出摊,晚上回来,对着空屋子发呆。
母亲隔两天就来一次,带着做好的菜,看着我吃完,再洗了碗默默离开。
她话很少,只是有一次,看着我刮胡子割破了下巴,叹了口气。
“儿啊,人得往前看。”
我拿着沾血的纸巾,没吭声。
往前看,看什么呢?
看那个依旧需要躲城管的路口?
看那些永远卖不完的、在风里招摇的袜子?
直到那天下午,我又被城管撵了一次。
跑的时候太急,绊了一下,连人带包袱摔在地上。
袜子滚得到处都是,被匆忙跑过的路人踩进泥里。
我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顾不上去看伤口,我只想赶紧把袜子捡起来。
手刚伸出去,一只沾满灰尘的皮鞋踩在了那双浅灰色的男袜上。
我抬头,是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看街边的一堆垃圾。
“赶紧收拾,别在这儿碍事。”
他的声音很冷。
我低下头,等那只脚移开,迅速捡起那双袜子,和其他散落的混在一起,塞回包袱。
一瘸一拐地离开那条街时,我觉得后背沉甸甸的,压得我直不起腰。
不是包袱的重量。
是别的什么东西。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熬粥。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
“摔了?”
她没再问,转身去拿了毛巾和碘伏。
我坐在凳子上,卷起裤腿。
膝盖破了一大块,血和泥混在一起,看着挺吓人。
母亲蹲下来,用湿毛巾轻轻给我擦。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动作很轻。
擦干净,涂碘伏的时候,刺痛让我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疼也得忍着。”
涂完药,她收拾好东西,又回到厨房看火。
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我靠在墙上,看着屋顶那盏蒙了灰的灯泡。
过了很久,母亲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放在我面前。
然后,她走到她随身带来的那个旧布包前,蹲下身,在里面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有百元的,更多的是五十、二十,甚至十块五块的。
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把那叠钱放在粥碗旁边。
“拿着。”
我看着她。
“妈……”
“叫你拿着就拿着!”她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她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黎昕,你听我说。”
“卖袜子不丢人。”
“你妈我,当年在镇上摆摊卖过菜,也被人指指点点过。说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不像话。”
“可我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力气,一分一厘挣干净钱,把你养大了,供你读书了。”
“我现在走镇上,谁不叫我一声胡婶?”
她的眼睛看着我,浑浊,却有种说不出的亮。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她嫌你丢人,是她眼皮子浅,心气飘了。”
“你不能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她拿起那叠钱,塞进我手里。
钱带着她的体温,还有点潮乎乎的汗意。
“这里头有五千。妈攒的,不多。”
“你去租个正经门面,哪怕小点。别再去街边跟人躲猫猫了。”
“好好做你的袜子。我就不信,这东西穿在人脚上,还能分个高低贵贱?”
她把我的手合上,用力按了按。
“我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她的手很粗糙,硌得我掌心生疼。
那疼,却让我混沌了几个月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一下。
我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沉甸甸的钱。
又抬头看着母亲。
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刺眼。
我猛地低下头,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心。
纸币的边缘,硌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06
母亲那五千块钱,我数了三遍。
每一张都抚平,按照面额大小叠好。
然后我开始满城跑,找店面。
地段好的租不起,偏远的又没人气。
最后在一条老居民区旁边的岔街上,看中了一个小门脸。
以前是家理发店,倒闭了,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转租广告。
面积很小,不到十个平方,墙面泛黄,地上还粘着些碎头发。
但有个挺大的玻璃橱窗,朝向东边,早上阳光能照进来。
租金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我咬咬牙,租了下来。
找人简单刷了墙,买了两个二手的玻璃柜台,几组架子。
母亲从老家拉来一张旧木板,刨平了,给我当了放货的台子。
彭浩宇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高中同学,住我对门宿舍,当年关系不错。后来我考上大学,他辍学去做生意,联系就少了。
不知他从哪听说我离婚又租店的事,自己找上门来。
人胖了一圈,穿着件花衬衫,开辆小面包,嗓门很大。
“周黎昕!你小子,开店也不吱一声!”
他跳下车,绕着我的小店转了一圈,咂咂嘴。
“小了点儿,不过位置还行,老头老太太多,袜子这玩意儿,他们买得勤。”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戒了。
他也没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货源有吗?就你以前夜市那点?”
我摇摇头:“正在找,批发市场去看过,价格有点高。”
彭浩宇弹了下烟灰,咧嘴笑了。
“巧了不是!我表哥在义乌那边,专搞袜子批发,跑量的。我给你个电话,你直接联系,就说我介绍的,价格好说。”
他掏出手机,翻出号码,用短信发给我。
“物流我也熟,给你找个便宜的专线。你这刚起步,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浩宇,这……太麻烦你了。”
“少来这套!”他拍了下我肩膀,“老同学,说这些?当年我打架被记过,不是你替我顶了半个?再说了,”
他凑近点,压低声音,“冯惠茜那事,我听说了。妈的,势利眼。你好好干,干出个样来,气死她。”
他说得直白,我苦笑了一下。
彭浩宇说到做到。
靠着他的关系,我联系上了他表哥,第一批货很快发来。
质量比我以前在本地拿的好,价格还低了两成。
物流也快,三天就到。
货堆在店里的小仓库,满满当当。
我摸着那些包装整齐的袜子,棉的,丝的,加绒的,厚的薄的,男式女式童袜,还有颜色鲜亮的船袜、隐形袜。
心里头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不用再担心城管,不用看天色吃饭。
我把橱窗擦得锃亮,精心摆上几款样子最好的袜子,下面用硬纸板写了价格,字写得工工整整。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搞仪式。
母亲早早来了,帮我打扫,把货架又擦了一遍。
彭浩宇提了个花篮来,红红绿绿的,有点土气,但挺喜庆。
“生意兴隆啊,周老板!”
他嚷嚷着。
第一个客人是个趿着拖鞋的老太太,进来转了转,买了一双加厚的毛圈袜。
我给她装袋,找了零钱。
“小伙子新开的?以后买袜子就找你啦,看着干净。”
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透过玻璃橱窗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暖洋洋的。
母亲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用抹布一遍遍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台面。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平静。
那天生意不算好,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卖了二十几双袜子。
但每个客人进来,我都会认真介绍。
走的时候,说声“慢走,需要再来”。
关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拉下卷闸门,锁好。
回头看看那个小小的店面,窗户里透出我临走时特意留着的一盏小灯的光。
昏黄的,安静的。
像颗小小的,努力发光的星星。
我知道,路还很长。
但这第一步,总算不再是奔逃时仓皇的脚步。
而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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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像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落了,又会再绿。
小店慢慢有了点名气。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岔街口有个姓周的年轻人,卖袜子实在,不欺客,质量也好。
彭浩宇时不时来转转,有时带点他那边的新奇小商品让我代卖,有时就是闲扯。
他的生意起起落落,人倒是一直咋咋呼呼,没变。
母亲来得少了些,说是我这里上了正轨,她放心了。但每次来,还是会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冰箱里塞满她做的菜。
我把隔壁一间同样大小的店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
地方宽敞了,货品也越来越多。
不再只是袜子,慢慢添了内衣、毛巾、家居的棉拖、柔软的毛毯。
店名也从“周记袜业”,改成了“暖昕家居”。
“昕”是我的名字,“暖”是母亲说的,东西要给人温暖。
彭浩宇第一次看到新招牌,叼着烟乐。
“行啊,周老板,鸟枪换炮了。有点品牌的意思了。”
是有点这个意思了。
我不再满足于从批发市场拿货,开始尝试找厂家,按照我的想法订制一些款式简单、但用料扎实的毛巾和毯子。
上面会绣一个小小的“暖”字标志。
没什么设计感,但摸着舒服,用着放心。
价格也实在。
卖得居然不错。
尤其是冬天,那种加厚加绒的毯子,几乎是来一批走一批。
忙的时候,我会雇两个附近的阿姨帮忙看店,自己则更多跑外面,联系物流,看新的面料,琢磨还能添点什么老百姓需要的东西。
生活被填得很满。
白天围着店转,晚上盘账,查库存,想着明天该补什么货。
累,但是充实。
充实到很少有时间,去想起以前夜市的风,城管的口哨,还有那张冰冷离婚协议上的签字。
偶尔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也会恍惚一下。
想起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也许还在某个街角,抱着包袱狂奔。
然后翻个身,睡过去。
明天还要早起开店门。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时间溜得飞快。
“暖昕”在城里有了三四家分店,都是那种社区店,不大,但亲切。
我也注册了公司,租了个小仓库,请了专门的会计和司机。
彭浩宇有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周,我是真服你。从一堆袜子起家,愣是让你搞出点名堂了。你这人,看着闷,心里有股劲。”
我只是笑笑,给他倒了杯茶解酒。
那股劲是什么?
是不想让我妈那五千块钱白费。
是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踩在脚下。
或许,也有一点,是想证明点什么。
给谁看呢?
不知道。
好像也不重要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母校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沈德彪。
我的高中老校长。
信很简短,措辞诚恳。
母校百年校庆,想邀请一些“在不同领域做出成绩的校友”回校,给在校的学弟学妹们讲讲奋斗经历,激励他们。
信末写着:“黎昕校友,听闻你自主创业,颇有建树,母校甚慰。盼拨冗莅临,分享心得。”
我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
窗外车水马龙,夕阳把玻璃染成金色。
沈校长。
那个总爱在早操时背着手巡视,头发花白,目光却锐利的老头。
我高二那年,因为家里实在困难,差点辍学。
是他找到我,替我申请了助学金,又自己掏钱给我买了复习资料。
他说:“周黎昕,读书是条路,再难也得走完。走出去了,天地才宽。”
后来我考上大学,他还托人捎给我一支钢笔。
一支黑色的,很普通的钢笔。
我用它写完了大学四年的作业和考试。
现在那支笔,还在我老家抽屉里躺着,笔尖都快磨秃了。
我摩挲着信纸上那熟悉的校徽。
“在不同领域做出成绩的校友”。
我算吗?
一个卖袜子起家,现在卖毛巾毯子的小老板。
和那些功成名就的科学家、官员、企业家比,大概不值一提。
但沈校长记得我,还邀请我回去。
心里头,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慢慢涌上来。
涩涩的,又有点发胀。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想了想,又拿出来,拨通了信上留的校庆筹备组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报了名字,说收到邀请,我会准时参加。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繁华。
母校在城市的另一边,靠近老城区。
不知道那棵大榕树,是不是还长在操场边上。
08
校庆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亮但不灼人。
我穿上那套最贵的西装,深灰色的,料子挺括。皮鞋擦得很亮。
司机小陈送我到了校门口。
“周总,演讲结束我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放你假。”
校门口扎着彩旗,挂着红色的欢迎横幅。
很多陌生的、年轻的面孔进进出出,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也有不少看起来年纪大些的人,应该也是校友,三五成群,寒暄着,说笑着往里走。
我看着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校门,忽然有些踌躇。
深吸了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校园变化不小,盖了新的教学楼,刷了新的塑胶跑道。
但格局没变,那条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粗壮了许多,叶子半黄半绿。
礼堂还是老样子,红砖的,尖顶,窗户很高。
门口有学生志愿者在引导。
我报了名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翻开手里的册子,很快找到,热情地引我进去。
“周学长,您的座位在嘉宾区第三排。演讲顺序在后面,会有老师提前通知您。”
“谢谢。”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几排是嘉宾和领导席,后面是学生,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青春汗水混合的气味。
很熟悉。
我找到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低头看手里的稿子。
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舞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发出刺耳的鸣音。
学生们在低声交谈,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
我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裤的裤缝。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为了演讲紧张。
是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个地方,我曾是个穷学生,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啃着冷馒头。
也是在这里,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后来呢?
后来的人生拐了个弯,跌进泥里,又一点点爬出来。
爬出来的我,和当年那个怀着憧憬的少年,还是同一个人吗?
演讲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位院士,白发苍苍,讲的是科研报国。
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掌声热烈。
接着是一位知名的企业家,口若悬河,讲述商海沉浮。
我听着,目光有些游离,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眼睛里,有光,有好奇,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像极了当年的我。
时间差不多了,有工作人员猫着腰过来,低声提醒我做好准备,下一个就是我。
我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从侧面的小门走出礼堂。
需要去趟洗手间,洗把脸,也平复一下过于纷乱的心绪。
礼堂侧面的洗手间,比较旧,灯光也不太亮。
长长的盥洗池,镜子有些模糊,边角起了锈迹。
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铜质开关,拧开时发出嘎吱的声响。
水流出来,很凉。
我低下头,掬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我激灵了一下,脑子清醒不少。
用纸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的男人。
眼神里,还有些许挥之不去的痕迹。
来自夜市的风霜,来自无数次搬运货物的劳累,来自深夜独自盘账的孤寂。
我深吸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见隔断后面传来声音。
是那种刷子用力摩擦陶瓷的粗粝声响,嗤啦,嗤啦。
很有节奏,但显得有些滞重。
接着是水桶被拖动的声音,铁皮桶底蹭着水泥地面。
有人在这里做清洁。
我侧了侧身,想从那个正在工作的清洁工身后走过去,不打扰她。
她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几乎整个人都探进了一个隔断里。
身上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清洁工服,洗得有些发白,背上印着的字迹模糊了。
裤子也是深蓝色的,很肥大,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和一双磨损严重的旧胶鞋。
她干得很吃力。
一只手撑着隔断的门框,另一只手握着长柄刷,用力地刷洗着便池的内壁。
每刷几下,就要直起腰喘口气,然后用手背抹一下额头。
头发潦草地扎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发圈束着。
很多碎发散落下来,被汗水粘在脖颈和脸颊上。
那些头发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刺眼的白丝。
我正要收回目光,往外走。
她大概是因为我要经过,停下了动作,很自然地直起腰,转过头,想用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擦汗。
她的脸转了过来。
先是侧脸,被散乱的头发遮着大半。
然后,她撩了一下头发,把毛巾按在额头上。
动作顿住了。
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苍白,瘦削,眼角和嘴角有着深深的、疲惫的纹路。
嘴唇有些干裂。
但那双眼睛……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好像全都冲到了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
四肢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时间,空气,灯光,甚至那哗哗的水流声,全都凝固了。
她手里的刷子,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脱。
“哐当!”
一声闷响,砸进了旁边盛着半池浑浊脏水的水池里。
肮脏的水花溅起来。
有几滴,落在了我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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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几滴水渍,在黑色的皮鞋面上,格外显眼。
小小的,浑浊的,带着漂白粉刺鼻的味道。
我的目光从鞋面,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冯惠茜。
即使那张脸被岁月和生活磋磨得几乎变了形,即使那眼神里满是惊惶、窘迫和难以置信的震动,我还是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冯惠茜。
我前妻,冯惠茜。
她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擦汗的姿势,毛巾还按在额角。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也映着我穿着西装、站在光洁瓷砖上的身影。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粗重起来的呼吸,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实可能只有几秒,但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她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仓皇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捞掉在水池里的刷子。
她的手在抖。
指尖碰到刷柄,滑了一下,没抓住。
又去捞,这次握住了,湿漉漉地提起来,脏水滴滴答答落回池子,也溅在她的裤腿和胶鞋上。
她不敢再看我,转过身,把刷子胡乱塞回旁边的小推车里。
推车上挂着抹布、钢丝球、几个塑料瓶装的清洁剂。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微微发抖。
我动了动嘴唇,喉咙发干,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惠茜?”
很轻的两个字,在这空间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
她的背影猛地一僵。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转回身。
头依然低着,看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胶鞋鞋尖。
“周……周黎昕。”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说出我的名字后,她又沉默了。
双手无措地在旧工作服上蹭着,那上面有各种颜色的污迹。
看着这个曾经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抱怨同事打听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女人。
现在,她裹在宽大粗糙的蓝色工服里,头发潦草花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霜。
手指关节粗大,手背皮肤粗糙红肿,指甲缝里嵌着些黑色的污渍。
“你……”我又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做这个?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所有的问题冲到嘴边,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残忍。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忽然极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难堪,有苦涩,有一闪而过的怨恨,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然后,她扯动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