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姨
老周是儿子在公园棋摊上认识的,说他棋品好,输了也不急眼。后来棋摊散了,老周还来家里找过儿子几回,下下棋,喝喝茶。有一回儿子加班,老周坐了半个钟头就要走,我客气了句“吃了饭再走”,他摆摆手,说“下回,下回”。
那以后,老周还真常来。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萝卜皮,有时候拎两条小鲫鱼,说路过菜场顺手带的。儿子笑他:“周叔,你这是来看我,还是来看我妈?”老周也不恼,嘿嘿一笑:“都看,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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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寡15年了。老陈是矿上出事走的,那年儿子刚上高中。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看他结婚、看他调来省城、看他生了孙子。孙子上了小学,白天屋里就剩我一个,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一天响不了几回。
儿子说:“妈,你也该找个伴儿了。周叔人不错,知根知底的。”
我说:“我这把年纪了,找什么伴儿。”
儿子说:“就做个伴儿,有个说话的人。”
老周老伴也走了好些年,女儿嫁在本地,每周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说是也冷清。我俩处了大半年,儿子和他闺女吃了顿饭,算是过了明路。老周说:“咱这把岁数了,不领证,不办事,就搭个伙,互相照应。”
我想也是,领证麻烦,两家孩子也省心。
老周搬过来那天,就带了一个编织袋,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个搪瓷缸子。我给他腾了半个柜子,他说:“够了够了,我这人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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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几个月确实简单。老周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我择菜他搬凳子,我拖地他挪桌子。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说你洗不干净,他说多洗几遍就干净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屋里热闹不少。
可日子长了,简单就变成了简陋。
老周节省了一辈子,省成了习惯。买菜专挑收摊的处理菜,肉要买肥的,说瘦的柴。我说咱不缺这点钱,他说积少成多,给孩子们攒着。我炒菜多放点油,他在旁边看着,说:“油涨价了,少放点。”
有一回我买了条活鱼,三十多块。老周脸色不好看,念叨了一晚上,说他在菜场看见的死鱼才八块。我憋着火没吭声,第二天他又提,我忍不住了:“我花我自己退休金,碍你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闷头抽了半宿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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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把我当外人。
儿子加班晚了,打电话说回来吃饭。我多做两个菜,老周就皱眉:“他媳妇呢?不做饭?”我说儿媳妇也忙,他就摇头:“现在的年轻人,不像话。”
周末儿子带着孙子来玩,小孩淘气,碰倒了老周的茶杯。老周脸拉得老长,一句“没事”都没说。儿子走后,他嘟囔半天,说孩子没规矩。
我说:“孩子小,你跟他计较什么?”
他说:“不是我计较,是你儿子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儿子,我儿子。他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浑身疼得下不了床。老周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想吃啥。我说没胃口,随便下点面就行。他去厨房鼓捣半天,端来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上面飘着两片白菜叶子。
我说:“没放盐?”
他尝了一口,说:“忘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哈哈的。我忽然想,要是老陈还在,这会儿该是端着姜汤坐在床边,问我想不想吃他做的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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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走那年,我48岁。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到老了,反倒要过这种日子?
病好了以后,我跟老周谈了一次。我说咱俩生活习惯不一样,还是各过各的吧。他愣了半天,说:“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说话,我改。”
我说:“不是你不好,是咱俩不合适。”
他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他那个编织袋,走了。
临走那天,他把那个搪瓷缸子落在茶几上。我给他送去,他接过去,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现在我又一个人了。儿子有时候念叨,说周叔人不错,是我要求太高。我说不是要求高,是将就不了。
老了找伴儿,不是找个人吃饭睡觉,也不是找个人凑合过日子。是想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吃到一块儿、把彼此当自己人的人。是想找个你病了能给你做碗荷包蛋,你孩子来了能笑着招呼的人。
要是没有,一个人也挺好。饭做多了就冻起来,地脏了就拖,电视开着就开着,关了也不吵。孙子暑假来多住几天,儿子平日来多坐一会儿,热热闹闹的。他们走了,安安静静的。
日子是自己的,舒不舒服,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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